義和團運動的“先聲”1891年反教運動

張守濤

世人皆知義和團運動，卻很少人知道義和團運動爆發前幾年，中國大地爆發過一場反教運動。而且，正是這場1891年反教運動“引發”了其后“轟轟烈烈”的義和團運動。

哥老會發動反教運動

1891年3月20日，有人在揚州城街道張示揭貼，大意為“陰歷三月三更時，人們聽見多人目睹洋人正在行兇，被害的是兩位女孩，他們被殺害后躺在血泊中”。這個傳言越傳越離奇，“似乎在每條街道上都有各種不同的說法，并有各種白、紅、黃色的標語，上面寫有詩歌或散文，以及各式各樣的詮釋”。于是引發群情激憤，圍觀人群越聚越多，五六千人開始沖擊教堂，搗毀了教堂的圍墻和后門。由于當地官員很快率兵趕來，騷亂沒有擴大。23日傍晚，有人看見教堂在搬運行李，于是懷疑他們見了揭帖后“心虛”，要轉移從中國人身上挖取的心臟和眼睛。群情嘩然，當地民眾圍住了教會，開始打砸搶，當時《申報》報道：“無數群眾包圍了天主堂與育嬰堂，突聞一片喧嚷吶喊與拍手，幾同四面春雷，同時并發，擁擠之下將圣母堂花墻擠倒，轟然一聲，聞于遠近。”直到27日，城外大股清兵入城保護，并加強巡邏，持續近十天的騷亂才宣告結束，天主堂和育嬰堂幾乎完全被毀。

緊接著，蕪湖也爆發反教運動。5月10日，兩名天主堂修女帶著兩名幼童在街上被人揪住，指控她們使用迷藥麻醉兒童，遂將她們拘送至保甲局，保甲局又送至縣署。消息被傳為“迷拐幼孩，挖眼制藥”，一時間引來幾千人圍觀。當地知縣調查后，認為修女是帶小孩回教堂治病，修女并無過錯乃予以釋放，結果輿論大嘩。第二天，一位胡姓婦女來到教堂前，要求領回被收養的孩子，但教堂大門緊閉，五六千圍觀群眾開始向教堂內投擲石塊。隨后，他們用大石塊砸開大門，沖入教堂，將教堂、育嬰堂及教士住宅焚毀，并沖擊海關洋樓和英領事公署。清軍水師開炮威脅，群眾“仍四處聚集不散”。傳教士從教堂后門逃走，他們在上船撤離蕪湖之前，看見教堂正燃起熊熊大火，人們在瘋狂地搶劫，“這次破壞十分嚴重，燒過剩下的東西又被人們拆除搬走，其中一些貪得無厭的人攫取一切可以到手的東西”。

蕪湖起事后，反教斗爭迅速向江蘇、江西、浙江、湖北等各地擴展，長江沿岸多地教堂或教士住宅紛紛被焚毀，史稱“長江教案”。5月16日，安慶一批群眾沖進天主教堂，并準備砸開育嬰堂的大門。6月5日，江西湖北交界的武穴，千余群眾攻打教堂，當場擊斃英國教士和職員。9月1日，宜昌數千人火焚法、英教堂三處。當時，幾乎整個長江流域都爆發了反教運動，如時任美國公使田貝向美國國務院報告說：“幾乎在長江各通商口岸都有騷亂發生……沒有一個城市是安全的，上海也包括在內。”為此，各國派護僑軍艦駛入長江流域，各國公使聯銜提出抗議。

長江流域這場反教運動的領導者是哥老會，時任出使英、法、意、比四國大臣薛福成在其后不久所寫的《處置哥老會匪片》中就指出，哥老會是這次斗爭的發動者：“此次焚毀教堂，毆斃教士，傳聞系哥老會匪散布揭帖，激發眾怒，事起則率黨縱火，事畢則潛蹤四散……迨入會者眾，不免恃勢滋事。今者教堂之釁，則又為從前所未有。”哥老會是當時長江領域最為龐大的民間幫會，在官兵中也會員眾多，號稱“楚師千萬，無一人不有結盟兄弟之事”。盡管曾國藩嚴厲禁止湘軍士兵加入哥老會，湘軍裁軍后，哥老會吸納了許多散兵游勇，實力更是壯大。

哥老會統一領導、發動了長江領域的反教運動，手法幾乎相同，參加者也幾乎是同一撥人。兩江總督劉坤一事后不久拿獲一名叫曹義祥的湖南人，他供稱：1891年3月14日，曾是營勇的哥老會頭目蔣桂仿等人來到他家，商議如何發洋財。幾人一起擬定并執行了一個方案：先是匿名張帖，宣稱教會害死小孩，引發民憤；然后鼓動民眾，帶頭圍攻、縱火教堂；再乘亂脫身，到其他地方接著如是炮制。他們先在揚州、蕪湖鬧事，“又回到南京、鎮江等處，往來游弋。因見營兵巡防嚴密，無從下手，就于四月二十九日到丹陽城內，也先造謠揭帖，煽惑眾人闖入堂后園內，挖出許多小孩尸骨。蔣桂仿們就在場喊說：放火燒毀教堂，就可除害！那時眾怒齊發，就各放起火來。蔣桂仿們因沒搶得財物，還到沿江下游一帶去鬧……”

