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滿樓
一手抨舊黨,一手罵康梁,晚年沉痛反思變法失敗的原因,京官王照,這位曾在歷史舞臺大放異彩的維新干將,已逐漸湮沒在時間的長河之中……
作為戊戌年的風云人物,康有為、梁啟超已經成功地把自己的名字寫進了歷史。現在談維新變法,言則必稱康、梁。然而,這一做法與傾向,無疑在很大程度上遮蔽了更多人的努力。譬如,曾因一紙上書而掀翻禮部六堂官的王照,當年可謂是名噪一時,但對多數國人來說,如今卻已經很陌生了。
一封上書,驚動朝野
王照,字小航(筱航),直隸寧河縣人。若論世系與旁支,其家族堪稱人才鼎盛。王照的曾祖父王錫朋,系鴉片戰爭中英勇殉國的“定海三總兵”之一;其父王緝太學生出身,襲世職;其舅父華鑅,咸豐壬子年進士,工部主事;堂舅父、同時也是王照的受業師華金壽,同治甲戌年進士,曾任山東、河南學政,官至吏部右侍郎;其表兄華學涑、華學瀾,也都是兩榜進士出身。至于王照兄弟三人,兄長王燮系廩生出身,世襲騎都尉,官京營游擊;王照于1894年中進士;其弟王焯則于次年金榜題名。短短數十年間,王家和華家一下出了六個進士,這在當時是極其少見的。
王照于甲午年中榜,系慈禧太后六旬大壽的恩科進士,之后又撥入翰林院深造。據其同年進士胡思敬記載:“王照身軀奇偉,治事有能名。甲午之役,練鄉兵保境殺賊,紀律嚴明,雖大風雨中,隊伍不亂。同時老于軍事者,皆遜謝不及。”由此可知,王照在甲午期間曾回鄉辦團練,這是仿效當年曾國藩故事了。次年四月,王照入京參加翰林院散館考試,后分發禮部為六品主事。1898年初,王照與李石曾(清流領袖、大學士李鴻藻之子)及徐世昌(時在袁世凱小站幕中)等在蘆臺合辦八旗奉直第一號小學堂,是為全國地方學校之首創。按王照的宏圖,其“名為第一號者,以后盡力推廣二號、三號以至十百千號,多多益善也”。
王照是1859年生人,比康有為小一歲。康有為是1895年中的進士,比王照晚一年,與王照之弟是同年。不過,康有為在朝考后未能入翰林院,而是直接授為工部主事,因而兩人幾乎同時進入官場。戊戌年時,康、王二人均為六品主事,不過是兩枚普通的小京官罷了。大約在1897年冬,王照開始與康有為交接,并進而成為康黨一重要分子。據王照的自述,他加入康黨主要有三個原因:一是兩人均主張開風氣;二是均主張尊君;三是他佩服老康的活動能力。在戊戌年變法的熱潮中,前期主要由康有為在前臺唱主角,王照等人不過在旁側搖旗吶喊,但在變法正酣之時,王照卻因為一份奏折而驚動朝野,一時風頭無兩。
原來,光緒皇帝當時正熱心廣開言路,他下詔飭令,如有屬吏具疏呈請代奏時,各衙門堂官應隨時代奏,不得拘牽忌諱,稍有阻隔。然而,王照依詔上折言事時,禮部堂官許應骙、懷塔布等不肯代遞。之后,王照當面詰問彼等為何拒遞時,雙方發生言語沖突。王照表示,如果本部堂官不遞,他將自行前往督察院親遞。不得已之下,許應骙等一方面答應代奏,另一方面又作折彈劾王照借端挾制、咆哮署堂,并謂其居心叵測、請加懲治,云云。
令許應骙等沒有想到的是,光緒皇帝反以其抗違諭旨、故意抑格王照條陳等為由,親筆朱諭將許應骙、懷塔布等六堂官全部革職,同時賞給王照三品頂戴,以四品京堂候補。一個小小的六品主事,竟然一下扳倒了兩個尚書、四個侍郎,這次可真是令朝野上下大為震驚,而王照的大名,也迅速傳遍了整個京城。
不過,王照心里也清楚,他雖然暫時得到了皇帝的支持,但其以下犯上的舉動,同樣是犯了官場的大忌。客觀地說,出現這種反轉劇情其實也不是王照的本意。堂堂禮部六堂官,居然被王照一折而罷,這一標志性事件無疑成為新舊兩派斗爭的爆點。事后,光緒到頤和園請安,慈禧太后即嚴加訓斥:“九列重臣,非有大故不可棄;今以遠間親、新間舊,循一人而亂家法,祖宗其謂我何?!”
