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大衛·W·奧爾(David W. Orr),著名生態教育家、生態設計專家、美國歐柏林學院(Oberlin College)環境研究和政治學保羅·西爾斯(Paul Sears)杰出教授、歐柏林學院校長特別顧問,曾任佛蒙特大學(Vermont University)特聘教授、落基山研究所(Rocky Mountain Institute)理事等職。他的一系列著作在全美高校被廣泛閱讀和認可。1996年,奧爾在歐柏林學院組織了美國高校首例可持續綠色建筑設計項目,這座路易斯環境中心(Adam Joseph Lewis Center)后來被美國聯邦能源部命名為“二十世紀30座里程碑建筑”之一。2000年,奧爾在《高等教育紀事報》(Chronicle of Higher Education)發表了一篇極有影響力的文章,提出了高等院校碳中和(carbon neutrality)目標,并隨后組織了他所在的歐柏林學院校園零碳計劃的制定和資助項目。短短數年后,包括歐柏林學院在內的美國數百所高等院校做出了零碳承諾。2009年,歐柏林學院聯合歐柏林鎮,在整合一系列可持續目標的基礎上,形成了名為“歐柏林計劃”(The Oberlin Project)的共同行動項目。這一項目正是源自奧爾提出的全方位可持續(full-spectrum sustainability)愿景,全校師生與社區成員通力合作,創造一個充滿活力、可持續、環境友好型的社區。
識字(literacy)是讀寫的能力。識數(numeracy)是計算的能力。生態素養(ecological literacy)就是追問“接下來怎么辦?”(What then?)的能力(加勒特·哈丁(Garrett Hardin)語)。我們十分關心年輕人的閱讀、數學和計算機教育存在的不足,但是對生態素養的重視卻遠遠不夠。閱讀畢竟是一項古老的技能。在20世紀的絕大部分時間里,人類最忙碌的工作,莫過于各種各樣的加減乘除,還有如今的電腦運算。盡管人類在各個領域取得了令人生畏的進步,但不易提出“接下來怎么辦?”這樣的問題。當拿破侖直抵莫斯科之后,才想起來問這個問題;但除了“讓我們撤退”,沒有人能給出好的回答。聯軍將領卡斯特(Custer)是否考慮過“接下來怎么辦?”,我們無從得知。在小巨角(Little Bighorn)戰役中,他為人所知的最后一句話是:“好哇,小子們,讓我們發動進攻!”經濟學領域自然有很多能寫會算的專家,但是他們很少考慮“接下來怎么辦?”這個問題。如果拿破侖的軍隊還在涅曼河(Niemen River)西岸時就提出這樣的問題,如果美國白人在拉勒米堡(Fort Laramie)與印第安人簽訂協議時就提出這樣的問題,也許可以免去很多后患。同樣,在最后的雨林消失之前,在增長驅動的經濟模式(growth economy)成為強弩之末之前,在全球變暖完全失控之前,我們也應該問,“接下來怎么辦?”
