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路平
兩次赴港交所敲鑼的雷軍,都遭遇了極為坎坷的經歷。第一次金山軟件上市,兜兜轉轉,疲于奔命,前后耗費了8年時間。第二次小米上市本來算好了天時地利人和,但不敵資本市場風云突變。但無論出于“還債”還是雄心,還愿而來的雷軍希望能如他所愿——厚道的人,運氣都不會太差。
“這里,看這里。”7月9日8點20分,距離港股開盤還有一個多小時,雷軍第一次出現在了小米敲鑼現場,臺下一片騷動,所有人扛著相機拿著手機往前擠。雷軍帶著標志性的笑容,打著橘黃色領帶,豎起兩個大拇指,不停地移動,盡量照顧著不同方位的鏡頭。
后面的香港記者很不滿前面的人舉起手機拍照,這嚴重影響了他們拍攝,好幾次用粵語朝前面喊。港交所迎來了少有的盛大儀式,數百位媒體和嘉賓擠在一間不算太大的屋子里,迎接著港交所第一家同股不同權的上市公司的誕生。
9點30分,港股開盤,小米跌破了17港元的發行價,一度跌幅超過5%,厚道的雷軍不得不面對著尷尬的現實。
今天一大早,雷軍在微博曬出了11年前到港交所的照片,那是他第一次到港交所去敲鑼,當時是金山軟件在香港主板上市。
作為CEO的雷軍接受記者采訪,張口就是“我們作為一家上市公司……”,言語中滿是驕傲。他說最大的幸福是,再也不用回答金山軟件什么時候上市這樣的爛問題了。
上市曾是金山軟件和雷軍的一塊心病。1998年,金山拿了聯想450萬美元的投資,雷軍定下了三年上市的計劃按照當時的資本形勢,這個目標完全可能。全球科技股的泡沫才剛剛吹起。
剛滿30歲的雷軍被委以如此重任。與當時四大門戶的風光不同,金山從來沒有巔峰期,金山的條件勉強夠在港股創業板上市,雷軍的想法是先上再說,以后再轉主板。
同一年,被譽為中國創業板之父的成思危提交了“一號提案”,給我國風險投資事業提出三步走戰略,其中一步是學習美國的納斯達克,成立創業板。
雷軍終于敲響了港交所為小米定制的“加大版銅鑼”,成為港股市場首家執行同股不同權機制的上市公司。
聽到祖國內地籌備創業板的消息,考慮到金山的主體和業務在國內,而當時香港創業板的行情一直低迷,金山轉而尋求在內地創業板上市。
1999年3月,證監會第一次明確提出“可以考慮在滬深交易所內設立科技企業板塊”。隨后,股市開啟了“五一九”行情,上證綜指在一年半里,最大漲幅超過65%,閉著眼睛買股都能賺錢,.com的峰會不計其數,無數網絡科技股被爆炒。
當時深圳交易所已經停止發行新股,準備為創業板騰出資金,甚至連創業板技術系統都已經完成了全網測試。但最終人算不如天算。2000年初,.com泡沫破滅,納斯達克率先崩盤,不到兩個月時間,跌幅達到78.8%,拖累了全球股市.引發了雪崩效應。中國的創業板計劃被擱置,中國股市也開啟了一段漫長的熊市。
2003年,金山轉道美國,但美國資本市場還未徹底從“安然事件”中緩過神來。在此之前,全球最大能源公司安然的高管,一面做假賬,私下偷偷拋售股票,一面當眾鼓吹股價會上漲。最終這家上千億美元資產的公司挺不住了,在幾周內破產,投資人血本無歸。
美國也因此通過薩班斯法案,對上市公司增加了很多苛刻要求。金山軟件被這道嚴厲的法案擋在了門外,最終又回到了港交所,時間耗費了8年,又到了最初的原點。
在時代大潮面前,金山像一條漂泊的小船,一路閃轉騰挪,為了上市,從內地創業板到主板,后來到香港H股,又跑到美股,最后還是同到了香港創業板上市。兜兜轉轉,疲于奔命,耗費了8年時間。“8年時間,一個正常人都會折騰得神經分裂。”雷軍說。
