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陽女孩之死

丁雪 何可人

7月4日，甘肅省人民檢察院宣布，“受理慶陽墜亡女生家屬申訴”

6月20日19點15分，李奕奕留給世界的最后的聲音是“很亮的一聲悶響”，C先生聽到了這個沉重的聲音，隨即是一片尖叫。

“慶陽六中被老師猥褻的女孩兒”“附近地下商場的導購”“得了抑郁癥”……頭七這一天，聚集在廣場悼念的人們，又談論起李奕奕的故事，并且試圖拼湊出她跳樓之前的人生。

如今，“甘肅省快樂校園示范學校”的牌子還掛在慶陽六中的官方紀錄片里，在廣袤而落后的西部，教育始終被賦予改變命運的重任。女孩兒出事后，紀錄片的下面多了一句留言，“如今，有生命因你而隕落”。

尋找

6月20日這天，人們都在找李奕奕。

四點多，堂哥看到了李奕奕發的朋友圈，覺得不對勁，開始不停地給她打電話、發信息，沒人接。她兩點多才從家里離開，對于一家人來說，這本是一個普通的中午，西紅柿炒西葫蘆、涼拌黃瓜、綠豆湯整齊地碼在桌子上，李奕奕睡到11點多，和家人_起吃了飯后，從家離開，說去上班。

她在麗晶百貨的地下商城工作。林楚是她的老板。為了多賣出一些衣服，李奕奕常會把商店里的衣服放在朋友圈。

這是李奕奕工作的第九天，三點的上班時間已經到了，她還沒有來。她每天在這里工作6個小時，1600元底薪。每次顧客試完衣服后，李奕奕都會立馬把衣服整理好，十分勤快。父親幫她看病借了不少錢，她希望多少能幫著分擔一些。

“奕奕說話聲音很甜，一直姐姐的叫著，每次做好后，都會問，姐姐，你看這樣做行不行，很謙卑，也知道照顧人，每次都會記著問同事要不要幫著帶飯。”林楚對《博客天下》回憶。

6月19日這天晚上，“姐姐，我下班了，我先走了。”李奕奕和林楚打著招呼。她穿著店里黑色的紗裙，和平時并沒有什么異樣。

但第二天，這個“乖巧”的女生不見人影，林楚給她打電話，無人應答。

差不多同時，剛剛洗了幾件衣服的李軍明，看到手機里派出所的朋友傳給自己的圖片。那是一張出現在麗晶百貨大樓半空中的黑色人影，他心里一驚，像是女兒的衣服。

那是他們尋找的李奕奕。她也出現在路人C先生的視頻里，《博客天下》記者在麗晶百貨見到了C先生，他是墜樓事件的目擊者之一。

那時李奕奕正站在麗晶百貨八樓向下擲沙子。救護車、消防車、警車都來了。李軍明急匆匆地給女兒打電話，一遍又一遍。

“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哈想不開的。”高二要結束時，她還主動和李軍明提起要補補物理，回來還會把補課的內容講給自己，“感覺物理沒那么難了”，是高興的語氣。

命運在2016年9月5日發生轉折。那天下午三點，李奕奕胃病發作，被補課老師帶進公寓樓休息。晚上七八點時，學校停電，班主任在查宿舍時發現李奕奕沒回，就去女職工宿舍問。

李奕奕的班主任是吳永厚。在學生眼里，這是一個“老實、憨厚”的人。在2011年他被從隴東中學選調到慶陽六中。后者成立于2009年，是一所教育改革示范校。

2014年，吳永厚獲得中學高級教師任職資格。慶陽六中2011級學生黃強向《博客天下》回憶，第一次見到吳永厚時，他穿著淺黃的襯衫，一副脾氣很好的樣子。一次，黃強的成績從年紀第五掉到第十，還收到了吳永厚的鼓勵，“要是好好培養，也是個上一本的好苗子。”這句話，黃強感念至今。

在2014級同學貝貝的回憶里，有一次她上課打瞌睡，吳永厚摸了她的臉和耳朵叫醒她，她當時只覺得是很慈祥的舉動。

2016年8月，吳永厚開始帶高三（2）班。2016年9月5日。“在詢問李奕奕病情時，吳永厚雙手抱住李奕奕的頭，用嘴在李奕奕額頭、臉部嘴唇親吻。”這個說明后來出現在慶陽市西峰區人民檢察院的《不起訴說明書》里。

“看著挺老實，羞答答的，聲音很細，凡是見了就笑—下。”西遲對《博客天下》描述對鄰居吳永厚的印象。

但因為這位鄰居，西遲最近被嚇得不輕。6月24日，她回家時，看到電梯口的地面上都是紅色的點，像血一樣，墻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兩排紅字，多余的紅漆還在往下淌，結尾是一個觸目驚心的嘆號。