我們在培養生態素養上的失敗是不作為和不負責造成的。我們的失敗在于,不僅沒有傳授有關地球及其規律的基本知識,事實上,還教了一大堆完全錯誤的東西。學校的各種科目中缺少生態視角,這就會讓學生誤以為生態學對于歷史學、政治學、經濟學、社會學等等都是不重要的。他們從電視上學到的是,人可以占有地球并任意向它索取。結果產生了“一代生態糊涂蟲”——為什么他們身邊的河水的顏色與日用的飲食有關?為什么當氣候失衡時暴風雨會變得更加劇烈?很多青少年對此一無所知。然而,他們終歸要長大成人,成家立業,參加選舉,最重要的是,他們還要消費。在氣候變暖加劇、污染更加嚴重、暴力愈演愈烈的未來世界中,他們還希望過上美妙的私人生活;對于理想和現實的反差,生態文盲是無法理解的,就像不會算術的人無法算清自己的收支一樣。
想要掌握生態素養,人們當然必須學會閱讀,甚至要喜歡閱讀。生態素養也需要運用數字的能力,需要知道什么是可數的,什么又是無法計算的(即懂得數字的局限性)。但這些是教室內習得的技能。生態素養還需要一種更加高超的、洞察大自然的能力,即自然景觀與心靈景觀的合一(the merger of landscape and mindscape)。用自然作家巴里·洛佩茲(Barry Lopez)的話說,“人的內在景觀對外在景觀的特質和微妙發出回應;心智的圖景,不僅受到基因的影響,也受到大地的影響”(Lopez 1989,65)。“一個人去過地球何處,接觸過什么,在大自然中觀察到什么形態——在錯綜復雜的人生經歷中,在田野,甚至在城市,風呼鳥鳴,樹葉飄零——人都會心有所感”(Lopez 1989,65)。這種感受力與人的思考力密切相關。這種與大自然親密接觸的知識正在迅速消失,這只能讓我們的精神世界更加貧瘠。如果一個人不了解自己腳下的土地,就不可能理解周圍大自然的健康和疾病之間有何區別,也不會理解這與人們自身健康有何關系。
如果求知欲是識字教育的原動力,那么,神奇感(the sense of wonder)就是生態素養的原動力。置身于美麗神秘的大千世界,我們感到純粹的喜悅。這個美好的世界被人為的黑暗和混亂所困擾,生態素養教育也因此比一個世紀以前更加緊迫。如今,我們縱觀歷史的深淵,已經到了必須懸崖勒馬的時候。生態素養始于童年。“保持他們與生俱來的神奇感”,雷切爾·卡森(Rachel Carson)說,兒童“至少需要一個成人能陪伴他,與他分享這份好奇,與他一起重新發現世界的喜悅、激動和神秘”(Carson 1984,45)。神奇感源自于人類情感的深處,或者愛德華·威爾遜(E. O. Wilson)稱為“親生命”(biophilia)的本性,即人與生命世界親和(affinity)的關系。滋養這種親和力是民胞物與之愛的起點,缺少了它,任何素養都無濟于事。也就是說,如果缺少這種無法用言語完全表達的、連結生命的親情(the sense of kinship),即便完全掌握有關生命以及保護生命的知識,也不能拯救我們。
在西方文化中培養生態素養為什么如此艱難,我想有幾個原因。首先,生態素養意味著開闊的思維,洞悉事物之間的聯系。但是,在一個專業化的時代,這個能力正在喪失。像雷切爾·卡森或奧爾多·利奧波德(Aldo Leopold)這樣高素質的科學家是罕見的,他們必須抵抗狹隘化的壓力,也必須承受很多專業化的排斥和敵視。在探究有機氯殺蟲劑與鳥群之間的關系時,雷切爾·卡森提出了一個生態常識問題(an ecolate question)。其他很多人沒有提出這樣的問題,不是因為他們不喜歡鳥,而是由于這樣或那樣的原因,他們的思維沒有超越常規范疇。要做到這一點,就需要他們把自己的食物系統與附近鳥類數量的下降聯系起來,也意味著他們需要對農場和農作有一些直接的知識,并且一直關注小區周圍的鳥類。要掌握生態的思維方式,前提之一是對健康的自然系統有豐富的經驗;但是,無論是健康的自然系統還是自然體驗,都日漸稀缺。另一個前提是,人們愿意而且能夠“從正確的角度思考”(think at right angles)他們特定的專業領域,正如利奧波德指出的那樣。
