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宗不爭
《水滸傳》乃中國古代四大名著之一。但中學課本里選《水滸傳》,多取《魯提轄拳打鎮關西》或《武松打虎》一章,贊其動作細節描寫精妙。如此選擇當然沒什么不好,但這或許易造成一種假象,即《水滸傳》是一本尚武任俠之書,或者通俗點說,是一本武俠小說,而忽略了其真正的藝術魅力和思想內涵。
這種誤解之深,并不是唯近代所獨有。民諺有“少不讀水滸,老不讀三國”(此說有很多其他版本)的說法,或將其與《紅樓夢》《西廂記》等并列,誣為“誨淫誨盜”之書。據說,“少不讀水滸”,因為少年血氣方剛,看了《水滸》里面的英雄好漢,有樣學樣,沖動之下,做下“替天行道”的事,反而觸犯了法律,破壞了社會秩序。
“梁山好漢”“宋江起義”真有其事,據《東都事略》《三朝北盟會編》《宋史》等文獻記載,宋江三十六人于北宋宣和年間起義,活動于河北、山東、蘇北一帶,后為張叔夜逼降,改編成官軍,參加了征討方臘的戰役。“水滸”故事早就以傳說形式在民間流傳,南宋羅燁《醉翁談錄》中有《青面獸》《花和尚》《武行者》《石頭孫立》等說話篇目;南宋畫家龔開撰有《宋江三十六人贊》;元初話本《大宋宣和遺事》中載有“水滸”故事……直到明朝,才出現擬話本的《水滸傳》,從零散的傳說到定本,必定經歷了重新的整合,而這種編輯整合之中,便會隱匿著不一般的訴求。
今人看小說寫小說,多是受了西方小說的影響,及至影視作品,又是受制于人,在謀篇布局、人物設定上遵循一定之規。如果用西式小說的觀點來審視中國傳統小說,不免發現其怪處,而理解中國傳統小說,恰恰也就在這些“怪處”。因其“怪”,故而才顯出是格格不入的特點,才是真正的“中國味兒”。換句話說,今天要書寫“中國故事”,首先得了解它的土壤和基礎,也就是“中國故事”的敘述方法。
我們為老師和同學們推介的,是《金圣嘆批評水滸傳》的“第一回 王教頭私走延安府 九紋龍大鬧史家村”。之所以選擇“金圣嘆批評本”,是因為其自問自答,有不少發人深省的論斷。學問學問,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學”重在“問”,古人所謂的“大哉問”“善哉問”,都是指“發問”的妙處,會問便會學,從一處鉆下去,必有所成。今天的孩子,知識壓力若排山倒海,早早便興趣索然,不愿問,也不會問,稱不上“學”,只能叫做“習”而已。
金圣嘆的確會“問”,而且他的問題都非常刁鉆,是些真正的好問題。不過,他的問題只能由自己回答,自問自答,頗得其樂。

