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吳文英詞的情感世界

賈麗巖

摘 要 吳文英是一位多情的情種，詞人用主觀感情感染讀者，借客觀事物傳遞思緒，使主客觀融為一體。本文通過對夢窗詞的分析，從情感角度出發，主要表現在：一、妻妾的感懷之情；二、哀時感事的憂患之情；三、懷鄉思歸的憂郁情懷。本文通過集中分析，挖掘了吳文英《夢窗詞》其人其詞的情感世界，詞人是多情的突出典型，是多情的藝術再現。

關鍵詞 夢窗 感懷 憂患 懷歸

在中國詞史中，吳文英是一個引起不少爭論的人。吳文英，字君特，號夢窗，又號覺翁，四明（今浙江寧波）人。他一生未做官，曾任吳潛浙東安撫使幕僚，出入權貴門庭。一生交游甚廣，作詞較多。

八百年間，對他的《夢窗詞》毀譽參半，其中張炎《詞源》：“夢窗詞如七寶樓臺，眩人眼目，碎拆下來，不成片段。”另外一些人對他卻備極推崇。如周濟《宋四家詞選》曾稱：“夢窗奇思壯采，騰天潛淵，返南宋之清泚，為北宋之秾摯。”又云：“夢窗立意高，取徑遠，皆非余子所及。”另外，吳文英因與奸相賈似道關系親密而受到人們的抨擊。然客觀些講，他是南宋后期重要詞人，精通音律，能自度曲，講究詞藻格律，藝術成就頗高。他的詞善用典故，體物入微，遣詞清麗，實為難得。八十年代以后，許多學者對夢窗其人其詞重新進行了審視和評價。

加拿大大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亞洲研究系葉嘉瑩教授《迦陵談詞》中之一篇：《拆碎七寶樓臺——談夢窗詞之現代觀》，有這樣一段話：“夢窗之所以不能得古人之欣賞與了解者，便正是因其運筆修辭皆大有不合于古人之傳統的原故；而其亦復不能為現代人所欣賞了解者，則是因為他所穿著的乃是一件被現代人目為殮衣的古典的衣裳，于是一般現代的人乃遠遠地就對之望而卻步，而不得一睹其山輝川媚之姿，一探其蘊玉藏珠之富了。是夢窗雖兼有古典與現代之美，而卻不幸地落入了古典與現代二者的夾縫之中。東隅已失，桑榆又晚，讀夢窗詞，真不得不令人興‘昔君好武臣好文，君今愛壯臣已老的悲慨了。”

夢窗擅長調，這類詞形式感很強，常以時空變換，即清代詞論家所謂“空際轉身”，來拓展情景的表現域，豐富境界的空靈幻變性，……許多人對夢窗的詞及其人從不同角度進行了分析與評價，但很少看到這樣的文章，從感情的角度通篇評價其詞其人。本文將從感情角度出發，來看一看夢窗詞究竟是怎樣拓展了時空。

宋詞大都以感傷詞居多，當然少不了情，觸景生情更是常見，別說是古代，就是現代亦如此。瓊瑤筆下的作品，哪一個與情無關？陸機《文賦》“遵四時已嘆逝，瞻萬物而思紛，悲落葉于勁秋，喜柔條已芳春。”劉勰《文心雕龍》“物色之動，心亦搖焉。” 柳永《雨霖鈴·寒蟬凄切》“多情自古傷離別，更哪堪、冷落清秋節！”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故國神游，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周邦彥《六丑》“多情為誰追惜？”晁補之《水龍吟》“最多情猶有，尊前青眼，相逢依舊。”……同樣的情字，不同的情結、不同的內涵，古者多情者多。吳文英心中的情是怎樣的呢？是豪情、柔情，亦或是其他的情？我們如果從以下幾方面著手，必然能看到一位多情的情種。

1感懷之情

《宋六十名家詞》（明·毛晉輯）中題作“春晚感懷”。“感懷”，實際就是感傷懷舊之意。據夏承燾《吳夢窗系年》：“夢窗在蘇州曾納一妾，后遭遣去。在杭州亦納一妾，后則亡歿。”“集中懷人諸作，其時夏秋，其地蘇州者，殆皆憶蘇州遣妾；其時春，其地杭州者，則悼杭州亡妾。”《鶯啼序·春晚感懷》就是悼念亡妾諸作中篇幅最長、最完整、最能反映與亡妾愛情關系的一篇力作。它不僅形象地反映出與亡妾邂逅相遇及生離死別，而且字里行間還透露出這一愛情悲劇是由于某種社會原因釀成的。它感情真摯，筆觸細膩，寄慨遙深，非尋常悼亡詩詞可比。