難以培養生態素養的第二個原因是,我們相信教育僅僅是一項室內活動。至少大量的教學活動都不得不在室內進行,但這也需要付出代價。昆蟲學家威廉·莫頓·惠勒(William Morton Wheeler)曾經這樣比較自然學家(naturalist)和專業的生物學家:“(自然學家)主要是一個觀察者,喜歡戶外生活,喜歡搜集、分類和描述,被大自然難以抗拒的復雜深深地打動,陶醉其中”。而生物學家則“傾向于概念化的思維,被觀念支配,面對大自然錯綜復雜的具體現象和鮮活的細節感到恐懼和壓抑……他是實驗室的居民。他最容易犯的錯誤,就是過度簡化,往往將所研究的生命體與自然環境隔絕”(Wheeler 1962)。自惠勒指出這點以來,生態學已愈趨專業化,恐怕也與其學科主旨漸行漸遠。像大多數值得探究的學問一樣,生態學是一門應用學科,它的目標不僅僅是理解世界如何運轉,而是讓人們在這種知識的指引下生活。神學、社會學、政治學和其他榮登傳統課程之堂的學科亦然。
審美能力(esthetic appreciation)的下降是不利于生態素養的第三個因素。我們對各種各樣的丑陋處之泰然,也不能有效抵抗丑陋的提供者:城市開發商、企業家、政府官員、電視制片人、木材和礦產公司、水電公司和廣告商等。但是,丑陋并不只是審美問題,更是人與人、人與土地的關系失調的信號。我認為,丑陋是疾病的最確鑿無疑的信號,或者時下稱之為“不可持續”(unsustainability)的征兆。只要看看那些漢堡貨架、通往每個美國城市的簡易機場、琳瑯滿目的購物中心,我可以告訴你,背后就是滿目瘡痍的雨林、衰落蕭條的鄉村、政治依附的人群和有毒的垃圾場。這是一個整體結構性的問題,這就是事情的本質。完整地看清事物的真相,這具有顛覆性。如果能夠認識到,我們的生活方式(對少數人來說是極其舒適的方式)與加利福尼亞的流動勞工的癌癥率、消失的熱帶雨林、遍布美國的5萬個有毒垃圾場、臭氧層的損耗等等有關聯,就會看到改變我們的生活方式的必要性。完整地看清事物的真相,不僅要看到人類以主宰自居給大自然造成的創傷,還要看到我們無緣無故強加給自己和子孫后代的創傷(不論我們的初衷是什么)。真正的生態素養是革命性的,因為它促使我們正視病根,而不只是見到癥狀。正因如此,它能夠重新激活和擴大公民身份(citizenship)的概念:人也是一個更大的生命共同體的公民,人與生靈萬物一樣是地球家園的成員。
那么,如何才能培養孩子為共同體努力的精神呢?沒有一個統一答案,但有某些共同的要素。第一,在大多數(即便不是全部)自認為是環保人的生命歷程中,他們早年都有與大自然接觸的經歷。利奧波德在不到10歲的時候,在艾奧瓦州伯靈頓地區他家附近的沼澤和田地中,了解了鳥類和野生動物。大衛·布羅爾(David Brower)還是一個小男孩時,就在加州伯克利山崗上的長途步行中,學著給他幾乎失明的媽媽描述各種植物。第二,也不足為奇,通常會有一位年長的教師或者導師作榜樣:祖父、鄰居、哥哥、父母或者老師。第三,有一些具有開創性的書,能夠解釋、升華和說出那些我們能夠深刻感受到但又說不好的東西。在我自己的人生中,勒內·杜博斯(Rene Dubos)和洛倫·艾斯利(Loren Eiseley)就充當了這樣的角色,幫助我將情感注入有意識的表達之中。我相信,培養生態素養現在之所以變得更加困難,不是因為有關自然的書籍在變少,而是直接體驗大自然的機會在減少。在農場或者鄉村長大的人數在減少;而在那些地方,人們容易接近自然,容易習得與大自然相關的能力,從而樹立自信。當一地的人造環境與純粹自然世界的比例超過某個臨界點時,人們對此地就只有住處(habitat)的感覺。人們會覺得這個住處熟悉或者可愛,卻并沒有感到與大自然連結的歸屬感。對“一方水土”(place)的感覺,需要更直接地接觸當地的自然元素,如泥土、風景和野生動物。隨著我們走向城市化的極端,自然只能以微小的、孤立的碎片形式被允許存在,這種“一方水土”的感覺就喪失殆盡。換言之,我們需要更多的城市公園、夏令營、綠化帶、荒野、公共沙灘等,原因即在于此。如果我們必須居住在日益城市化的世界,讓我們將它們變成一個個精心設計的簡潔的城市,有樹木、河流公園、蜿蜒的綠化帶,以及市民農園;在這些地方,人們可以用各種各樣的方式欣賞、接觸、感受大自然。事實上,在溫室效應的威脅下,不按照生態法則設計的城市都是不可持續的。
