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中的花樹
——讀葉梅小說《花樹花樹》

饒紅梅

《花樹花樹》是著名作家葉梅的代表作之一，最初發表于《人民文學》，后又被收入小說集《妹娃要過河》。小說以三峽龍船寨雙胞胎姐妹昭女和瑛女因為性格不同造就迥異命運的故事為主線，沿著姐妹倆命運發展的脈絡，講述眾多人物的性格、命運和人生，展現各種社會現實和矛盾沖突，以及多姿多彩的土家族文化。

一

語言簡潔精致、純潔透明、犀利準確，是《花樹花樹》的一個顯著特點。通篇讀來，每一個字、每一個詞、每一段話在文章中都承擔著應有的角色。其中很多地方，一個字牽動整篇文章的脈絡、結構和意思。

如文中寫瑛女摘刺莓吃，昭女不吃，怕酸！瑛女卻一會兒吃出兩嘴艷艷的紅。這說明瑛女吃得狼吞虎咽。她為什么吃得如此急切，酸字是答案，暗示瑛女被貨幺叔誘騙已經懷孕。接著寫昭女看到巖坡里，媽媽墳前代表著姐妹倆命運的桃樹、李樹已經結果，為后來講述瑛女懷孕做鋪墊和暗示。看似簡單隨意的一個酸字，卻對文章起到承前啟后的作用。前文中說太（方言奶奶的意思）想給兩個孫女找人家，孫女們不中意，太擔憂，昭女讓瑛女哄太開心，瑛女嘻嘻哈哈，喜笑顏開，可是瑛女說著說著聲音漸漸小了，臉上戚戚的。讀者會感到莫名其妙，興致勃勃的瑛女怎么突然出現反常絕望的神態呢？半夜里，昭女被瑛女的哭聲驚醒，她告訴姐姐自己做了一個夢，但是到底做了什么夢，會讓她哭得如此傷心欲絕呢？這些懸念在讀者的心中像迷霧一樣。那個形容刺莓的酸字，引起我們無限的遐想和猜測，好像明白了什么，但是又想不出所以然來，因為前文除了瑛女曾經對昭女說菊子爸爸做生意賺了很多錢，自己很羨慕外，根本沒有任何線索和文字講述瑛女和任何男人的事情。直到最后瑛女對貨幺叔說：給我一萬元錢，我自己把孩子養起來，讀者才恍然大悟。要是沒有這個酸字，瑛女前文的反常舉動沒有依托，如果沒有這個酸字，后文一下子寫出貨幺叔誘騙瑛女的事太突然，讀者一下子無法接受，讓行文看起來潦草粗暴，如果把這個酸字換成別的字，沒有這樣妥帖和自然，因為女人懷孕最突出的表現就是喜歡吃酸的。這個酸字在文中不管從語言表達，還是行文邏輯都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像這樣能夠準確地用一個字在文中伏筆千里，草蛇灰線的表達用語，而且巧妙地牽動整篇故事的結構，在文中比比皆是，可見葉梅老師具備精湛的寫作技巧和巧妙的語言運用能力。

《花樹花樹》語言簡潔精準，但絲毫不僵硬刻板，而是生動活潑、惟妙惟肖。刻畫人物的心理、外貌、動作、性格十分傳神和飽滿，短短幾筆，就讓一個活生生的人物躍然紙上，給人深刻的印象。語言對白，簡潔明了，看似綿軟，但是卻鏗鏘有力，看似鏗鏘有力、殺氣騰騰，卻隱藏著無限深情和無奈。不管是情人之間纏綿的溫聲軟語，還是仇人之間唇槍舌劍的沖突，都特別精彩，引人入勝。環境描寫形象生動。溫馨又有些寂寞的農家小院，居高臨下冷漠地俯瞰著小鎮的鄉鎮府大樓，擠滿賣雞蛋臘肉烤煙的鄉下人，以及開柜臺賣百貨煙酒服裝的坐地戶等的鄉村集市都寫得栩栩如生，讓人身臨其境。

如文中描寫鄉長親吻昭女如雞啄米一般。戀人之間的親吻，是忘我的、熱烈的、情不自禁、纏綿悱惻的，可是鄉長竟然如雞啄米一樣，親吻一口，警覺地放開，總是戒備著被人發現，影響他的仕途。葉梅老師用雞啄米一樣的親吻這一動作描寫，形象、傳神、簡潔，而又淋漓盡致地展現了鄉長只想和昭女享受愛情，而不想承擔責任的黯淡自私心理。

