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_高洪云 攝影_余凌
“別看很多村里人沒啥文化,可都會在家里堂屋,掛上些書畫作品,誰家沒有,會被別個笑話的。”家訪時,首屆伏羲班學生張佳佳的父親告訴記者。
地處西北苦寒之地,甘谷縣農村的這種風雅勁兒和講究,讓記者很意外的同時,也解答了記者心中的疑問:為什么天水地區的鄉村,有很多土坯墻老院子,門坊上卻寫著“耕讀第”,農耕文化遺風,體面,散發著懷舊的味道。
果真是“禮失而求諸野”嗎?只是,土坯、耕讀第、脫貧,幾個字眼放在一起,讓人不舒服。
這個時代,寒門還有希望嗎?
此處的希望,又該是什么呢?
三年前,土橋中學中考成績揭曉,有九名學生考入甘谷縣奧賽班(700分的線),其中張佳佳、張弛、張旭博等五人,出自首屆伏羲班。當時甘谷縣中考升學率約五成,但首屆伏羲班的升學率達到了95%。

石作蜀,甘谷人,千里赴魯國求學,為孔門七十二賢之一。學成返鄉,傳播儒學和西周文化,淳教化,移風俗,自此三隴一帶文教大興,人文蔚起
張佳佳的父親,長期在北京打工,近兩年才返鄉,燒制磚瓦營生。她的母親多年來,忙活著加工面條的鋪子,村里人常來串門,談天說地,她家算個“碼頭”。
“以前我也搞不懂教育是為了什么。不就是考試嘛!考試為了什么?為了學歷,為了找工作嘛!”張佳佳的父親曾這樣認為。
“十二年后,我搞懂了,教育就該是全面開花。學習、畫畫、寫字、武術,甭管哪樣,一旦到了好的地步,都有用啊!”在他眼里,小閨女張佳佳比另外兩個女兒懂事得多,勤快,性格不錯,親戚都喜歡。
甘谷跟其他縣城沒啥兩樣,娛樂場所的標桿——網吧,很多,但伏羲班的孩子,口碑都不錯,這很大部分是他們的品德及行為習慣。
“伏羲班的孩子不干壞事。不打架,不去網吧打游戲,沒聽說有早戀,我的女兒不打扮,我跟她爸爸十幾年來在外打工,小學時候她跟妹妹被她奶奶帶大,老人過世后,中學時姐妹倆周末回家,都是自己洗衣、做飯。”張昕雅母親對孩子的評價,與其他家長的反饋沒甚兩樣。
伏羲班的孩子“想得開”,被家長們視為優點。“想得開”三字背后,有一根刺,橫亙在孩子和家長心中。這根刺,是心病,是一場誰都沒預見的悲劇。
伏羲班在全國出名后,很多地方都在申辦,有情懷的,瞄著資本的,都想來摻一腳。
2015年,甘谷伏羲班中考后一周,一位開發旅游并做國學班的老總從新疆過來,想把首屆伏羲班“借調”過去,但保留學籍,三年后高考時回甘谷考試。彼時,這位老總正在新疆籌辦高中伏羲班,想建一所高中,說白了,想打首屆伏羲班這張牌。
永安村的家長們,不富裕,見識也少,既然對方承諾“免費”“吃住不花錢”,高考成績不理想還會安排就業等優渥條件,家長們就組隊去新疆考察,覺得條件確實比甘谷這個貧困縣好。于是除了中考成績進入奧賽班的五名學生之外,22名首屆伏羲班孩子都去了新疆,名之為“游學”。
按照最初構想,這是個各取所需的共贏事情。但悲劇的是,因為一些復雜的原因,新疆的高中伏羲班計劃擱淺,二十多位學生可以說浪費了高一上半學期,三個多月后,無奈被“遣返”回甘谷。
一出悲劇,成了別人眼中的笑話。回來后,這批孩子按照中考成績,去本地高中入讀,見到了冷眼。張昕雅的母親講,女兒剛去學校時,不是罰站在最后一排,就是在走廊外聽課。女兒的遭遇起初沒有跟她講,中學的班主任告知她知道后,她跑了幾趟學校,班主任終于接收了女兒。
諷刺的是,不久這所學校接到了書法比賽,班中沒有其他人有這特長,張昕雅代表班級去參賽,獲得一等獎后,老師一下子喜歡上了這個姑娘。