8年,足夠讓后來的講求“順勢而為、踏上風口”的雷軍做出一家543億美金估值的公司。港交所專門趕在小米提交招股書之前,修改了上市規則,允許同股不同權,雷軍的1股特殊股擁有10股普通股的投票權。當年馬云希望采用這種AB股的股權結構,但遭到了香港拒絕,而這一次港交所為小米敞開了大門。
但歷史總有些相似。沒成想,小米上市也趕上了時運不濟。
盡管雷軍自稱上市經驗足夠給別的公司做IPO咨詢,但小米這次上市前后經歷的資本環境變糟,仍是雷軍始料未及的。
原本小米有望在香港和內地一起上市,成為同內第一家CDR企業。但招股書還未披露,就趕上了資本形勢風云突變,先是國家去杠桿,后是貿易戰開打,讓金融市場緊縮,A股和港股處于低迷狀態,再加上證監會兩萬多字多達84條問題,在6只主投CDR的基金募集完畢的情況下,小米的CDR計劃不得不突然擱淺。
資本市場的反復歷來殘酷。兩年前的戰略新興產業板也曾讓這些互聯網企業看到了希望。當時證監會副主席表了態,戰略新興產業扳呼之欲出,甚至還要與注冊制結合起來。政策的出發點是好的,讓高質量的TMT企業同歸,不能光讓帝同主義的資本家享受社會主義的果實。
而這些新興企業。看到A股的高市盈率以及韭菜的長勢,包括京東、愛奇藝等一大批互聯網公司翹首以盼、蠢蠢欲動。未曾想,“十三五規劃”意外刪除了戰略新興產業板的內容。一切等待化為幻影。
雷軍也倍感無奈。為了尋求一個更高的估值.雷軍馬不停蹄地在北京、香港和紐約來回穿梭.小米的估值卻一降再降。華爾街的投資者比誰都現實,盡管雷軍覺得“總不至于連550億都不值”,言下之意是。價格已經很厚道了,再嫌貴就說不過去了。而這些人嘴上不說,身體卻很誠實,美國的券商和企業,除了老股東高通認購了一部分,小米的基石投資者名單里沒有一家外圍資本。
雷軍在前四年似乎把所有好運氣都用上了。小米的開局四年堪稱完美,順勢而為的雷軍,在手機圈所向披靡,2014年完成11億美元融資后,小米的估值就達到了450億美元。
小米在資本的裹挾下不斷壯大,而無論是小米還是滴滴,這種估值數百億美金的獨角獸,已經在一級市場融不動了,等待他們的是在合適時機,走向公開的二級市場。
即使資本市場再糟糕,小米也不得不選擇上市。一來等了數年的股東和員工都需要一個交待,當然,不是每個人都像晨興資本劉芹那樣賺了866倍;二來大環境不好,錢緊,要干大事的小米需要盡早儲備糧食過冬。要知道,18年前,網易、新浪和搜狐趕在泡沫大破滅前上市,才能幸運地挨過寒冬;三來現在已經是經歷低潮之后小米的巔峰期,誰也不知道未來的手機市場走勢。
而此時只能像花20萬美金買小米股票的吳曉波說的,“再好看的小米也敵不過風雨突變。”
雷軍對當下的一切是不滿意的,以前還有心情談談估值,現在變成了“小米能夠上市就意味著巨大的成功”。
估值低點就低點吧,好歹也加強了一下厚道的人設。
帶領金山軟件上市之后,雷軍休了4周的假,同來就辭職了。弄了頂勞模的帽子,繃緊弦干了16年,雷軍是真的累了。
雷軍把在金山工作的16年形容為還債
一是求伯君和張旋龍的是知遇之恩。張旋龍是金山的創始人,求伯君是董事長,當年要不是求伯君提攜,雷軍還得在中關村晃蕩一陣。雷軍也從一個基層程序員做到了總經理的位置。