二

《花樹花樹》邏輯嚴密，結構特殊，脈絡清晰明了，情節跌宕起伏，扣人心弦，人物塑造鮮活生動，思想內涵深厚，藝術性獨特。主線索和多條副線索相輔相成，環環相扣。故事從昭女和瑛女出生寫起。她們經歷了喪母、被太和父親艱辛養育、上學、尋找職業、戀愛等人生歷程。故事的結尾是瑛女被貨幺叔欺騙懷孕，在貨幺叔的小店鋪自焚身亡，昭女遠走他鄉去追求自己的夢想。主線索是瑛女和昭女的命運，沿著她們的命運發展脈絡，延伸出多條副線索，也就是眾多人物的命運，展現了在特殊改革時期，長江三峽邊，一個土家族農村小寨——龍船寨，以及這個寨子里的生活百態和深刻的社會現實。

《花樹花樹》這篇小說的另一大特點就是文中有許多精彩的暗喻，值得學習和借鑒。比如， 鄉長打算幫助昭女解決民辦的問題時，用了一句話：看月光把鄉長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從那小坡上映到腳跟前，昭女一腳就踩在了鄉長的肩膀上。這一腳踩在了鄉長的肩膀上，暗示昭女得到了鄉長的幫助，獲得了民辦教師的職位，所謂踩在巨人的肩膀上前進，昭女是踩在了領導的肩膀才獲得成功，這種精彩的暗喻，對行文的表達增添了有趣的藝術性。

文中還寫到，區長五大三粗地壓在鄉長身上，鄉長像一根彎了的竹子。 區長壓彎鄉長的不只是體重，還有權利，所謂官大一級壓死人就在于此。這些文字表面蒼白隨意，卻隱藏著深刻的意義。

太（方言奶奶的意思）的丈夫榮哥兒帶著紅軍把地主黃老大爺砍了頭，那血濺到太的手背上有三點圓圓的漬印，后來用皂角在溪溝里洗了十來回才漸漸褪去。其實那三個洗不干凈的血跡，是暗喻了榮哥兒殺害黃老大爺結下的仇恨牽連到了太，這筆血債一直是由太償還的。用幾個血跡來暗喻太之后遭受仇家報復的痛苦和折磨，讓人感到揪心地疼，深深地觸動人心。

文中的這些暗喻看似普通，稍不注意，就會拂過，但是仔細讀來，會給讀者帶來心靈的震顫。

三

《花樹花樹》里每一個人的命運都和自己的性格，以及所處的環境緊密聯系。在文中哪怕是最不起眼或者最容易被忽視的小角色的命運都是一本精彩的書，一個蕩氣回腸的故事。讀者從這些人物曲折的人生和多舛命運中，可以深刻地體會強烈的現實意義和人生百態。

昭女是文中最出色的女性。她冷靜、堅強、執著、善良、努力靠自己的能力改變所處的環境。她遇到任何事兒，都講究做人的原則和底線，絕不投機取巧，更不會做損人利己的事，哪怕是關乎自己一生的大事兒。因此，在經歷了很多的曲折和人生變故后，她鼓起勇氣走出龍船寨，去追求夢想。用她的話說：“我想知道憑自己的能力到底可以走多遠。”

朱國才是文中人性最復雜，塑造得最成功的人物形象。他和昭女的情感糾葛，折射出當今時代的婚姻愛情價值觀的扭曲和人性的復雜。他眷念青春貌美，有思想、有個性的昭女，但是他只是想享受她的愛情，占有她的身子，并不愿意和她結婚。原因很多，第一，他覺得這會毀了他的仕途。第二他覺得對不起妻兒，畢竟妻子是他仕途的第一塊墊腳石，而且他們還有孩子。他害怕遭到人的非議。他權衡利弊，一口回絕了昭女結婚的要求。他愿意給昭女民辦教師轉正的名額作為補償。這個名額非常難得和珍貴，按照原則應該給村小當了一輩子民辦的老教師。他把這個名額給了昭女，會背上以權謀私的惡名，還會透露了和昭女的隱私，但他還是這樣做了，說明他還是非常在乎昭女的。

在朱國才的心里，愛情是愛情，現實是現實，絕對不會混淆。乍一看，這個鄉長就是一個陰險狡詐、唯利是圖的小人。不過，我們看一看他的人生歷程和奮斗史就會對他給予寬容和理解。 朱國才少年時代，英俊帥氣，朝氣蓬勃，勤奮好學，充滿理想，并且為了理想努力奮斗，寢室里的燈熄滅了還鉆進廁所的燈下去讀書。可見他追求上進的決心很堅定。可惜，他遇到了“文化大革命”的浩劫，學校停課，他出身貧寒，沒有飯錢，只能回家。

