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_高洪云 攝影_湯成米 余凌

2016年夏天,歐陽國云得知綿陽市中科家屬院有一家幼兒園,迫于周邊四個園的競爭,生源不濟要轉讓(當時生源九十多個,小區居民七千多戶)。他拿出積蓄,并在朋友圈募集,短短兩天多時間,在熱心傳統文化的朋友、家長支持下,籌得一百多萬建園資金,順利地把這家幼兒園盤了下來。
“中國學前系統,可以說西化非常嚴重。公辦幼兒園,不敢輕易改變教學模式,《幼教指導大綱》在頭上懸著。但小孩子太需要傳統文化的教育了。綿陽這個地方特別重視教育,辦學成本也不像成都那么高。”歐陽國云解釋選址因由。
有了根據地,這給篤信傳統文化教育價值的歐陽國云以信心。但他的信心并非盲目——他認為,把寶貴的幼兒學習期耗在繪本、大量游戲,兒童歌曲、兒童舞上是浪費時間,學禮儀、孝悌之道,習武健身,浸染在中西名畫名著中,聽傳統音樂,才能讓孩子們涵養身心,獲益終身。傳統中國的家教智慧、生活方式、審美品位、養生之道等,盡在其中。
但一些陳舊、飽含爭議的聲音,現在仍盤桓在眾多的中國教育從業者、家長、媒體人腦海中。
《弟子規》《三字經》、四書五經等,歷經新文化運動、文化大革命之后,已被主流知識界罵成了篩子。尊孔讀經被等同于為封建文化招魂,培植奴性、等級制、扼殺創造力、盲目自大、維護帝制等屎盆子都扣在了以孔子為代表的儒士頭上。
菲薄古人有其自身邏輯。近世受進化論影響,現代人大多有一種驕傲,認為自己比古人高明。錢穆先生說:“此一見解,為禍最烈。在使用物質方面是進步了,但并不即是人的進步。中國有孔子,距今近兩千五百年;印度有釋迦;西方有耶穌……難道今天我們都比他們更進步了嗎?太重視物質,漫失了人類在精神方面的成就。”

綿陽市中科睿智國學幼兒園園長歐陽國云

二樓主要為“書香門第”班,較普通班標準更高

園內不斷播放著經典誦讀聲,園長歐陽國云介紹,要為孩子提供“純粹”的環境


課前靜定練習,頭頂經書,以“培養孩子對經典的尊重”
甚至整個亞洲國家,被西方的科技、經濟與政治的威力壓倒,一窩蜂地崇拜西方的物質主義,全盤接受西方的文化出口,對自家的豐富文化興味索然。
盡管國家提倡“文化自信”,但要讓現代教育工作者認同傳統經典仍然困難,太多現代人的執念使其“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
接手幼兒園后,歐陽國云便面臨著生源和師資兩方面的困難。“我們的家長對傳統的價值不了解,講得稍微深點就聽不懂。把孩子轉走的家長中,不乏跟風的。”召開家長會宣布改變教育模式后,孩子轉園潮來襲,走了一半,只剩48個學生。
師資則更令人頭疼。因為改模式,教師隊伍參加培訓時,風氣不好,無所謂的態度,吊兒郎當地耍手機。
歐陽國云怒了,覺得隊伍這種態度,成不了事兒。兵行險著,他把所有老師開除,立規矩,想回來的重新應聘,簽協議。結果,原班人馬回來了大部分。“如果大家不回來,那就慘了,招有傳統文化根基的幼師,太難太難了,而且我們給的待遇,也沒法跟公立園競爭。”歐陽國云說。
“很多眼睛在看著我們的幼兒園,看我們能耍出什么花樣來。標準降低的話,培養出來的孩子一旦沒有好的品行、氣質、修養,改變不大的話,會被人家嘲諷,會說傳統文化教育出來的不怎么樣嘛!這會斷送不少人的慧根。”歐陽國云談起壓力。
綿陽中科睿智國學幼兒園采用混齡制,按嚴格程度劃分為普通班與“書香門第”班。關于園內的書香門第班,有兩個故事讓記者很感慨。
書香門第班的一個小孩,跟著母親坐公交車,他坐在老弱病殘位置,遇到一位上車的阿姨,小孩讓座,阿姨說小朋友還小,夠不著扶手,不用讓。小孩說,沒關系,我已經長大了,扶著座椅就行。阿姨說聲“謝謝你啊,小朋友”。


