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劇小生名家王寶釵寫真

郭士星

王寶釵是廣大觀眾非常熟悉和喜愛的著名晉劇小生表演藝術家。她雖身為女性，但性格潑辣、開朗，頗具男子氣概。她愛崗敬業、視戲如命、學習刻苦、演戲認真，至今已在晉劇舞臺上從藝70多年。我與她相識較早，曾看過她的不少演出劇目，在我的印象中，王寶釵在藝術上有以下三個主要特點。

其一，悟性高，戲路寬，文武雙全，善于刻畫人物。

1939年王寶釵出生于山西介休。一個喜愛戲曲藝術的農民家庭。介休是西周古晉國名士介子推的故里，春秋戰國時期晉文公“火燒綿山”的故事就發生在這里。這里傳統文化底蘊深厚，晉商文化和民間藝術深入城鄉，是晉劇藝術的發祥地之一。王寶釵的家鄉自古就有演戲看戲的傳統習俗，村里很早就有一個業余晉劇團。她的父親和叔父不僅愛看戲，而且可以粉墨登場，扮戲演唱。受這種環境的影響，王寶釵從小就生發出了對晉劇的濃厚興趣。1951年，她12歲時參加村里業余劇團演出，就有模有樣，很受觀眾喜愛，很快就被介休縣青年劇社選中，開始了她的演藝生涯。1953年，性格膽大潑辣的王寶釵，步行數十里報名參加了演出陣容較強的交城縣晉劇團，并拜在名老藝人武金馬、王桂森、“八百黑”（小名成娃子）門下，之后受到名師嚴格的基礎訓練，使她在藝術上長進很快。14歲時就開始演出重頭戲，成為團里能文能武的小生骨干。當年，她在《劈山救母》這出大戲中先演青年時代的劉彥昌，后演三圣母的兒子沉香。這出唱做并重、文武帶打的重頭戲，充分發揮了她的藝術才能，引起觀眾的熱烈反響。這出戲曾在太原新華劇院連演數十場，觀眾場場爆滿，轟動了省城，使王寶釵的名字不脛而走，成為該團小有名氣的一位集娃娃生、文武小生于一身的優秀小生演員。

1960年，風華正茂的王寶釵榮幸地被選調到山西省晉劇院青年團，成為小生行當中的重點培養對象，受到了著名小生藝術家郭鳳英（藝名“十一生”）、孫福娥（藝名“周瑜生”）的直接培養和指點。同時，她還虛心求教于李素英、任玉玲、高愛卿等小生名家，使她在表演藝術上取得了突飛猛進的提高。

在多年的舞臺實踐和諸多名師的指導下，王寶釵勤奮學習、刻苦磨練、博采眾長，先后演出了70多部優秀劇目，扮演了眾多身份、年齡、性格不同的青年男子的藝術形象，逐步成為一位能文能武、技藝全面的著名小生表演藝術家。她既善于扮演風流儒雅的袍巾生、翎子生、扇子生及武藝高強的靠架生，也擅長扮演寒酸潦倒的窮生，還善于扮演年幼天真、活潑可愛的娃娃生。她勤于思考，注重分析劇情和體察人物個性，力戒千人一面、人物雷同。她精心塑造的《坐窯》中窮困潦倒的呂蒙正、《土祖廟》中貧而有志的鄭興郎、《回斗關》中逼宮報仇的姬窹生、《雙鎖山》中提槍扎靠的高瓊寶、《雙羅衫》中身世不明難以斷案的南京巡撫徐繼祖、《告御狀》中多謀善斷的寇準、《長坂坡》中英勇善戰的趙云、《蝴蝶杯》中見義勇為敢于打抱不平的田玉川、《打金枝》中年輕有為的皇家駙馬、將門之子郭曖、《黃鶴樓》中心胸狹窄、狂傲妒賢的周瑜、《射戟》《小宴》中風流倜儻的呂布、《麒麟山》中英勇殺敵卻慘遭奸臣殺害的馬吉龍、《胭脂》中的知府吳南岱，《出水清蓮》中的錯案受害者林昭德、《蓮花庵》中的娃娃生寶童、《斷橋》中的癡情男子許仙、《陳三兩爬堂》里的州官李鳳鳴，以及現代戲《朝陽溝》中的知識青年雙寶、《龍江頌》中飽經風霜的盼水媽等人物形象，他們個個血肉豐滿，個性鮮明，給觀眾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

其二，嗓音清亮，音域寬廣，音色純正，韻味醇厚，在聲腔藝術上獨具特色。

王寶釵嗓音挺拔嘹亮，音域寬廣，音質純正，中高音區運用自如。其唱腔在繼承前輩小生表演藝術家“老三兒生”、“小三兒生”、“秋富生”等傳統唱腔的基礎上，根據自身條件與不同劇情和人物，不斷創造、勇于革新，形成了自己激越挺拔、純正瀟灑、富有韻味和美感的演唱風格，觀眾將她的唱腔譽為“寶釵腔”。