“文革”的浩劫斬斷了他靠讀書實現理想的道路，但是他不灰心，在竹林里哭了一場，就脫下藍布制服換上對襟衣裳、偏兒草鞋，下決心要改變家里的窮樣。殊不知，他太高估自己了，不管他怎么拼搏，連口糧錢都不夠。在他最困難的時候，大隊支書來找他做上門女婿。大隊支書家里殷實富足，手中有權利，可以決定很多人的命運。只可惜女兒太丑，又不識幾個字，年紀也大，不然也輪不上朱國才這樣的窮酸秀才。支書的這一舉動，讓自尊強烈的朱國才感到羞辱。他倔強抵抗著，可惜支書對朱國才進行了一系列致命的打擊，包括克扣關乎一家人吃飯問題的工分。最后，他妥協了，向命運和權勢低頭，放下面子和自尊和那個丑陋邋遢的女子結婚。他娶支書的女兒，犧牲了婚姻和愛情，為仕途打開了通道。朱國才沿著這條通道爬上鄉長的位子，不知道付出了多少艱辛和努力。因此，他怎么可能因為昭女的愛情而犧牲自己一手打下的江山呢？仔細分析，我們就對他一口回絕昭女能夠理解了。

朱國才這一形象，人格有很多污點。可正是因為他人格的不完美，才顯現出他是一個有血有肉、真實飽滿的人物。在現實中，他這樣的人物，隨處可見。他的經歷就是一部農村窮苦孩子的奮斗史，具有強烈的現實意義。

瑛女美麗、活潑、可愛、單純。她像姐姐一樣不滿足于龍船寨姑娘的宿命——結婚、生娃、一輩子被束縛在家庭和土地上。但是她不像姐姐有思想，有主見，有毅力，靠自己的努力，腳踏實地去改變命運，實現夢想，而是貪圖享樂，性格浮躁，沒有耐性，更不能吃苦耐勞，希望不勞而獲。

瑛女羨慕菊子家做生意賺了錢，她也想學習做生意，過一種不同于龍船寨的姑娘慣性過的生活。這是她的理想，可惜她沒有本錢和經商的基礎，更沒有人能夠為她引路和提供幫助。 因此，她經常跑到菊子家去給菊子做伴，順便也幫著擦擦柜臺打掃衛生什么的。她的心思當然瞞不過老奸巨猾的貨幺叔。貨幺叔抓住她的這種心思，直接誘奸了她。導致她懷孕，貨幺叔推卸責任，深深傷害她。最后逼得瑛女點燃了貨幺叔的小店，和小店一起毀滅。

作為導致瑛女毀滅的主要兇手貨幺叔是這個故事中最惡毒的人。但同樣，他和鄉長朱國才一樣是一個鮮活飽滿的人物，塑造得非常成功。貨幺叔是中國改革開放時期，許多道德淪喪的暴發戶的縮影。在計劃經濟時代，人人挨餓受凍，他就想到如何掙錢，雖然挨批斗割尾巴，但是練就了精明干練、奸詐狡猾、偷蒙拐騙、唯利是圖的十八般武藝，市場經濟的時代，就派上了用場，鈔票賺得缽滿盆盈。

他能夠絞盡腦汁揣摩出客人的心思，承包土地坐享利益，都看出他非常精明老練。做生意是會遇到很多麻煩的，比如受到工商所的管制，貨幺叔用錢財把自己滿是雀斑，而又傲慢愚蠢的女兒許配給了工商所長的兒子。這可一舉兩得，不但讓自己生意做得更順暢，而且還為女兒攀了一門好親事。他經常帶著各種禮物送給對自己有利益的關系戶。以至于讓他在這個小鎮的生意場中混得如魚得水。

這些都看出他精明能干，奸詐狡猾，更可怕的是他道德淪喪，心腸歹毒。他有錢，就用一些蠅頭小利哄騙少女，然后推卸責任。他認為玩兒女人就像看一場錄像喝杯酒一樣隨便，對于他帶給女人們的痛苦和傷害，他毫不在意。

瑛女就是被這種道德淪喪，心腸歹毒，毫無人性的垃圾哄騙誘奸的。在瑛女和貨幺叔的糾纏中，受到的傷害。瑛女也是有責任的，她的人生遭遇除了貨幺叔，還有她的性格使然。因為瑛女的貪婪和不勞而獲的性格給了貨幺叔糟蹋毀滅她的機會。

從眾多人物處理瑛女的事情上，不但看出了復雜的人性，同時深刻地體會了豐富的社會現實。因此，這個篇章在這部小說中非常的精彩和耐讀。

這部小說中還有許多鮮活的人物。比如， 老民辦、劉平娃、朱國才的老婆、昭女的姑姑，昭女的太等人物看起來是文中不重要的角色，只是為了襯托昭女這個人物寫的，但是他們每一個人的故事和命運都精彩紛呈，每一個人的人生歷程都是一本厚重的書。從每一個人物的生命歷程和性格特點，我們都可以讀到內容豐富的故事。這些人物的命運緊密相連，不可分割，構成了這部小說豐富多彩的人物形象。

葉梅老師的《花樹花樹》是一部語言精致，邏輯嚴密，人物鮮活，思想深邃的作品，值得好好閱讀、細細品味。

劉賢能 國畫 出水芙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