《金圣嘆批評第五才子書》書影
我們且看金圣嘆的幾個問題:
(一)《水滸傳》中,第一個“正式”(拋開“楔子”不談)出現的人物是誰?為什么?
這個問題的前半截不難回答,讀過的人都知道,是高俅,但為什么,便難了。
(二)那么第一個正式出現的正面人物是誰,為什么?
前半截也不難,是王進。王進同林沖一般,都是八十萬禁軍教頭,但卻不在梁山一百單八將之列,在這里追問下去,就有意思了。龍頭豬肚鳳尾,小說的開篇,是頂頂重要的關節,應該惜墨如金的重要位置,為什么卻給了王進這個人物如此大的篇幅?而且他只出現了一回,便消失不見了,后文也不見照應。在西方小說中,很難見到這樣的情節設置,至少也應該是線索人物登場來擔負起串連重任。
(三)梁山泊一百單八將,第一個出現的又是誰?
竟然是名不見經傳的史進。這又是咄咄怪事,為什么是“史進”,而不是其他更為重要的角色?對于熟悉影視劇敘述的讀者來說,這的確無法想象。在西方小說中,也不常見這種方式。而作為“主角”的宋江,則直到十六回《美髯公智穩插翅虎 宋公明義釋晁天王》甫才千呼萬喚始出來。
在西方文學傳統中,小說源自傳奇和虛構故事,連西文“小說”(fiction)一詞兼有“虛構”之意,讀小說也就是讀故事,是打發閑暇時光的一種方式,小說開始富有思想性,是19世紀之后的事情。中國的小說也經歷了一個從不登大雅之堂的“志人志怪”“小說家言”,逐漸成為文人言志載道“隱微術”的過程。而《水滸》《西游》這樣的小說,雖然沿用了“話本”這一通俗文學的形式,但其主旨卻已經不再是話本小說通常所要表達的“善惡有報”“因果輪回”的簡單義理,而是埋藏了極其復雜的觀念。金圣嘆所做的,就是試圖解開這些秘密。我們今天選擇《金圣嘆批評本》,意圖也正在于此,除了小說本身,我們還可以借助“批評”來了解小說中的種種隱微之術。
我們先來看看第一個問題,為何開篇先寫高俅?金圣嘆說:“乃開書未寫一百八人,而先寫高俅者,蓋不寫高俅,便寫一百八人,則是亂自下生也;不寫一百八人,先寫高俅,則是亂自上作也。”金圣嘆的意思不難懂,先寫高俅,意味著“亂自上作”,也就是朝廷之禍,不在于江湖,而在于廟堂。
為何要先寫王進呢?按照金圣嘆的解法,王進和史進的名字,都具有雙關之義。這種方式在《紅樓夢》《金瓶梅》里很常見。
“史之為言史也,固也。進之為言何也?曰:彼固自許,雖稗史,然已進于史也。史進之為言進于史,固也。王進之為言何也?曰:必如此人,庶幾圣人在上,可教而進之于王道也。必如王進,然后可教而進之于王道,然則彼一百八人也者,固王道之所必誅也。”“史進”的意思就是“進于史”,《水滸》只稱得上一部野史,但卻更能揭露歷史規律。金圣嘆后來又強調了這個觀點:“一部書一百單八人,而為頭先敘史進,作者蓋自許其書,進于史矣。九紋龍之號,亦作者自贊其書也。”
“王進”則是“進之于王道”,我們知道,王進“不墜父業,善養母志,蓋孝子也”,而且還是個忠臣,“孝子忠臣,則國家之祥麟威鳳、圓璧方珪者也。橫求之四海而不一得之,豎求之百年而不一得之。”忠臣孝子,恰恰是王道教化所推崇的典型,然而,恰恰是這位忠臣孝子,遭高俅陷害,這就是極其強烈的反差。
《水滸》中王進的角色,是按照儒生的特征來塑造的,第一回中,19個“子母”連用,凸顯了王進的孝順。而王進與史進的相見,亦是一派儒雅之風。
王進道:“頗曉得些。敢問長上,這后生是宅上何人?”太公道:“是老漢的兒子。”王進道:“既然是宅內小官人,若愛學時,小人點撥他端正,如何?”(全是高眼慈心,亦復儒者氣象。)太公道:“恁地時十分好。”便教那后生:“來拜師父。”那后生那里肯拜,(此處寫史進負氣,正令后文納頭便拜出色。)心中越怒道:“阿爹,休聽這廝胡說!若吃他贏得我這條棒時,我便拜他為師!”王進道:“小官人若是不當真時,較量一棒耍子。”那后生就空地當中把一條棒使得風車兒似轉,向王進道:“你來!你來!怕你不算好漢!”(寫史進負氣可笑。)王進只是笑,不肯動手。(寫王進全是儒者氣象,妙妙。)
史進本是頑劣不堪的少年,因愛好槍棒,甚至氣死了老母,王進教導史進武功,并沒有詳細描述,最后的效果卻是,史進主動提出“小弟奉養你母子二人以終天年,多少是好。”史進亦擁有了孝悌之義,這恰是王進教化之功。
其間的妙語還有很多,跟著金圣嘆讀《水滸》,自然勝過當下許多二流學者的解說。讀書之趣,其一在古今超越時空的對話,以此才能對抗獨學的寂寞。
金圣嘆也慨嘆:“今人不會看書,往往將書容易混帳過去。于是古人書中所有得意處,不得意處,轉筆處,難轉筆處,趁水生波處,翻空出奇處,不得不補處,不得不省處,順添在后處,倒插在前處,無數方法,無數筋節,悉付之于茫然不知,而僅僅粗記前后事跡,是否成敗,以助其酒前茶后,雄譚快笑之旗鼓。”
看來,古今同此涼熱,這種喟嘆,早已有之,暴殄天物、囫圇吞棗之事,古人也常有。

《水滸傳》開篇先寫高俅,意味著“亂自上作”,朝廷之禍,不在于江湖,而在于廟堂。高俅以球技獲得端王(之后的宋徽宗)賞識,得以開啟仕途

忠臣孝子王進,與年輕氣盛的史進相見時,亦是一派儒雅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