晉劇小生行當，雖然在藝術上以表演為主，但也十分重視唱功訓練。只有唱做俱佳者，才能稱為優秀小生。在晉劇前輩藝人中，“三兒生”孟珍卿（包括“小三兒生”鄭雅樓）、“秋富生”杜錦生是兩位同負盛名的唱做兼優的小生演員。“老三兒生”當年赴京演出拿手戲《折桂斧》，梅蘭芳大師看后贊不絕口，譽其為“小生泰斗”。他所創造的五聲音階小生唱腔，對晉劇小生唱腔有較大發展，至今被奉為正宗。“秋富生”嗓音清脆嘹亮、委婉動聽，“三兒生”嗓音偏低，行腔沉穩有力、樸實自然、激昂奔放、動人心魄。王寶釵對這兩位前輩小生表演藝術家各有千秋的唱腔風格進行了認真分析和比較，融會貫通，取其精髓，并根據自己的嗓音條件，從劇中人物的身份、個性、年齡、處境、思想感情出發，吸收融合，靈活運用，反復琢磨，勇于創造，大膽革新，逐步形成了既有“三兒生”、“秋富生”唱腔韻味，又有自己演唱特點的唱腔風格。

王寶釵學習“三兒生”、“秋富生”唱腔，從不死搬硬套，而是根據人物特點，靈活運用。在扮演田玉川、徐繼祖這類年輕儒雅的人物時，一般多使用激越明快的“秋富生”唱腔風格，而在扮演呂蒙正、姬窹生這類閱歷豐富的角色時，則多使用“三兒生”的唱腔風格。

在《回斗關》一劇中，王寶釵扮演一位在宮廷斗爭中俠義勇武的大王姬窹生。根據人物的個性和身份，她吸收使用了“三兒生”豪放大氣的“咿呀腔”的特點，這段唱詞是“八月中秋父壽誕，眾文武拜壽到席前，王貴老賊心短見，要與本宮把棋玩，玩棋玩的翻了臉，本宮怒打玉棋盤，我父席前龍顏變，要將本宮吃刀懸，多虧文武拿本諫，搭救本宮活命還。死罪饒過活難免，將本宮貶到回斗關。回斗關鎮守十年滿，并無有王命圣旨調咱還。將身打坐深宮院，是何人解去我心上愁煩。”開頭一句【介板】，唱得剛勁挺拔，柔中見剛。【介板】尾音運用了小生很少使用的二音腔，既抒發了姬窹生郁悶憤怒的情緒，又彌補了小生唱腔比較單調的缺憾。而后【七錘子】接【大板】唱【四股眼】【夾板】，【二性】到【流水】拔嘹子的唱腔，“呵也呀哈”的虛詞墊字，運用巧妙，聽來跌宕有致，痛快淋漓，唱出了大王的性格和心情。

在《雙羅衫·汲水》中，王寶釵扮演上京趕考的青年學子徐繼祖，徐繼祖在井臺會見祖母蘇老夫人時有一段【平板】轉【夾板】的唱腔，根據人物的身份、年齡和個性，王寶釵采用了“秋富生”激越明快的演唱風格：“徐繼祖撩衣衫急忙跪定，我拜過前輩的老先生。學生我到京城皇榜得中，忘不了老媽媽杯水之恩！”

在《雙羅衫·汲水》徐繼祖上場時，王寶釵還借鑒“秋富生”唱法，運用了“碗碗腔”的韻調：“鞭梢兒撥開攔路林，馬蹄兒踏起萬年塵，勒馬緩韁村莊進，井臺上坐一位年邁人”。

在《夜宿花亭》一劇中，王寶釵扮演與表姐張美蓉婚后失散多年的狀元高文舉。一日，高文舉夜宿花亭，思念美蓉，有一大段抒發思念之情的唱腔：“高文舉坐花亭自思自嘆，思想起家園事好不傷慘。遭不幸二爹娘下世太早，流落在姑爹家暫把身安。我姑爹他待我恩義非淺，我姑母她待我親生一般。美蓉姐雙手能寫梅花篆，我姐弟遵父命定下百年。梅花篆是恩姐親手教練，每夜晚姐伴我讀書到五更天。大比之年王開選，進京赴考離家園。上得京來身榮顯，得中頭名狀元郎。奉王旨意拜相府，溫丞相強逼他府招姻緣。哭了聲美蓉姐難得相見，要相逢除非在夢間。悶悠悠心緒亂花亭以上轉，又見梅篆在眼前。見梅篆不見恩姐面，好不叫人痛心間。昏沉沉倒臥在花亭以上。”