“當時去新疆,聽說那邊比較重視書法、繪畫、武術這方面,我女兒的理想就是當書法老師,我們就讓她去,其他家長也有各自的考慮。伏羲班是個團體,孩子們也不愿分開……這件事是我們這些家長自愿的決定,不能怨別個。誰都沒料到出現這個結果。”
耽誤了半個學期,張昕雅高一下學期第一次考試,在班中倒數第二,只有語文還不錯,考了接近一百一十分,其他科目跟不上,只有緊追慢趕。
這種困境,22名從新疆回來的伏羲班孩子都要面對。好在,他們都堅持到今年高考,有八個學生走了藝體特長生的路子,這是6年伏羲教育中,學習的看似“無用的東西”的一個“大用”,算是某種程度的意外兜底。
坦率地說,外界盯著首屆伏羲教育的高考成績,勢必引起話題。新疆“游學”一事,對學生、家長來講,是一場劫難。此事不挑明,對首屆伏羲班的評價,容易招致不公。
今年六月一日,吳鴻清教授給首屆伏羲班學生寫了一段話,是鼓勵,也是反擊這個“唯分數”的教育體制和社會輿論可能對這些孩子產生的惡意。
走過風風雨雨,家長們也想明白了,覺得是命。這段家長選擇的彎路,對以后的伏羲班,是一堂沉重又有意義的課。
聚焦高考,當初留下的五個學生,是首屆伏羲班的“面子”,在獲得贊揚之余,去新疆參與“實驗”的大部分伏羲班孩子,應該得到理解和溫情的眼神。
好在,他們在記者面前,心境非常平,健康開朗,可謂內心強大,對以后充滿憧憬。
6月9日,土橋中學書法教室,記者與十九位首屆伏羲班的孩子進行了簡單的座談。
班長張滬言談舉止很成熟、得體,他參加高考走的是書法特長生,跟張昕雅、張亞慧等五位同學一樣。此外,走美術的有三人。其余的,都是憑借文化成績,參與慘烈的高考角逐。
這群孩子,即將走入大學,展開人生的新篇章。記者模擬了一下大學的第一課:自我介紹。除了一兩位,性格內向,聊了一兩句外,其他的口頭表達都挺利索、有條理。
他們心儀的志愿、職業,非常的廣。除了老師、警察、設計師、政法、語言等常見專業外,張舉鵬愛好寫作,向往漂泊;姚擺峰心儀AI技術、軟件、電子信息方面,有畢業就創業的規劃,想去深圳這座希望之城;張澤湖鐘情環保專業,大學想去武術社團;有一位理科尖子生,很意外地表示了迷茫。
從這些年輕人的向往來看,伏羲教育用傳統教材培養出來的,并不是保守的,而是一顆顆豐富多樣的心靈。
聊天時,記者遭遇了張弛同學“火力”十足的追問:貴刊單位所在地在哪里?這次報道出發點是什么?想獲得什么……
嘴巴很厲害,腦瓜子很靈,他是中考分數超過700分的尖子生。得到記者的一一解答后,他顯出了放松的表情。
此外,有同學指出,伏羲班把英語推遲到五年級學,雖然不晚,但覺得提前到三年級更好點。
敢說話,敢說不同意見,這是伏羲教育的效果之一,哪里能看出來反對者指出的順從、奴性!
反倒是這個群體,十二年走過來,像一家人一樣,非常的溫馨、人情味十足:互相串門,去同學家聚餐,玩耍,遇到困難有傾訴對象,有幫手,開心的時候,有人陪著。
甘谷二中的謝小鵬班主任,在高考后第一天跟記者聊了半個小時。首屆伏羲班中,有五個學生在他的班內。在他看來,這些孩子的語文,尤其古文,很占優勢。在為人處事、人際這塊,以及班干部所需的一些領袖特質,都算不錯。幾門理科,也都在中上水平。
面對新的高考改革,語文分數、難度增加,取消文理分科,英語考試不再一考敲定,這對伏羲教育來講,是好訊息。
拋開庸俗的分數,如何培養有精氣神、品行好、視野廣闊的學生,是國內各種教育實驗的追求。吳鴻清教授在甘谷播下的伏羲教育種子,會開出更多五顏六色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