如上所述,生態素養的目標對于必須在教室、圖書館和實驗室開展的教育有著強烈的啟示。在某種程度上,大部分教育者都注意到了環境問題,并且認為:第一,這些問題是可以解決的(不像解決不了的兩難困境(dilemmas));第二,解決的途徑是還原主義科學(reductionist science)的分析工具和方法;第三,以此創造出價值中立的技術補救措施——但往往制造了更加糟糕的其他問題。在這種模式下,解決方案來自于社會的頂層,政府和企業通過法律、政策、技術等形式,把方案下達給被動的市民。預設是,這樣的措施能取得社會、種族、政治和人道意義上都令人滿意的結果,在一個技術官僚統治的社會,人們還指望保全生存的希望和人文的綿延。也就是說,一切可以照舊。預設是,這個社會不需具備生態素養和能力的合格公民,環境教育(environmental education)只是課程中的點綴,而不是貫穿整個教育過程的核心要求。
很顯然,當今世界的危機確實包含一些亟待解決的問題。其中一些問題可以通過技術手段解決,尤其是那些需要提高資源利用率的問題。然而,如果認為僅僅需要更好的技術,而不是具備生態素養和能力的更好的民眾,那就錯了;只有通過生態素養教育,民眾才能理解自己的安康與自然系統的健康息息相關。
為了實現這個目標,我們必須重新思考各級教育的實質和過程。教育人們過一種可持續的生活(live sustainably),從“土地的征服者變成其中的普通成員和公民”(奧爾多·利奧波德語),這意味著什么?無論在實踐中如何運用,答案將建立在以下六個基礎之上。
第一,認識到所有的教育都是環境教育(all education is environmental education)。教學中包含什么,排除什么,重視什么,忽視什么——通過這樣的潛移默化的過程,學生認識到他們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抑或認為自己是與大自然分離的。在任何教育中,我們不是在教導“好管家”(careful stewardship)的理念,就是在教唆粗心大意的觀念。總體而言,傳統的教育弘揚的是關于人的一切,但恰恰遺漏了人類依賴大自然這一點。如此教育出來的學生,很像溫德爾·貝瑞(Wendell Berry)筆下的“流動的專業破壞分子”(itinerant professional vandals),他們缺乏對一方水土的歸屬感,缺乏管家精神,甚至不清楚兩者為何如此重要。
第二,環境問題錯綜復雜,不能通過單一學科或者部門被認識。盡管已有十多年的討論和嘗試,但是跨學科教育的承諾至今尚未兌現。我認為,之所以失敗,是因為只是在以學科為中心的機構內部進行嘗試。一個更加有希望的做法是,建立包括農業、太陽能技術、林學、土地管理、野生動物、水循環、建筑設計、經濟學等的跨學科實驗室。然后,以地球為中心的教育(Earth-centered education)的任務之一,是跨越傳統知識和經驗的邊界,研究人與生態的各種互動關系。
第三,對于地球的居民來說,我們需要與一方水土進行對話,這種良好的溝通與對話也是生態素養教育的一部分。正規教育通常是人類聲音的獨角戲,人類的利益、欲望和成就淹沒了地球上的其他聲音。這是以下觀念的邏輯結果:除了人,這是一個由非生命物質、能量流動和生物化學循環組成的死寂的世界。但是,如果想要真正的對話,我們首先需要承認其他事物的存在和它們應有的權益。在對話中,在相互關系中,我們定義自己的身份。對話的質量不取決于單獨一方的才華,而更像是彼此共舞的藝術。