在這段唱腔中，王寶釵采用了“秋富生”的腔韻，唱得清脆嘹亮，抒情感人，唱出了高文舉年輕儒雅、忠于愛情、不忘舊情的精神風貌和人物性格。

《坐窯》是一出觀眾很熟悉的窮生戲。說的是窮秀才呂蒙正趕齋回來，看見家門口小路上有生人的腳印，頓起疑心，竟猜測自己的妻子行為不軌。呂蒙正在戲中有一段【夾板】轉【二性】的唱腔：“呂蒙正回寒窯風雪擋道，可恨那小沙彌見識不高。南無寺去趕齋運不湊巧，只落得空手兒回到寒窯。窯門外這足蹤是誰來到？莫非是我娘子她勾引私交？”王寶釵認真研究劇本，認真分析人物特點，在這個唱腔中巧妙地吸收了“三兒生”穩健、低沉的腔韻，再加上生動逼真的表演，成功地塑造了呂蒙正這個窮秀才的人物形象。聽了她的演唱，儼然一個窮酸秀才活脫脫地出現在你面前，讓人既同情又好笑。

在《游龜山》中，田玉川有一段大家都很熟悉的敘述身世的唱腔：“田玉川表家園笑容滿面，我家鄉居住在山西太原。我的父田云山江夏知縣，學生我名田車字表玉川。上無兄下無弟孤身無伴，我今年十八歲未定姻緣。”王寶釵從人物和劇情出發，靈活吸收了“三兒生”、“秋富生”兩位大家的腔韻。前邊的“走馬腔”借鑒了沉穩的“三兒生”腔，最后一句【切板】則借用了歡快的“秋富生”腔，使人聽來優美動聽，唱出了田玉川這位官宦子弟年輕氣盛，仗義勇為的身份性格和此時此地的喜悅心情。

在晉劇《重臺》中，王寶釵扮演書生梅良玉。當陳杏元被迫和番，在重臺與梅良玉分別時，一對有情人悲憤交加，生離死別，各自抒發內心真情。王寶釵從人物感情出發，運用【滾白】演唱:“在重臺我叫一聲陳貴人，陳小姐呀，你今去到北番，不是為后，便是為妃，切勿以小生為念，將鄙人我掛懷，我今送你出關之后，兩廂分離，到那時叫小生如何割舍，如何割舍。”下面是【慢七錘子】接【四股眼】起板，然后唱【四股眼】：“陳貴人你請來小生拜上，聽鄙人把往事痛道其詳。”這段唱腔中，前面的【滾白】，悲痛傷感，完全符合人物情緒。晉劇小生歷來很少用【滾白】板腔演唱。王寶釵突破傳統，大膽吸收了旦角三回九轉、如泣如訴的唱法，采用了階進下行的【散板】唱腔，具有很強的感染力。后面的【滾白】尾音，王寶釵借鑒了丁果仙大師在《走雪山》中與曹玉蓮對唱時三回九轉的叫板唱法，聽來感情真摯，催人淚下。這段演唱，突破傳統，突破行當，豐富了晉劇小生唱腔。

王寶釵所演唱的“寶釵腔”，口齒清晰、語音純正、流暢灑脫、節奏明快、干凈利落、韻味十足，富有藝術魅力，觀眾十分愛聽。她的唱腔，在繼承前輩藝術成就的基礎上，有新的創造，新的發展，也為豐富和提升晉劇小生行當聲腔藝術的品位，做出了自己的努力和貢獻。

其三，尊師重道，注重藝術人才的培養。

戲曲的傳承離不開老師的培養和教育，對此，王寶釵深有體會。她經常說，她在藝術上的進步和成績，都是前輩藝術家辛勤培養的結果。她今年已是78歲的老人了。但對培養過她的老前輩們一直心懷感恩之情，特別對郭鳳英老師更是念念不忘。她說，1960年她來到山西省晉劇院，由領導指定受到郭鳳英老師的直接指點，雖然與郭老師沒有舉行過正式的拜師活動，但郭老師在表演和演唱上的一招一式、一句一腔對她影響很深。特別是在塑造和刻畫人物方面郭老師要求嚴格，一再強調不能千人一面，而要分析人物，進入角色，演出不同的人物性格。郭老師的這一教導，刻骨銘心，使她終生受益。王寶釵十分關心晉劇藝術的保護、傳承、發展和人才培養。近年來，她共收了8位弟子。其中有山西省晉劇院的鄭強、楊洋、劉麗麗、秦巧蓮，大同市晉劇院的楊小瑞，晉中市晉劇院的田素芳，貫中晉劇團的張小玲，還有太原小店戲迷協會的李小東。在她的培養下，這些弟子努力學習，苦練基本功，一個個進步很快，大都成為各演出團體的優秀小生演員。省晉劇院的女小生楊洋，在王老師的辛勤指導下，在表演和唱腔上取得了飛躍性的進步，引起觀眾廣泛關注，受到業內外人士廣泛好評。大同市晉劇院的楊小瑞藝術素質較高，但身體不好，王寶釵對她關懷備至，經常問寒問暖，令人感動。王寶釵真是一位尊師愛生的好演員、好師長。

最后，衷心祝愿王寶釵身體健康，藝術常青，為晉劇藝術的傳承發展做出新的更大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