人事的進退還只是表面,問題的根源其實出在王照的上書上,這卻是主流敘述中有意忽略的。那么,王照在這份上書中究竟寫了什么呢?說來也不算新鮮,其中提及宣示危亡、建立學堂等還算中規中矩,但其中有一條堪稱石破天驚,那就是王照在上書中提出的:請皇上奉太后圣駕巡幸中外,“借以考證得失,決定從違”。王照還補充說,巡幸應自日本始。
乖乖!請光緒皇帝帶慈禧太后出國訪問,以廣博見識,這在當時可真是個餿得不能再餿的餿主意。試想當時的環境,國不可一日無君且不說,更何況讓慈禧太后出國,此何等事!于國制如何?更何況,李鴻章、俄國太子在日本連連被刺,首訪日本究竟又是何動機?
是以,許應骙等不為王照代奏并要參劾他,想來也一點都不奇怪了。其實呢,許應骙等人心里并不糊涂,如此荒唐的折子呈上去,放在平時肯定有罷官之虞;可誰料到,變法的非常時期,不代奏反而被罷官了。
除了這道著名的折子外,王照在變法期間還做了兩件事:一是光緒皇帝準備開懋勤殿時,王照與徐致靖在康有為的授意下各薦十人,其中即以康、梁二人為首。
另一件,則是具折彈劾張萌桓。張蔭桓是廣東南海人,有才干并通曉洋務,頗受光緒器重,而且與康有為的關系也是非同一般。然而,張蔭桓對維新運動雖然多有貢獻,但為官貪婪,變法期間,尚且賄保已革的三名官員開復原官原銜,由此遭到王照的彈劾。
王照的胡亂開炮讓康有為等人很是不滿,他們曾勸告王照,說張蔭桓是皇上信任的人,又同屬維新陣營,此彈又是何必。但王照聽后不為所動,并表示:張蔭桓敗壞皇上的名聲,我看他未必是皇上的人而是皇上的仇人,“今設如珍妃、瑾妃賣缺,我也必參也”。然以事實論,王照的做法其實是在自作聰明,因為他清楚知道,此前六堂官被罷引起了守舊派的極大嫉視,而他此舉是想通過彈劾帝黨來向后黨討好取巧,以圖轉圜關系。
對于“帝、后”關系的認識,王照與康有為存在很大的分歧。在康有為看來,光緒如欲振作朝綱,即“非去太后不可”,而王照對此堅決反對,他認為:國家危如累卵,豈容兩宮又生釁隙?”更何況,帝黨力量有限,何能制慈禧也?”為此,他曾勸康有為說:“太后本是好名之人,若皇上極力尊奉,善則歸親,家庭間雖有小小嫌隙,何至不可感化?”康有為聽后大不悅,說:“小航兄,汝對令弟的感化之術何如?乃欲責皇上耶?”兩人不歡而散。
逃亡日本,決裂于異邦
目前的主流看法都認為,戊戌變法的失敗是以慈禧太后為首的守舊派反撲所致。不過就細節而言,康有為、譚嗣同等人策劃的“圍園殺后”之謀或許更值得推敲一二。
對康、梁等人的“圍園之謀”,王照是堅決反對的。戊戌政變前,康有為、譚嗣同、徐致靖等曾兩次請王照去拉攏武毅軍統領聶士成,并答應許聶以直隸總督之職,但王照均表示不能從命。為此,徐致靖大為不滿,他以老年伯的意態訓斥王照曰:爾如此怕事,乃是為身家計也。受皇上大恩,不趁此圖報,尚為身家計,于心安乎?”王照回答說:“我以為拉皇上去冒險,心更為不安,人之見解不能強同也。”
之后,康有為等雖然不再與王照談動兵之事,但王照對此事仍十分關心。當年七月二十八日,在聽說徐致靖請召袁世凱入都后,王照大為吃驚,他對徐致靖表示:如此做法,太后豈能不驚。三十日,王照上敬陳管見折,向光緒皇帝奏請派袁世凱前往河南歸德府鎮壓土匪,意在掩飾召袁入京之計。查軍機處檔案,王照確有此折。