在良好的溝通中,語言忠實地代表事實,也具有力量。它們能夠煥發或泯滅生機,能夠激勵或貶抑,但從來不會是中性的,因為它們影響我們的認知,最終影響我們的行動。使用“資源”(resources)、“管理”(manage)、“疏導”(channelize)、“改造工程”(engineer)、“生產”(produce)和“地球工程”(geoengineer)這樣的詞匯,把我們與自然的關系變成了人類壟斷的獨白(monologue),而不是對話。自然的語言包括動物、鯨魚、鳥、昆蟲、風和水的聲音——這些是比人語更古老和原初的語言;用這些語言寫成的書,就是生命在地球上留下的印記。為了聽懂這些語言,我們需要對自然世界進行耐心、嚴謹的研究。不過,這種生命的語言,與人類有相通之處。
良好的溝通是從容的,有自己的節奏和步伐。與自然的對話也不能匆匆忙忙,它應該遵循多重的節奏:晝夜的循環、季節的更迭、繁殖的規律,以及更宏大的進化周期和地質年代的節奏。由于被時鐘、電腦以及日新月異的交通與通信技術所驅使,人們對于時間的感知日趨狂亂。好的對話有它的形式、結構和主旨。與自然的對話的目標,是要回答溫德爾·貝瑞所概括的問題:“這里有什么?自然允許我們做什么?自然可以幫助我們做什么?”(Berry 1987, 146)與自然的對話的形式和結構,都應符合生態學的原理,應該是一個修復的過程和療愈的藝術。
第四,由此可見,教育的呈現方式與教育的內容同樣重要。如果只是向學生灌輸環境意識,沒有在教學過程中改變學生與自然生命系統的關系,學生就會認為,只要消化一下概念、發表一下感慨、擺出一種姿態就足夠了,而無需改變自己的生活。環境教育必須改變人們生活的方式,而不只是改變話語的方式。只有回應學習者真正的需求和生活狀況時,學習效果才是最好的。需要消除教師與學生、學習與社區、學科與學科之間的屏障。真正的學習是參與式和體驗式的,而不只是說課。教學相長——教師應該發揮協作者的作用,學生應該作為積極的主體決定學什么、怎么學。
第五,在自然界的經驗是理解環境所必需的,也是清晰思考的重要源泉。被正確感知的經驗能夠訓練人們去仔細地觀察大地,分辨它的健康與疾病。直接的經驗是抽象的室內學習的解藥,它需要訓練有素、敏銳的心智。但是,作為語言、隱喻和象征的源泉,自然也是“思想的載體”(愛默生(Emerson)語)。大自然中的多樣性也可以成為人類很多創新和智慧的源泉。既然如此,生態系統的簡單化和同質化只會降低人類的智慧。
第六,圍繞社會可持續轉型的挑戰,教育將會強化學習者順應自然系統的能力。正如懷特海(Whitehead)和杜威(Dewey)曾經解釋的那樣,實踐能力是“好的思考”(good thinking)不可或缺的源泉。好的思考來自于有思想、有準備的心靈與真實問題之間的碰撞。實踐能力不僅啟迪思考,而且是真正推動可持續所必需的——因為那意味著人們必須積極參與家園、商業、鄰里、社區和城鎮的重建工作。縮短食物、能源、水和材料的供應鏈——同時在當地實現垃圾循環——意味著需要更高級的能力,而一個依賴集中供應商(central vendors)和專家的社會卻不需要這樣的能力。
如果說以上是地球為中心的教育的基礎,那么這種教育的根本目標是什么?一言以蔽之,就是培養心靈發現普遍聯系(to seek out connections)的素質。這一點與大部分教育的專業化傾向和狹隘性相反。具備生態素養的人具有理解關聯性(interconnectedness)所必需的知識,具備關愛之心或者“好管家”的態度(an attitude of care or stewardship)。這樣的人也具有在知識和情感的基礎上去行動的實踐能力。而能力只能來自于“做”(doing)中的經驗,來自于掌握阿拉斯代爾·麥金泰爾(Alasdair MacIntyre)描述的“行”(practice)。