二是還投資人的債。金山在赴港上市的8年時間,只拿過聯想的一筆錢,本以為很快就能上市成功,沒想到過程如此漫長,雷軍在金山正式上市前一年、專門去找來了新加坡基金,他當時向投資人承諾要讓人賺到錢、
三是給弟兄們一個交代。雷軍厚道,很多人愿意跟著他干。雷軍說,他給一起打拼多年的同事們,開了無數張空頭支票,畫了無數張大餅,畫到后來發現負債累累,如果不上市這一輩子都還不清。
上市前半年,金山董事會拿出2.2億元為公司430名主要員工發了期權,這些人平均在金山待了四年。按雷軍和求伯君的說法,前100位金山人都成了百萬富翁,考慮到當時的北京房價才勉強過萬,身價百萬姑且還叫一聲富翁吧。而前10名的人財富已經超過了千萬。除此之外,每個人拿到了1000元的現金紅包以及一塊上市紀念表。
雷軍一個勁兒地感謝董事會的慷慨。金山那幫人跟著雷軍,經常睡地鋪,熬夜加班,錢不多,活不少。付出總要給予物質回報,上市成了實現財務自由的終極要義。金山的員工以及后來小米的員工確實很煎熬一位工作了8年的員工給雷軍發了一封郵件,說他剛加入金山時就聽說公司要上市,每次過年回家都跟父母講,就像一個狼來了的故事,講到最后真的要上市成功了,他爸媽都不再相信了。
小米早期的員工很多來自金山,到后來去的人實在有點多,雷軍都不太好意思要了。再挖下去,金山都要被挖空了。
小米一向以加班多工資低著稱,在北京平均薪資達到9000元的水平時,小米的員工發微博向雷軍哭訴,自己的薪酬只有2800元。不過很多小米早期的員工都手握期權,而讓期權變現的途徑是上市。很長一段時間,雷軍都不愿意在上市這件事情上松口,也是因為這直接關系到小米上萬人的切身利益,容不得半點閃失。
從最高2000億美元,到后來1000億美元、700億美元,降到現在543億美元,小米員工都認為外界低估了小米。在他們的預期里,這家2014年就估值450億美元的公司,四年之后,應該能得到上千億美金的估值。不斷下調的估值已經影響到了員工的心態。他們原本計算著一筆不小的收入到賬,而這筆錢還沒有到口袋就要砍掉一半。
人最怕的不是錢給的不夠,而是胃口已經吊得很高,現實卻如此骨感。小米內部流傳著一位姑娘把自己的嫁妝賣了,去買小米股份的故事以及工號前2000的員工實現財務自由的故事。
而實際上,小米擁有期權的員工超過了7000人,超過了小米總員工的三分之一,這些人將瓜分2.22億股,平均每人擁有3.1萬股,以發行價17港元計算,只有52萬港元。
不得不感慨,僧多粥少啊。
金山上市時,一位員工發了一個帖子《金山為什么永遠做不到顛峰》,他給出的原因是金山做事不夠專注,產品線拉得過長,激情遠多于理智,用大白話說,就是吹牛。
雷軍心里苦,為什么做不到巔峰他最清楚。金山在最困難的時期,賬上只有上百萬元,而半數的程序員都在做WPS的開發,這偏偏又是個不賺錢全靠情懷撐著的業務,與當時號稱每年10億美元研發的微軟Office來比,金山看起來微不足道。
WPS是金山的榮譽,金山一直夢想著有一天能與office分庭抗禮。而在1995年盤古套件開發失敗之后,這種希望越來越渺茫。最終金山能上市還得感謝網絡游戲,靠著辦公軟件起家的金山,超過60%的營收來自游戲業務。“把金山看作網游企業,是對金山歷史的誤讀”,雷軍同執地強調,金山是一家“依托互聯網技術和觀念的軟件公司”。
“網絡游戲是精神鴉片”的說法在肖時還很流行。一個有民族情懷的軟件企業怎么能與精神鴉片掛勾?只是雷軍或許不會想到,10年后,港股最大的公司就是一家以游戲為主的公司。