其實，不僅僅哥老會發動的反教運動，晚清很多反教事件手法幾乎都如出一轍，如時任湖廣總督張之洞所言：“各省鬧教之由，實由匿名揭帖最為禍首，挖眼殘害諸事，有圖有歌，謠傳一播，愚民竟謂目前真有是事，有觸即發。”謠言紛傳在華傳教士迷奸婦女、給井水投毒、拐賣兒童、刨挖墳塋、私藏軍火，似乎他們無惡不作。最聳人聽聞的謠言是傳教士“挖眼剖心”，說傳教士會施展妖術挖取中國人尤其是孩子的眼睛和心臟，用以制藥或煉銀。這些謠言造成了中國底層民眾的恐慌和對傳教士的仇恨，使得各地教案頻發。

自南向北，運動演變為起義

反教運動還只是小打小鬧，哥老會還計劃發動反教起義。1891年春天，各路哥老會在安慶開會，奉原捻軍首領李昭壽的兒子李洪為大元帥，計劃以盂蘭盆會名義舉行暴動，并印制大量反洋反教的書本、圖畫、揭帖廣為散發，號召國人“齊心拼命，使鬼教不入華土”。

因“沙市兵勇不多，又與湖南、四川連界，清兵追來也有退步”，哥老會計劃在湖北沙市起義，“仍約定十月十五日起事”，并商派各頭目在漢口、九江、蕪湖、金陵、鎮江等各輪船碼頭布置船只準備接應。哥老會還委托鎮江海關幫辦、英國人梅森從香港購買軍火，不料梅森被上海海關查獲。清政府嚴令各地查緝，嚴懲首要，解散脅從，導致哥老會首領和骨干大多被捕，從而使這次反洋教起義流產，也使得長江流域的反教運動逐漸平靜。就在長江領域反教運動平息不久，熱河承德爆發了大規模的反教起義。當地有個金丹道教勢力漸漸壯大，在平泉、建昌、赤峰、朝陽四州縣信徒頗眾，與相鄰的蒙古部落矛盾日益增多。1891年10月，蒙古部落企圖以打獵為名攻擊金丹教徒。金丹教則先發制人，發動當地數千教眾起義，以“仇殺天主教，仇殺蒙古王公，仇殺貪官”為號召。

隨后，附近各地金丹教及其他民間教會紛紛聚眾起義，樹起“奉天伐暴”護國佑民”大旗，“旬月之間，由數千聚至數萬”。其中，武圣教等教自稱有金鐘法術，能刀槍不入。起義軍不僅攻擊蒙古部落，也在所到之處焚毀教堂、屠殺教民，影響波及開平、灤州、遷安、永平和錦州等地，“攻破敖漢貝子府，發掘墳墓，并攻陷朝陽縣衙，焚署劫獄，蔓延建昌、平泉、赤峰地面，擾害蒙部，焚殺天主教堂，戕害平泉州州判。”10月中旬，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李鴻章派兵圍剿。由金丹教發動、很多民間教會參與的反教起義最終被炮火鎮壓。

在1891年，長江流域和熱河的反教事件此起彼伏，規模不小，且大多有組織、有計劃，稱之為反教運動當不為過。雖然1891年的反教運動基本都被鎮壓了，但是其爆發的根本原因——民教矛盾，即中國底層民眾和教會為代表的外國“入侵者”矛盾還在。因為基督教、天主教等外國教會與中國傳統的思想、信仰、風俗、習慣等“格格不入”，很多傳教士又態度傲慢，甚至個別教民靠著教會為非作歹，導致中國普通民眾與教會常常沖突、教案頻發。早在1856年，就爆發過很有名的西林教案。1856年，西林縣知縣張鳴鳳根據村民呈控，逮捕法國傳教士馬賴及教徒25人，并將馬賴和兩名教徒處死，致使法國政府以此為借口與英國聯合發起了第二次鴉片戰爭。

義和團運動的“演習”

有學者研究統計，從1860年到1899年的40年間，中國共發生教案800多起。1891年的反教運動是民教矛盾的一次集中爆發，使清政府感到自危，進而開始試圖約束教士和教民。第二年5月，李鴻章提出《論變通教務》和《酌擬教堂禁約十條》，內容包括：禁止教士詆毀儒教；中國官員按季查看教堂并看望所收嬰孩；教堂按月報告收養及病故嬰孩人數；教堂只收養12歲以下幼童；教堂照約由地方官員稅契，教堂停止濫收莠民和被拐騙者；教民訴訟，教士不得包庇；教士須約束教民……

但當時教會因為有外國政府撐腰，多肆無忌憚，而清廷也多“偏袒”教會，“遇有民教爭斗，平民恒曲，教民恒勝。教民勢焰愈橫，平民憤郁愈甚”，因而導致這些“禁約”根本無法實施，民教矛盾愈演愈烈。

隨著來華傳教士的逐漸增多，以及列強瓜分中國的危機日趨嚴重，底層群眾的“愛國”反教情緒不斷高漲，終于在9年后的1900年，爆發了更大規模的義和團運動。而1891年的反教運動是義和團運動之前最為嚴重的反教運動，可稱之為義和團運動的“先聲”或“演習”，其爆發原因都是民教矛盾所致，爆發方式也都是由民間幫會發動底層大眾抗爭。

如果1891年的反教運動能使清廷正視從而解決或緩和民教矛盾，而非一味地鎮壓反教運動和偏袒教會，那么后來的義和團運動便很可能不會爆發。可惜，歷史沒有假設，后人依然經歷了義和團運動的爆發及其后八國聯軍侵華的慘烈。

（作者系文史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