再者,生態素養意味著對人、社會、自然這三者如何互動以及如何維持可持續互動具有全面的理解。它意味著,既需要意識到生命的相互關聯性,又需要理解物質世界的規律性。光是提出“接下來怎么辦”這個問題——更不用說回答它——就需要理解環境承載力(carrying capacity)、生態超載(overshoot)、利比希最小因子定律(Liebigs law of minimum)、熱力學(thermodynamics)、營養級(trophic level)、能量學(energetics)、生態演替(succession)等概念。生態素養意味著,我們需要知道人類在進化史中的位置,知道我們的幸福安康和最終的生存都依靠與自然力量的合作,而不是對抗。也就是說,生態素養的基石,是在自然歷史、生態學和熱力學研究的基礎上對生命的相互關聯性的全面把握。它需要理解這些樸素的話語蘊含的生態智慧:“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你永遠無法丟棄任何東西”,“聰明的修理工的第一法則,就是保管好所有零部件。”它也需要我們認識到,用利奧波德的話說,我們生活的世界充滿了麻木不仁地對人與大自然造成的傷害。
在培養生態素養的第二個階段,我們需要知道危機已經臨近。我們需要了解人口增長、物種滅絕、土壤流失、森林砍伐、沙漠化、氣候變化、臭氧消耗、資源枯竭、空氣和水污染、有毒物質和輻射污染、資源和能源利用等的量級、速度和趨勢——簡單而言,就是地球及其生態系統的生命體征。成為具有生態素養的人,就要恰如其分地理解人類事業(the human enterprise)僅是一個單一物種在浩瀚的進化歷程中的突然而短暫的爆發。
生態素養需要理解現代世界的動力學。最好的起點是閱讀培根、笛卡爾和伽利略的著作,以了解控制自然的思想起源。他們為科學與權力結盟(the union of science with power)提供了正當性,也為人類更加完全地控制大自然提出了人與自然分離的主張。為了理解控制自然的思想,我們必須揭示權力欲望的來源,揭示理性手段如何被用于瘋狂的目的,正如馬洛的《浮士德博士》、瑪麗·雪萊的《弗蘭肯斯坦》、梅爾維爾的《白鯨記》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宗教大法官》中所描繪的悖論。
生態素養還需要讓人們充分理解人和整個社會如何變得具有破壞性。具備生態素養的人懂得怎樣到經濟和社會結構、宗教、科學、政治、技術、父權制、文化、農業和司空見慣的丑陋中追溯造成當今困境的根源。
而僅僅診斷今日困境的病根是不夠的。在提出解決方案之前,有幾個問題還需要澄清。比如,“自然”(nature)經常被描繪成“血淋淋的野蠻”,或者像迪士尼電影《小鹿斑比》那樣的畫面,到處是溫情脈脈的小動物。經濟學家將自然視為可利用的資源;在背包客的眼中,自然則是精神升華的圣地。我們對自己的人類本性(nature)也是模糊的,不知道我們是不是照著上帝自己的形象而造,或者只不過是一個機器、電腦或者動物。這些不是瑣碎的學術問題。除非我們在自然和非自然之間能夠做出合理的區分,理解這些區分產生哪些差異性的后果,否則,我們很容易受到工程師的任意擺布,他們想重造整個自然,包括人類自己。
生態素養也需要廣泛了解生態意識的發展過程。人們尚不清楚,生態科學將成為“最后一門舊科學”,還是“第一門新科學”。作為前者,生態學是有效的資源管理的科學;作為后者,生態學為探索萬事萬物的模式和意義(pattern and meaning)奠定了新的科學基礎。鑒于此,生態素養不能回避價值和倫理問題,利奧波德在《土地倫理》(Land Ethics)一文中簡潔明了地闡述過這些議題。
除非將環境問題的研究視為研究、設計和實施解決方案的起點,否則,環境研究將毫無意義。可持續的概念意味著我們習以為常的組織和模式需要發生變革。這場變革的起點,就是以生態學為基礎對技術、城鎮、農場和教育機構進行重新設計,與此同時,把機械化的、工業化的話語體系轉變成有機的、生物學的方式。作為這場變革的一部分,我們還需要用不同的方式來衡量人類福祉。例如,埃默里·洛文斯(Amory Lovins)提出的最低成本-最終用途分析(least-cost end-use analysis),奧德姆(H. T. Odum)的能源會計學(energy accounting)和約翰·科布(John Cobb)的可持續安康指數(index of sustainable welfare)。可持續也意味著對技術采取新的態度,更優先考慮那些規模較小、對環境破壞更少、依靠免費的生態服務的技術。具備這些特征的技術往往能實現更高的成本效益,在完全公平的經濟舞臺上尤其能體現它們的優越性。