小米面對的是同樣的苦惱。小米超過70%的收入來自于賣手機,而雷軍卻告訴外界,小米是一個新物種。他幾乎肯定地告訴投資者,把小米看作手機企業,是對小米未來的誤讀。然而,大部分人依然堅持“誤讀”。
光靠手機哪里撐得起雷軍的野心。金山上市時,有人把金山比作中國的微軟,雷軍倒沒有顯得多么開心,反而說中國的環境不太可能出現微軟這樣的巨頭。大家都說雷軍誠懇,不驕傲自滿,能直面現實2017美國拉斯維加斯CES科技展上的小米展位。給一起打拼的兄弟們一個交代,也是小米上市的一個動力。
而等到小米上市時,雷軍張口就是好市多、亞馬遜。他甚至覺得小米的模式是“蘋果×騰訊”,別人都理解成小米的估值是“蘋果×騰訊”港交所領導致辭介紹小米,第一句話就是該公司為一家中國互聯網公司
如果沒有統計疏漏,這是雷軍第四次參加上市公司的敲鐘儀式。YY在納斯達克、獵豹移動在紐交所、金山軟件在香港,他都出現在了交易所現場,而站在C位的始終不是雷軍。
但他骨子里是不服輸的。同時代的馬云、馬化騰一個個都已登頂,早早出發的雷軍還在半山腰上。小米是雷軍最后一次創業,他很早就說過,做一家10億美金的公司對他毫無吸引力。
金山被他一手帶大,畢竟是別人家的孩子,所以在金山上市不到半年,他能狠下心離他而去。而YY和獵豹敲鐘上市,掛個董事長頭銜,給弟兄們站個臺、撐個場子,順便收獲不菲的投資叫報、
但真正給他帶來快感和成就感的,或許只有這一次。如今。YY的李學凌早就過得逍遙自在,深居廣州,沒事開個游艇出海釣釣魚;求伯君也過上了閑云野鶴的生活,除了年輕一代還要他做自我介紹之外,也沒有別的不好了;與雷軍同齡的王峰雖然最近幾年郁郁不得志,但總算在幣圈找到了人生第二春;傅盛沒事還知道寫寫文章,輸出點觀點,充當一個思想者的角色;陳年則堅持著不死不活的凡客,偶爾抽空上個電視,懟懟周杰倫。
一圈對比,就屬董事長專業戶雷軍,過得苦大仇深。
10年前,雷軍從四季酒店走到港交所花了5分鐘,而背后的金山走了19年。雷軍選擇離開金山時,求伯君的評價是,雷軍是金山的諸葛亮。贊譽頗高,但謀臣終究是臣。
10年后,當他從君悅酒店到港交所,身后的小米只用了8年,而且體量驚人。更為關鍵的是,小米被完完整整地貼上了雷軍標簽,攜帶著雷軍的基因。相比于金山的諸葛亮,這一次的雷軍成了小米的劉備,說一不二。
金山上市后,雷軍被記者問到什么感受,他沉思片刻,給出的答案是落寞,“經過了希望、失望、再希望,最后到絕望……終于成功了,那一刻的感覺只能叫落寞”。
兩個月后,雷軍離開了金山。
2017美國拉斯維加斯CES展上的小米展位。給一起打拼的兄弟們一個交代,也是小米上市的一個動力。
小米上市后,雷軍被香港記者堵在演播室,纏著問什么心情,雷軍說非常激動,然后主動提起股價,“遠超了我們的預期”。
以前,他要不斷回答小米什么時候上市,這個問題不僅媒體天心,股東和員工更關心。往后,雷軍估計不得不不停地回答對小米股價怎么看。
好在開盤破發的小米,連日來股價不斷攀升,雖有起伏,但行情總體仍被看好。
兩次赴港交所敲鑼的雷軍,都遭遇了極為坎坷的經歷。第一次金山軟件上市,兜兜轉轉,疲于奔命,前后耗費了8年時間。第二次小米上市本來算好了天時地利人和,但不敵資本市場風云突變。
無論出于“還債”還是雄心,還愿而來的雷軍希望能如他所愿——厚道的人,運氣都不會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