如此看,似乎平平無奇。但小孩接著回了一句:“不用謝,這是我應該做的。”這位阿姨很驚訝,就問孩子母親,怎么教出這么懂事的孩子。沒下公交車,她就決定去中科睿智幼兒園看看,如今這位阿姨的孩子已經在此就讀了。
另一個故事發生在婚禮上。10人一桌,另一個小孩在門口轉悠,有大人就問他為何不坐,他指著自己的位置說“我在這里坐。長者先幼者后,大人沒坐自己不能坐。”坐滿后,其他家長就聊起小孩的餐桌禮儀,說自己孩子在家,搶著夾菜,亂爬桌子,這個小孩拉著媽媽手說那些弟弟妹妹不講禮貌,“長者不動筷子,孩子是不可以先吃的,老師教的。”上菜后,大人沒有轉動桌子的菜時,這個小孩就只吃他用筷子能夾到的面前菜。
飯還沒吃完,座中有對夫婦就決定來園參觀,問歐陽國云自己的孩子能不能像婚禮上那個小孩這樣的舉止?得到肯定答復后,當場給孩子刷卡交了費用,讀“書香門第班”。
曾仕強先生在百家講壇講解《易經》時,聊起教育孩子的話題,談到體罰,笑稱這不是該不該打孩子的問題,而是怎么罰的問題——既不能溺愛,也不能缺失管教。書香門第班則為家長提供一種選擇,“有不少家長需要讓小孩接受傳統的教育,只是有時候他們不知道到哪里能找到。”
“讓孩子進書香門第班,家長得接受一個前提,那就是自己的孩子是要受點苦的。嬌生慣養者莫入此門。書香門第班可以用戒尺,甚至一個普通班的家長們買來戒尺,選個家長作代表,在大會上授權給老師,還錄下視頻,簽協議。老師手握戒尺,只是嚇唬為主。頑劣孩童實在太不像話,頂多輕輕敲三下。”
這個授權儀式,實則反映出當下師道尊嚴的缺失,及孩子地位的高高在上。某某幼兒園,曾出現一些風波。有一位老師,上班路上折了根枝條,在學校樓道上遇到一個背書包的孩子走得慢,一時手癢,“趕打”了一下,偏巧被另一位家長在手機上看到了,截圖發到群里。盡管老師沒打孩子,但監控角度看起來,卻像“打”了。還鬧到教育局,于是幼兒園進行整改、整風。
也有其他園的老師,用紙卷成“棍子”懲罰學生,被有關部門懲處。

