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_高洪云 余凌 攝影_余凌

本刊記者:從2006年9月開始的首屆伏羲班,到當前全國三四百所的規模,您是近距離的觀察者,更直接參與首屆伏羲班的籌備。您如何看待這個伏羲班現在的局面?
牛勃:2006年夏天,吳鴻清教授來到甘谷縣的第三天,我就接觸到了他。人真的不可貌相啊!別看他有點不修邊幅,卻是個有見地、有追求、有韌勁的理想主義者。作為北京的一個大學教授,跑到這個貧困縣的小村子干嗎?我去過他北京的家,見到了他的老母親、姐姐和弟弟,目睹了家庭的真實處境,他身上對教育的愛心,讓我感動。
因此,剛開始,我給他推薦老師,在《光明日報》《天水日報》及博客上進行宣傳,甚至跟人打筆仗。
剛開始的兩三年,吳教授安心地教學生書法。很多人以為他堅持不了多久,沒想到這個老頭竟堅持了幾年,從一橫一豎教起,直到輿論報道張亞慧、張昕雅的學生作品在慈善會場拍賣出11萬的價格。

首屆伏羲班學生張昕雅家客廳,她的妹妹也在念伏羲班
那段時間,吳教授把孩子們當做自家孫子孫女一樣呵護,給孩子們帶好吃的,周末給孩子們做飯,在艱苦的條件下修訂教學計劃,自編教材,給老師講解授課藝術。孩子們快樂地學,填鴨式教育不見了。這段時間,伏羲班反響不大,卻是關鍵的扎根期。
2010年,為了回應外界質疑和家長的擔心,伏羲班在四年級時考試了一次,在全縣小學排名中,成績不錯,乃至可以說驚艷。2011年10月,吳教授和我帶著20個孩子去了趟港澳,次年到北京上央視節目,名氣一下子起來了。這兩次大的活動,我都參與了其中。這助推了伏羲班的推廣。
記者:甘谷本地對伏羲班是什么樣的態度呢?我指的是政府這塊。
牛勃:改革開放到現在,醫療跟教育的改革,老百姓意見最大。伏羲班對甘谷教育界來說,猶如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水面,引起一片漣漪。地方政府對伏羲教育,很熱情,但是不能做得太多。為什么呢?甘谷面積小(1572平方千米),人口多(63萬),但高考成績已經連續十四年位列天水市(2區5縣)第一。這既是榮譽,也是包袱啊!伏羲班不錯,但沒有出成績之前,為求穩定穩妥,還是不敢大面積推廣。
十四年都是全市第一,從這成績來講,舊軌道走著挺好,沒有理由要換車、拐彎。伏羲班既然是教育改革的探索,那就意味著風險,好比摸著石頭過河可以,踩著石頭就不行,怕踩空。這背后,牽扯的利益、教育理念分歧等,意見就不好統一。誰都不敢押寶在伏羲班這種新現象上。另外,學生輸不起,家長也輸不起。
中國的事情很復雜,尤其涉及關系民生的教育等重大政策,政府持謹慎姿態,也是容易理解的。
記者:或許,不求規模,把一個個伏羲班做到極致,才是最重要的。像全國有的地方,搞讀經大躍進,引起很多批評聲音。
牛勃:讀經大躍進,難免泥沙俱下,傷害質量。盡管吳教授在很多場所講過,學生的“奶粉”“食品”最重要,伏羲教育不挑老師。我個人覺得這點值得商榷,甘谷本地有老師也指出,伏羲班的師資培訓還是至關重要。這個我同意。采用伏羲教育模式,教師自身傳統文化的根底深淺可以不要求,但要有對傳統的好奇,自身的修養、道德、人文底蘊等應有門檻,教師要學會自我成長,再帶著孩子一起進步,否則以其昏昏,使人昭昭,就容易誤人子弟。
記者:伏羲班從小學到初中、高中的銜接上,是不是很困難?我們的感覺是,到了中學,尤其高中,應試的壓力驟增,伏羲班的小傳統,已經名存實亡了?