抑郁

6月20日下午四點多，李軍明騎著電瓶車往麗晶大廈趕，西大街堵得水泄不通，過不去。差不多四點五十'李奕奕的堂哥從朋友圈看到后，也匆匆趕到現場，上了八樓。

“消防氣墊鋪了嗎？”人群中發出這樣的聲音。

實際上，事后對于消防墊子是否應該鋪在墜落的地方，曾引起很大爭議。“墊子剛拿出來，露出一點的時候，姑娘情緒就開始波動，所以把墊子收了回去。”事發后八天，慶陽市消防支隊一位人士這樣告訴《博客天下》。

兩年來，李軍明一家一直籠罩在女兒抑郁癥的陰影之下。在李軍明的口中，抑郁癥是“猥褻”事件之后顯露的。在慶陽市人民檢察院的情況說明中，2016年9月6日，李奕奕被慶陽市中醫醫院診斷為抑郁癥。

李奕奕曾是叔叔李貴明眼里愛笑的孩子，經常話還沒開口，臉上就笑成一朵花，兩家離得近，放學一回來，李奕奕經常把書包一放，就來自己家玩，玩電腦，手上拎著堂哥家的小孩兒，一把抱起來，逗逗他，很開心的樣子。

他常常會想起早年的時候，和奕奕一起去山上摘野花，那時山里還沒有修路，要走上去，走一公里，摘各種顏色的花，也摘野果子，衣服回來時都變得濕濕的，像被泥泡了一樣，但他記得奕奕玩得很高興。

轉變在2017年年底出現，李貴明發現，從來不和小孩兒發脾氣的她，開始和小孩發脾氣，覺得他們太吵。每次回老家，都會幫著把爺爺的房間和衣服收拾一遍的她，得病后，自己的衣服都不洗了，“以前從來都沒有這樣的事情。”李貴明對《博客天下》說，他眼里布滿了紅色的血絲。

猥褻事件后，如何處置橫在了家長和學生之間。按照學校的說法，“9月6日那天，召開班子成員會議，撤銷吳永厚的高三（2）班班主任，調離教學崗位。”

但在李奕奕生前的描述中，班主任并沒有離職，“（事發）幾天后，我返回學校，班主任來上課，看見他我就想起了那晚的恐懼和絕望，我惡心，憤怒。”

在記者的追問下，慶陽市六中朱校長說出了當時的顧慮，“高三要找其他的老師，來接替他的班主任和代課，需要教務處和高二高一起進行銜接，要選有經驗的教師，接替他的崗位”。

回家

八樓的風很大。消防員已經出去坐下了，和女孩兒聊天，給她買了爆米花，她喝了一些水。李軍明坐在旁邊的辦公室，緊張的神經稍微放松了一點。

5點半左右，李奕奕開始用手捶自己的頭。

林楚當時也在八樓，想過去勸勸李奕奕。救援的消防人員傳來李奕奕的想法，“我不想讓熟悉的人，看到我這么難堪。”

“我覺得能做蛋糕的人都是很熱愛生活的人。”林楚有時會在朋友圈看到李奕奕傳的一些做蛋糕的圖片。

李奕奕還愛畫畫。在她的老家一一甘肅省合水縣自然村，滿滿地掛了一屋她自己畫的畫。一個綠色帶有紅色桃心的大樹長在床對面的墻上。一張從墻上脫落的黑色明信片上，用黃色的筆寫著：“曾經的我也很幸福，曾經的我也是有家的孩子。”

她送過叔叔家一幅刺繡，是一個小篆的“家”字，被叔叔裝裱在客廳的墻上。李奕奕14歲時，父母離婚，她跟著爸爸一起生活。叔叔說，李奕奕的媽媽當時為了把保險賣出去，經常買禮品或請人吃飯。為此借了很多錢，但并沒多少人買她的保險。

這段婚姻后來走到了盡頭。在這個擁有136戶李姓的村子，離婚并不是一個常見的選擇。

李奕奕對“家”這個詞有自己的執念，學校的宣傳的官方紀錄片里，有很多比喻，李奕奕記住了“六中就像一個溫暖的家”這句。事件后，她在控訴狀里寫道，“不是口口聲聲說學校就是學生的家嗎？為什么學生出了事，學校不是為我主持公道，而是想方設法減小學校的自身困難，減少學校受到的影響。”

在李軍明看來，道歉是女兒最想要的一句話，卻遲遲沒有收到這樣的表態。不過，慶陽六中校長助理范東新和李克勤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從未提及要求學校向她女兒道歉的訴求。”

李奕奕的抑郁癥狀越來越嚴重。據她舍友描述，李奕奕經常頭疼，“疼得整個臉都擰在一起”。她大把大把地吃藥，每天三次。由于藥物作用，她的體重從一百零幾斤長到140斤。

2017年過完春節，李軍明去找過教育局，得到回復：“我們在調查”。2017年3月，李軍明選擇報警。

關于報警，李軍明在兩次采訪中先后給出過兩個原因，第一次采訪時他說，“因為問了熟人，熟人跟我在講說這是你這么多天過去了，公安很難取證的，沒有證據你報啥警啊，你趕緊帶孩子看好趕緊讓回到學校去。”在第二次采訪時，李軍明說，“感覺教育局不起作用，所以去找派出所報警。”