課后字卡、名帖名畫閃示
處處是監控的網絡時代,有關部門最怕輿情發酵。這些整改例子,只會放任廣大幼師(保育老師、生活老師)一味扮演好“保姆”“阿姨”的角色,主班老師和配班老師,帶孩子唱歌跳舞,做做游戲,讀讀繪本,看看動畫視頻,學點英文單詞。對頑劣的孩子,可以說只有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歐陽國云發現,一些新入園的幼兒特別懶,吃完東西坐著不動,等老師過來給他擦嘴。有的孩子午休醒來,伸著腳不動,老師一問才知道,原來是等人給他穿鞋子。
盡管古往今來,中西哲人、詩人都說過“以小孩為師”、永葆赤子之心等話,但這不等于放任孩子。“棍棒底下出孝子”已經是個久違了的諺語,“孔融讓梨”也不會被時下的教育新聞版報道了。
二十世紀初,日本有很多學者研究中國國民性,《三只眼睛看中國——日本人的評說》中,魯迅的好友內山完造先生指出,觀察中國的視角可分為兩種:文章文化和生活文化。即紙面上是禮儀之邦,美辭麗句,引人遐想。生活中卻不那么美,有點臟亂,人際之間鬧哄哄……
而在中國古代,兒童被當作“罪犯”來教育。《說文解字》講“童,男有罪曰奴,奴曰童。”西方教育是“行仁義”“我愛你” “神愛世人”“愛人如己”。中國教育則不一樣,孟子講“由仁義行”,因為愛孩子,所以要強制他,讓孩子受苦,不能由著孩子性子。
南懷瑾講過,西方的文明是“見欲”“縱欲”的文明,中國的文明是“見性”的心性文明。對中科睿智的家長來說,簽合同,克制內心對孩子的愛,讓孩子受點苦是“大愛”,是修行。
中國諺語多,但很多并不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譬如“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行萬里路不如閱人無數”,就不適合10歲之前的小孩。
近五年,在把有代表性的幾本傳統圣賢典籍讀了不下一百遍,并參加多次論壇后,歐陽國云牢牢記住了一個理:中國古人對兒童教育的智慧,盡在《易經?蒙卦》“蒙以養正,正己及人”這一“圣功”中。
童年期最關鍵,最好教育,也最難教育。在“長見識”的浪潮中,家長帶著孩子到處玩,兒童學太多的東西,看太多不該看的東西,有太多喪志的誘惑擺在面前。比如,影視中難免有色情或血腥、暴力畫面等。網游、手游在設計時被21世紀的“煙草公司”加入了“成癮”機制。
對此,歐陽國云解釋,“蒙”字可理解為蒙蔽、遮蔽,即讓小孩在人性沒有得到開發時,不要讓他接受太多外在信息的干擾。用什么“養正”?“教之道,貴以專”,用孔孟之道來“養正”。樹苗扎根后,不容易被吹倒吹折。同樣地,小孩到了適當年齡,比如是非善惡標準建立了之后,再去擴大見識,就有了底線,也安全。此時,學其他才藝都很快。
推廣讀經的孟丹梅老師,其大女兒11歲才看第一場電影。朋友、鄰居關心且不解,詢問是不是真那么窮。歐陽國云則很認可,覺得要適當地把孩子的眼睛“蒙起來”,保護孩子天性,讀圣賢書,在心里種下“道”的種子。因孩子缺少自制力、辨別力,而眼睛看多了,難免會影響行為。
歐陽國云觀察到,學前階段,看動畫片這件事,小孩的愛好就已出現了差異,這主要顯現在與轉學過來的學生的對比中。
他很熟悉傳統幼兒園托班的套路:為了讓孩子不哭,博取信任,哄孩子開心,老師會想各種辦法出來,有各種玩法。若孩子經過這種熏陶,“見識”了很多玩法,轉學到國學幼兒園的環境后,最感興趣的玩法沒有了,會很失落,不開心,很難讓小孩靜下來讀書。
“那些從其他園區轉學過來的孩子,已經被光頭熊、喜羊羊、乃至小豬佩奇給喂飽了,他們就覺得德育故事片不打不鬧,不刺激,不好看。因此,接收的小孩,越純潔教育效果越好。”
動畫《小豬佩奇》(《PeppaPig》)曾于2017年下半年被英國《衛報》一篇題為《消滅網絡暴政,世界屬于人類》的文章重點討論,大意是這只受全球歡迎的佩奇動畫,被粗心的家長視為安全無害,作者卻舉例某一集中,小豬佩奇去看牙醫,出現了虐待場景;另一集中,一群面帶笑容的小丑們在屠殺,背景樂則是一首快樂的童謠……

作者進一步指出,YouTube上的節目(包含幼兒頻道),會出現自動推薦,精準推送,為了點擊率和廣告,不惜代價“流量最大化”,人類成了算法的奴隸。文章進而得出網絡科技巨頭在幕后支配人類的生活,甚至號召消費者向代碼科技公司施壓,“為了保護兒童,政治家們可以命令YouTube著手處理那些惡意視頻,停止自動播放,呵護孩子們脆弱的心智。或者,命令Instagram識別出數碼修容后的圖片,讓那些因為看到同齡人完美長相而感到焦慮的青少年們意識到這不是真的。”
在中科睿智國學幼兒園,歐陽國云對外來的“刺激”把控甚嚴。進園前兩個月,學生只是讀背《弟子規》,學規矩。歐陽國云把寶貴的兩個月視為“軍訓”。這與他的人生履歷有關,行伍出身的他,有意識地將一些訓練法移植到教育中來。
歐陽國云自豪地告訴記者,中科睿智幼兒園的孩子很好管,“令行禁止”,九十多個學生一下子就乖了,不費心,不混亂。
具體教學上,讀書從《弟子規》《三字經》《千字文》《大學》《中庸》《論語》逐步進階,指讀法,用識字卡,改變以往先學拼音再認字的教學方式。
園區的墻壁上,是高仿的中西名畫,園內播放著古典音樂名曲,以及精挑細選的唐詩,每天有固定時間練習八段錦。
藝術巨匠夏戈(Chagall)曾說過:“學校!你不能從學校學得顏色的秘密,顏色感是與生俱來的。當然,觀賞名家作品,我學得不少關于顏色的學問,盧浮宮一直是我的學校。”
英語讀經也在進行,體量不是很大,主要是莎士比亞的作品如《仲夏夜之夢》《歐美經典作品選》等。
歐陽國云解釋,在學前階段,母語教育為主。很多人質疑國學讀經是自絕于西方現代文明之外,這是誤解了。先把自家民族的學好,再學西方的,這是晚清留學的或支持留學的有識之士的共同看法,也是一條可行的路徑。
傳統文化的推行中,儀式感很必要。記者走進中科睿智幼兒園,從一樓到三樓,孩子中有七八成會主動鞠躬問好。而幼師則會在經過孔子像時,端身行禮。上課前,有小孩輪流值日,誦禮儀詞,一齊向夫子行揖禮。
課前是幾分鐘的靜定課,頭頂經書,調息調心。《道德經》講“靜為躁君”,坐忘、禪修、禮佛、瑜伽等修持,都是靜字訣。“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人心一旦能靜下來,“妄念不生”,就自由了。
曾到日本學射藝參禪的德國哲人赫立格爾(Herrigel)在《射藝中的禪》一書記載,他的射藝師父在暗夜中連發兩箭,第一箭中的,第二箭射中第一箭,穿過箭干,插入靶中,這種神技展示中,大師、弓、箭、靶是不分的,大師射的是他自己。這可謂“靜”的至高境界。
中午吃飯時,學生自己打飯、端菜、擺碗筷,念餐前感恩詞。開飯后互相給其他同學夾菜。網上有人譏諷給客人夾菜是中華餐飲陋習,不衛生等,但夾菜通常都在開吃之前,筷子是干凈的。長幼之間互相夾菜,也是培養內心的慈愛與尊敬,涵養分享心。