甘谷縣郊外的姜維(202年—264年)墓
牛勃:這個問題很復雜。伏羲班小學六年,在五六年級時,已經跟主流教育模式合拍了,因為要升初中。現在甘谷土橋中學的伏羲班,還是一個年級一個班。但是到高中階段,無法實現伏羲班的單獨招生,只有與現行高考并軌,中考后伏羲班的孩子就會按照成績,進入本地的幾所高中,適應這個教育體制。
這是很無奈的。一方面,人們批判教育,另一方面,又被動乃至主動地適應、迎合這個體制。只有順著高考的指揮棒,沒有其他路可走,高考、大學、就業是一張網。看看現在社會上的招聘,很直接,學歷篩選。
有些農村地區,盛行讀書無用論,揣著初中或高中學歷的農村孩子,出路有多少呢?還不是工廠、建筑工地、美容美發,網吧酒吧、餐飲、推銷員等,辛苦不說,改變命運的機會還是沒有讀完大學后幾率大,雖然大學讀出來之后馬上就業,甚至就業一個好崗位的可能性也越來越不樂觀了。
伏羲班的模式提倡樂學,是以人為本的素質教育,家長想讓孩子擺脫填鴨式的教育,同時又能考上好點的大學。這是我們都樂見的,但很難。吳教授也一直在妥協,比如他是不支持考試的,首屆伏羲班四年級時的考試,就是一次妥協。面對高考這種沉重的話題,無奈就更多了。
記者:中國教育培訓市場體量很大,就書法這一塊就有很大需求,除了高考走書法特長這條“小徑”之外,很多國人都把書法繪畫視為高雅的愛好。您怎么評價伏羲班學生的書法?
牛勃:這個我有發言權。我前些年帶過伏羲班十幾節寫作課,有小學的,也有初中階段。我曾有意識地把孩子們的書法作品,送給縣里各個部門的領導、負責人,他們看了都大吃一驚。
吳教授教孩子們那幾年,看到有進步的,就獎勵,通常是送一幅書法作品。首屆伏羲班孩子家中,幾乎都有教授的作品。我開玩笑說,那些獲得教授墨寶多的家庭,單憑這些字畫,就是“萬元戶”了。
另外,伏羲班的書法水平,比培訓機構教出來的好得多。我考察過書法培訓班,太功利了,不會像伏羲班那樣,拿一學期或者一年的時間,耗在筆畫的基本功練習上。我曾建議他們向伏羲班的書法課看齊,他們就吐苦水,說照著那樣的路子來,很快就要喝西北風:一邊是不懂書法的家長想快速地見到效果;另一方面,書法培訓班是市場化,資本導向,考慮招生、利潤,自然選擇速成的辦法。
曾經有個老師告訴我,相對于普通班,他感覺伏羲班的學生更天真,心理年齡和同齡人相比大概要年輕一到兩歲。我不知道這年輕到底是好是壞,但從我的經驗看,我真希望所有孩子的心理年齡都不要那么早熟,都能年輕點。看看我們的周圍,從早熟的糧食蔬菜,到提前上市的各種肉制品,這些年,早熟(催熟)帶給我們太多的恐懼和災難,而所有這些早熟后面,都是人的欲望在作祟。
伏羲班要解決的,就是當前教育普遍存在的拔苗助長和急功近利思潮。一筆一畫,靜下心來,這是一場對功利和浮躁的宣戰。我一直認為,做教育,不能操之過急,要把“緩”字訣記心頭。
記者:作為文化官員,您對傳統文化回歸怎樣看待?我們注意到,越是經濟發達的一線城市和省會,外來文化滲透得更深,比如圣誕節、情人節為代表的西方節日。盡管國家也提倡傳統文化進校園,樹立傳統文化的自信,但有些地方的教育局,卻陽奉陰違,不去踐行,比如《弟子規》就遭到強烈抵制。
牛勃:習總書記提出了四個自信:道路自信、理論自信、制度自信,核心還是文化自信。就拿學前教育界來講,有人把孩子的偏執、自私、暴力等,歸結為獨生子女問題,我覺得不合適。這更多是缺少了傳統文化的浸潤,是家風家教的不足。幾千年來,中國連綿不絕的家庭教育是很值得寶貴的。遠的不說,近代的曾國藩、陳寅恪、梁啟超等,哪一家不是綿延數代,子孫都很有出息?