盡管在“圍園”問題上存在著嚴重分歧,不過王照與康有為等人的關系并未因此破裂。據康有為記載,八月初三日康有為奉密詔當夜,王照與楊漪川、宋芝棟、李孟符等人來訪,康未與王照等人談密詔事而托他們上折請調袁軍入京勤王。八月初六日政變前夕,王照亦過訪康有為,而后者又將動兵之事托付,可見二人仍屬同一陣營。
八月初六日(9月21日),慈禧太后宣布訓政,并下令捉拿康有為。其時,康已于前一日出京,其弟康廣仁在京被逮。之后,袁世凱告密的消息傳來,譚嗣同于八月初九日(9月24日)被捕,原本還算平和的政變轉而向流血化發展。9月25日,在友人的極力勸說下,王照于當晚逃到日本東亞會骨干井上雅二的住處。半夜時分,在山田良政的保護下,王照秘密逃往天津。次日黎明,王照至塘沽登日本大島兵艦,此時梁啟超已在艦中藏匿兩夜矣。10月15日,大島號起行前往日本,兩人于10月20日抵達東京。在此期間,日方對王、梁二人頗為優待,保護也很嚴密。其后,康有為也抵達東京與梁、王會合。
次年2月,近衛篤麿擬訪中國,康有為與王照前去拜訪并試圖勸說日本政府幫助光緒擺脫困境。據近衛篤磨的記載,本次會談以王照發言為主,其大意是:慈禧太后等守舊勢力并不可靠,歸政于光緒皇帝才是中國之福、中日之福。然而,游說并沒有結果。
流亡日本后,王照仍主張調和“帝、后”關系而反對過分刺激慈禧太后,而康有為更加主張武力奪權并熱衷于謀劃興師勤王,兩人矛盾由此變得激化,最終一拍兩散,分道揚鑣。
據日人宗方小太郎記載:某次,他去訪問康有為等人。會談中,康向他吹噓南學會員有上萬人,而且都是上流士子,一旦舉事,將直取武昌,然后沿長江東下攻略南京,最終移軍北上,實行武力奪權。至于官軍,能戰者不過袁世凱、聶士成、董福祥等,完全不在話下。
康有為采取虛張聲勢的策略,本意是希望日方借重并援助己黨,但這種不誠實的做法引起了王照的強烈不滿。不久,他就在與犬養毅的筆談中揭發了康有為的種種作偽,最終引發他與康黨的決裂。
王照首先揭發的是康有為的所謂“衣帶詔”,他表示:康有為刊刻的密詔并非真詔,而是來自康的篡改偽造。光緒皇帝密諭譚嗣同等四人,謂“朕位今將不保,爾等速為計劃,保全朕躬,勿違太后之意”,這表明光緒皇帝并不想與慈禧太后鬧翻,但康有為等人卻以此設定兵變密謀,以致事態大壞。如今,譚嗣同等人已為變法獻身,死無對證,康有為得以任意篡改,而漩渦之中的光緒皇帝卻無以自證清白。康之做法,表面是在尊皇,實則坑害有之。此外,康有為向外散布譚嗣同的兩封“絕筆信”,王照也直指其為偽作:“任公創辦《清議報》,大放厥詞,實多巧為附會。如制造譚復生血書一事,余所居僅隔一紙扇,夜中梁與唐才常、畢永年三人謀之,余屬耳聞之甚悉。”從其思路來看,王照向日方揭發康、梁作偽的目的是為了防止近衛篤磨等日本顯要被康有為等蒙蔽誤導,以為“帝、后”矛盾真的不可調和,由此作出錯誤的判斷和舉措。康有為自稱奉詔,無非是為了自抬身價,他對王照的“異動”自是大為不滿。其后,康有為等竟憑人數上的優勢而對王照實行人身限制,據后者自訴:“康、梁等自同逃共居以來,陵侮壓制,及令照無以度日。每朋友有信來,必先經康、梁目始令照覽;如照寄家書,亦必先經康梁目始得入封。且一言不敢發,一步不敢任行,幾與監獄無異矣!”陳少白在《興中會革命史要》一書中,也對此事做了類似的記述,可見王照的自訴并非虛言。
默默回歸,沉痛反思