課間,八段錦練習

誦餐前感恩詞,涵養孩子內心的慈愛與尊敬
在城市家長的意見下,中科睿智幼兒園把教師食堂改為學生食堂,兩個食堂,樓上素食,樓下葷食。有的城市家長口腹之欲滿足得好,被醫生頻頻告誡吃清淡點。而40天的速成雞、2個月的速成豬、注水肉等飲食安全,也使得富裕的家長愿意讓孩子多吃素食,更不論中醫、佛教、道家等素食養生之理。
于是,在家長的同意和孩子的選擇下,每周五的午飯,不少孩子首選素食,愿意吃葷菜的則去樓下。
中科睿智幼兒園的存在,可以說是“墻內開花墻外香”。
學生中有一對兄妹,家長東北人,在成都三圣鄉工作,卻尋找到這家能吃素、讀圣賢書的幼兒園。
還有好幾位外地家長,在社區租房陪孩子讀書,天天接送。
幼兒園的樓上是民居,最近一年住著一位從四川筠連縣過來的小學老師,傾心傳統文化,懷孕后辭職來到這里,就為了這里環境的純粹。她每天到園中轉轉,讓腹中胎兒聽聽古典音樂,國學誦讀。一個月前,孩子出生了,她表示孩子十歲前,要讓他好好讀圣賢書。
相較而言,本地居民對這所國學幼兒園不太重視。當地領導卻很認可,社區要有文化氛圍,涉及國學和傳統文化。各級領導到中科社區考察,都會來中科睿智幼兒園逛一逛。
歐陽國云告訴記者,下學期還要來十幾個新學生。
在采訪當天,記者遇到了兩位湖北幼兒園園長,她們七點就趕來參觀學生入園。座談時了解到,當地前幾年,傳統文化進入幼兒園很辛苦。教育系統會派人員到私立幼兒園督導,不時的檢查、暗訪令人措手不及,他們不問老師,專門找不會撒謊的小孩子,詢問在學校讀了什么書,結果就從被子里搜出了《三字經》。
這個例子的諷刺性,反襯出了整個教育環境的迷失與不寬容,中華民族老祖宗的智慧書,讀起來卻要躲躲藏藏!
或許祖籍福建的新加坡藝術大師陳瑞獻的一段話,能對鄙夷傳統的西化派和貶損西方文明的國學推廣者有所啟發:
我的文化背景是一個混合體,而中華文化是根基。我的藝術也是這樣。以《良寬禪》為例,題材是日本的,良寬是日本禪師。形制是傳統中國的:毛筆、墨、宣紙。而筆觸的應用發揮,其準確性快速性,來自在書法與素描方面的根底,部分又是由諸如宋代的梁楷,現代西班牙的少拉,法國的蘇拉芝等畫家的作品激發。整幅畫像看似一個大草書漢字,又呈現東西方兩個世界諸多元素的結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