如果說可持續屬于一個少數派的傳統,它至少可以追溯到杰佛遜時期。如果沒有讀過梭羅(Thoreau)、克魯泡特金(Kropotkin)、繆爾(Muir)、阿爾伯特·霍華德(Albert Howard)、阿爾弗雷德·諾斯·懷特海(Alfred North Whitehead)、甘地(Gandhi)、史懷哲(Schweitzer)、奧爾多·利奧波德、路易斯·芒福德(Lewis Mumford)、雷切爾·卡森、舒馬赫(E. F. Schumacher)和溫德爾·貝瑞(Wendell Berry)的書,這樣的學生就不具備生態素養。相對于現今的各種主流模式,其實有很多潛在的或者被忽視的替代模式;后者沒有大行其道,不是因為它們不夠縝密或者不切實際,而是因為沒有被嘗試。與現代社會的導向相反,這個傳統強調民主參與,將倫理責任擴展到土地共同體(land community),精心的生態設計,簡樸,順應自然系統的能力,地方歸屬感,整體主義,一切最好去中心化(decentralized)的都應該去中心化,以人本為尺度的技術和社群。它致力于探尋以什么樣的模式、聯合方式和紐帶讓不同年齡、種族、國籍和年代的人們可以和諧共處、人與自然之間可以和諧共處。這個傳統篤信生命是神圣的,不能被隨意踐踏。這個傳統反對軍事主義、社會不公、生態破壞和威權主義,支持所有意在真正的和平、公正、可持續的行動,支持人們參與與自己生活息息相關的決策過程的權利。歸根到底,這個傳統建立在這樣的自我認知上——我們生活的世界受到自然法則的主宰,我們是有限的、易犯錯的(finite and fallible)的生物。與此相反,技術的成功強化了普羅米修斯式的觀點(Promethean view),認為我們應該鏟除無論是來自大自然、人性還是道德的所有限制。這個時代的廣告語經常渲染這樣的論調:“你可以擁有一切”(米獅龍啤酒(Michelob beer)),或者“你的世界無界限”(美林證券(Merrill Lynch))。但具備生態素養的公民能夠立刻認清它們的真相:那是通往墳墓的誘惑。生態素養通往另一個更加恒久的道路:審慎的智慧、“好管家”(stewardship)的精神,以及對造物的頌贊。
參考文獻:
[1]Carson, Rachel. The Sense of Wonder[M]. New York: Harper,1984.
[2]Lopez, Barry. Crossing Open Ground[M]. New York: Vintage,1989.
[3]Wheeler, William Morton. In The Practical Cogitator, 3rd ed. Ed. C. Curtis and F. Greenslet, 226-29[M]. Boston: Houghton Mifflin,1962.
[4]Berry, Wendell. Home Economics[M]. San Francisco: North Point Press,1987.
版權信息:原文出自大衛·W·奧爾的著作《迫切的盼望:大衛·奧爾生態文萃》,原題為“Ecological Literacy”,寫作時間是1992年。中譯版已獲得島嶼出版社(Island Press)授權,并經作者同意。原著的鏈接是:https://islandpress.org/book/hope-is-an-imperative。(From Hope is an Imperative: The Essential David Orr Reader by David W. Orr. Copyright 2011 David W. Orr. Reproduced by permission of Island Press, Washington, D. 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