按照中國傳統,基本的教養是從孝開始的。家長如果不給孩子講這些,一味指責獨生子女政策,推給社會環境,這是不負責任。
但這也不能全怪家長。現在社會,小孩子被肯德基、麥當勞、可口可樂等,培養成了西方胃,充斥眼球的各種電影、廣告,培養成了西方眼。西方文化的入侵,不是人跑的速度,而是馬奔。圣誕節越來越熱鬧,我覺得,照現在的態勢發展下去,再過二十年,中國傳統的新年會越來越沒有味兒。
西方文化,最先瞄準的就是年輕人。一個當果農的父親,賣一車蘋果,才掙多少錢?他的孩子在平安夜買幾個蘋果做禮物,那么貴,他的孝心在哪里?更可怕的是,很多年輕人不知道圣誕節的文化起源,只是盲從,被消費浪潮裹挾。這種盲從最可怕。
記者:有句老話叫“禮失而求諸野”,看天水地區的鄉村,還是保留了很多農耕文化的遺跡,能不能理解成傳統像條暗河,比我們想象的要強大得多,不用太操心?
牛勃:以甘谷為例,雖然有“佛鄉”的別稱,但農村人的“信仰”,卻是特別雜亂的,混雜并祭。有的農家里,墻上掛著農歷,桌子上是先人牌位,客廳中央卻可能是各宗教的神像等。他們知道不同教派的教義區別有多大嗎?恐怕不知道。他們認為這種行為是“廣結善緣”,求的是保佑,要的是靈驗,一代代地隨大流。他們不是宗教的主動參與者,而是被動的跟隨者。
而這兩千多年來,對中國人的身心影響最大的,還是儒家的東西。文化,以文化之,用什么“化”呢?用美的東西,善良,德行,仁義禮智,忠孝廉恥等。因此,某種程度上講,傳統文化遭遇的文化侵略,并不是個偽命題,傳統的回歸,任重道遠。
記者:能否從文化局長的身份,談談這場教育實驗的必要性和價值?
牛勃:吳教授講過,“伏羲班只是點燃一把火,但星星之火,順應人心,肯定可以燎原。最后我們一定不輸給應試教育!”我的看法是,伏羲班按照吳教授的耗費心血規劃的方向走,錯不了。只是,伏羲班可以復制,但吳教授的人格魅力沒法復制。畢竟,他從無到有,像頭耕牛一樣勤奮,拉著伏羲班,走出了一條大路。如今他沒有直接參與伏羲班的一線,是好事。作為一名大學教授,把精力用在對師資和徒弟的培養上,將讓更多人受益。
另一方面,我到現在還記著,2012年去北京參加節目時,看到臺灣花蓮市展示的在傳統文化教育方面的真實行動,我對他們為了中國傳統文化的熱愛和發揚光大十分敬佩。
而我們呢?身在寶山不識寶,拿著金碗討飯吃,眼高手低,夜郎自大,我們,什么時候能少一點功利,多一點責任,多一點民族文化的感情啊!我們流失了太多精神的瑰寶,美國大片和西方的價值觀給我們帶來了多少好處?伏羲班是一棵小苗,我多么希望這棵承載著民族希望的小苗早日長成參天大樹。看著自己克敵制勝的法寶日益成為別人手中的利器,而我們兩手空空,僅靠一丁點可憐的阿Q精神自吹自擂,自我膨脹時,我真感到一種危機,一種深深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