王照與康、梁等人屢發沖突后,日方對此也頗感頭疼。此后,日本輿論界也改變了對“中國維新派”的看法,認為:中國變法過于急激,致誤大事”;“清國亡命者康有為無以死殉事之決心,其于此次政變前已得知消息,但不與其他同志相議而率先由北京逃出,在其同黨中評價不高。梁啟超乃康之弟子,雖尚年輕,但其改革之意見甚有條理,在對此次政變的態度上,尚有并不卑下之好評。”而對于王照,一些報刊的評價還比較正面:“王照為禮部主事,此次來日之亡命者中,以此人氣品最高。王照離開北京之前,其同志雖頻勸其避難逃亡,但其掛念皇帝之安危,從容不迫,大有臣子為王事而死之意。勸說王照并非易事,最后乃至強行拉扯,才使其漸漸離開京城。”
1899年,在清廷方面的壓力下,加之“康、王水火,屢生事端”,日本政府給予康有為9000元旅費,令其克日離境。同年3月22日,康有為乘船離開橫濱,開始其歐美之旅。由于王照的態度相對溫和,目標沒有康、梁那么大,因而日方也沒有采取進一步的措施。1900年,王照秘密潛回煙臺。此后數年,在親友的保護下,蟄伏津京的王照一直專注于制定一套漢字拼音方案。后來的這套方案,名“官話合聲字母”,主要仿造日文假名的方式,采取漢字偏旁或字體的一部分作為聲、韻母,這也是中國近代第一套漢字筆畫式的拼音文字方案。不過,這套方案雖在當時引人關注,但最終未能得到推廣。
值得一提的是,王照在1904年尚有一驚人之舉,即向清廷“自首”。根據其自首呈詞,王照自認戊戌年棄職逃走是因為“禮部六堂官事件”影響太大(壞)所致,但與康、梁的“逆案”有著本質區別;其次,王家世受國恩、門第清白,曾祖王錫朋為國捐軀,曾獲優恤,兄長、世襲騎都尉王燮亦于庚子年被污奉教而遭慘死,希圖朝廷網開一面,格外恩恤。
投案不久,王照于三月初九日奉上諭,著永遠監禁。結果出來后,一些人不免竊笑,但僅過了兩個月,清廷又頒布上諭,宣布除康有為、梁啟超、孫文外,其他黨案涉案人員一律開復原銜,監禁者一體開釋。如此,王照實際上只坐了兩個月牢便重獲自由。很顯然,王照如此做法,背后有高人(如那桐等)指點,因為當年是慈禧太后七十壽辰,清廷即將赦免黨人的消息恐怕早有人告訴他吧。
民國年后,王照曾出任讀音統一會副會長,后以研究經學為主。1933年,王照于寂寂無聞中去世,年74歲。王照晚年也曾反思當年變法事,他在抨擊守舊黨的同時,也把康、梁等人的過激行為歸結為變法失敗的重要原因之一,用其原話來說就是:“總之敝邦之政變,榮(祿)、剛(毅)及守舊黨皆誤國者,康、梁等亦庸醫殺人者也。”作為局中人,王照也曾坦言:“戊戌政變內容,十有六七皆爭利爭權之事,假政見以濟之。根不堅實,故易成惡果。”
從其一生經歷看,王照實際上是主張教育救國、漸進救國。戊戌年時,他曾勸康有為多立學堂,等風氣變了再行新政,但康的回答卻是:“列強瓜分就在眼前,這條道如何來得及?”30年后,王照在《小航文存》里嘆氣道:“來得及,來不及,都是不貼題的話。”
總體而言,王照沒有康有為的政客天分,也沒有譚嗣同的烈士氣節,他既有書生意氣,又是首鼠兩端,因非常之遇而卷進政壇激流后,竟在無意中成為激化“帝、后”矛盾的導火線,“舊黨斥其黨康,而康黨復疑其黨舊”。最后,王照鬧得左右不是人,不得不亡命天涯,由此落得半生狼狽,令人唏噓。
(作者系文史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