2017年5月2日，吳永厚因猥褻被慶陽市公安局西峰分局行政拘留10天。兩個多月后，慶陽市教育局對吳永厚作出降低級別處分。吳永厚從高級教師，變為中級教師，之后被調至后勤部門，不在一線從事教育工作。7月，慶陽市教育局對吳永厚作出行政處分，由技術7級（高級教師）降為技術8級（中級教師），并調離教師崗位。

在慶陽一家賓館的辦公室，《博客天下》記者見到了李父，他穿著藍色的T恤，聲音低沉。

2017年7月，由市教育局牽頭，慶陽六中、李奕奕家屬、吳慶厚代理人，曾有過一次協商，并曾有過一份金額達35萬元的墊付醫藥費協議。最終，這個協議并未簽署。李父表示，簽下協議，便要放棄后續的起訴權利，所以他放棄了。

慶陽市教育局副縣級督學馬克鋒對此回復《博客天下》，“這個事是他們一起協商的……曾經都同意，后來不同意。”

下墜

19點14分，跑出廣場的C先生，聽到身后響起一聲沉悶的聲音。

一切都結束了。

李軍明失去了意識。李軍明的大哥一把抱住他，和李貴明一起喊他的名字。很久之后，他才睜開眼睛，兄弟抱在一起，痛哭失聲。

他們回到住的平房。里面擠著兩張床，一個衣柜，地上的瓷磚裂開紋。每當下雨時，彩鋼的房頂，都會發出敲擊一樣的聲音。為了供兩個孩子在城里上學，李軍明在慶陽市租了這個房子，每個月房租150塊錢。

門開了。兒子上去一把把李軍明抱住，李軍明抬頭一看，白熾燈的燈光慘白。弟弟問了一句，姐姐呢？李軍明沒有答案，他們一起哭了。

在家里，小兒子的學習成績最好，“每年考的時候都是在全校第二名。”李貴明說。

家里有一個相冊，放在縫紉機上面，擺著奕奕和李軍明平時看的書。也是在這里，李軍明常常會給姐弟倆輔導作業。

相冊里有好幾頁都是李奕奕的。李軍明這兩天經常盯著奕奕那頁相冊愣神，飯也不吃，水也不喝，睡著的時候手里也捧著相冊，是奕奕的那一頁。

李軍明也擔心小兒子。他平時聰明得眼睛溜溜轉，現在經常一個人呆呆的。以前李軍明常會教育他，男生要自己獨立，不要靠別人。天氣好的時候，更應該自己上下學，要給自己給自己洗襪子和鞋。現在，他怕兒子出意外，最近每天上下學都接送。他還會把蘋果切成小塊兒，一口一口喂兒子。孩子洗腳的時候也盯著他發愣。

事實上，在面朝黃土背朝天的隴東高原，從小鎮子走出去的人并不多。“把孩子領到城里去太花錢了，”李貴明對《博客天下》記者說，“并不是所有人都豁得出去。”在他看來，去上海打過七八年工的弟弟，思路更活。在老家的書架上，整齊地擺著《官場現形記》、《世界史》、《駱駝祥子》……李奕奕的爺爺對《博客天下》說，李軍明常和奕奕在這里一起聊書中的內容。書皮都微微翹起來，它們被看了很多遍。

李奕奕案引起巨大的社會反響。慶陽當地政府、教育局和學校也迅速反應。

6月26日，慶陽市教育局黨委會議決定，將吳永厚調出教育系統，并取消其教師資格。

6月27日，慶陽六中在回應媒體采訪時介紹，李奕奕遭猥褻一事發生后，慶陽六中出臺相應防范措施，加強師德師風建設，并出臺“10條禁令”，其中一條是教師不能和異性學生單獨相處。

6月28日下午，慶陽市人民政府新聞辦公室召開通報會，慶陽市人民檢察院通報了李奕奕遭猥褻案“不起訴”的法律依據和理由：對于李奕奕患有抑郁癥與吳永厚的猥褻行為是否有直接因果關系，經西峰公安分局詢問相關醫務人員，認識分歧。故現無直接證據證實導致李奕奕目前的病情與吳永厚的行為有直接因果關系。

不過，一周之后，7月4日，甘肅省人民檢察院宣布，“受理慶陽墜亡女生家屬申訴”。

但李奕奕已經看不到這些了。6月29日ll點，李奕奕的遺體在火葬場被火化。告別廳里的那張遺照上，她穿著淺色襯衫，梳著馬尾，頑皮地嘟著嘴。那正是青春該有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