《鶯啼序》象是一幢設計新穎的高層建筑，情字便是鋼筋鐵網，它們四通八達，盤根錯節，無處不在。在《風入松》中，也有這樣的情存在。上片寫傷春傷別之情。“愁草瘞花銘”五字千錘百煉，為花而悲，為春而傷，意密而情濃。下片抒發對情人的無限思念與企盼之情。明知無希望而依舊“日日掃林亭”，盼伊人歸來，“黃蜂頻撲秋千索，有當時纖手香凝”因蜂撲而念香凝，足見作者之純情、癡情、多情。結尾兩句“惆悵雙鴛不到，幽階一夜苔生。”夸張說出，言外之意，同居之時恩愛歡樂異常，印象之深如在昨日。“幽階一夜苔生”，脫化于庾肩吾《詠長信宮中草》：“全由履跡少，并欲上階生。”李白《長干行》：“門前遲行跡，一一生綠苔。”但夢窗進行了改造。“苔生”是“一夜”之間形成的，不無夸張之意。唯其如此，才益見情癡情深。同時，這句話也有移情之功效。愛之愈深，思之愈切，足見作者懷人之刻骨銘心！

2憂患之情

夢窗詞中感懷傷逝之作大多是為憶念其在蘇州和杭州的二位姬妾而作，從詞作中可以看出作者用情真摯，詞品較高。夢窗并非一個完全沉溺于個人感傷之情的行吟者，他生于南宋末世，眼看兵連禍結，國事日非，滿懷殷憂，哀時感事，這樣的作品頗為重要。

八聲甘州

靈巖陪庾幕諸公游

渺空煙、四遠是何年，青天墜長星？幻蒼崖云樹，名娃金屋，殘霸宮城。箭徑酸風射眼，膩水染花腥。時趿雙鴛響，廊葉秋聲。 宮里吳王沉醉，倩五湖倦客，獨釣醒醒。問蒼波無語，華發奈山青。水涵空、闌干高處，送亂鴉、斜日落漁汀。連呼酒、上琴臺去，秋與云平。

這是一首登臨之作。作者通過吳王荒淫誤國的故事及有關的歷史遺跡，抒發歷史興亡之慨，寄寓著對時政的深深憂慮。

詞的上片雖有真幻虛實之變，但卻以寫景為主；下片雖也寫景，但卻雜糅古今、融時空為一體，并處處流露作者對世事的憂患之情。而上下片之間又鉤連鎖接，遙相呼應，有牽一發而動全身之妙。例如，起首以闊大景象振起全篇，雖有大氣磅礴之勢，但未免使人稍感過虛，所以下句立即轉為山勢的描繪。不僅如此，下面又以“水涵空”這一太湖風光作補充。又如，“青天墜長星”句雖已有“蒼崖云樹”等句為之落實，但下片又以“華發奈山”，“闌干高處”，“上琴臺去”等句來加以渲染。凡此等等，均可看出作者以感情的起伏來結構全篇。詞中情緒起落變化，起于懷古傷時的憂憤，落于目睹湖光山色的舒展。

3懷歸之情

我們說夢窗的情感是十分豐富的，在詞中表現得可謂淋漓盡致，這一部分專就懷歸之情論說。

唐朝詩人王維有過這樣一首詩：“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這首《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讀起來之所以親切，人們之所以不假思索就對它產生強烈的同情，根本原因在于本詩真切地表達了常人共有的經驗和情感，這是首優秀的思鄉之作。王維的這首思鄉之作堪稱上品，那么，夢窗的思鄉又是怎樣的呢？讓我們共同走進夢窗詞的境界。

祝英臺近

春日客龜溪游廢園

采幽香，巡古苑，竹冷翠微路。斗草溪根，沙印小蓮步。自憐兩鬢清霜，一年寒食，又身在、云山深處。 晝閑度，因甚天也慳春，輕陰便成雨。綠暗長亭，歸夢趁風絮。有情花影闌干，鶯聲門徑，解留我、霎時凝佇。

這首詞是作者客居龜溪在寒食節游園時所寫。作者以荒蕪冷落的古園作陪襯，在四周清幽環境的描寫中透露出黯然的思鄉之情、身世之感。作者在無人問津的荒廢的古園里折幾枝散發出幽香的春花，一面在廢園里緩步而行。高大的竹林籠罩幽深的小徑，使人感到的不是涼爽而是帶有寒意了。“自憐”三句寫作者此時自傷人老、感年華流逝、嘆有家不可歸，可謂一步三嘆、百感交集。作者立于溪邊，望見溪中的倒影，發現鬢發白如秋霜，于是想起從去年寒食到今年寒食，始終漂泊外地，置身白云山水之間。

下片寫雨。在雨的畫面出現以前，作者以“晝閑度”三字把上下片聯結起來。作者本來要在園中消磨全天，可是天氣作怪，偏偏不讓你“閑度”。為什么？因為天要下雨。雨，是易于引起客愁的；雨，是催送春暮的。從李煜的《浪淘沙》“簾外雨潺潺……夢里不知身是客”，到辛棄疾《粉蝶兒》“甚無情便下得雨潺風愁”，可見，“雨”字跟“愁”字，跟“春歸”結下不解之緣。吳文英在詞中也是通過雨來寫所引起的鄉愁的，但他不是直接寫雨，而是把筆向前推進一層，轉為責怪老天：“因甚天也慳春，輕陰便成雨”。 “綠暗長亭，歸夢趁風絮”，寫歸期無定，一片鄉情只能寄于夢中，一個“趁”字極言歸思之迫切，形象地表達了作者苦于有家歸未得的內心活動。“長亭”是思歸的象征。李白《菩薩蠻》“何處是歸程？長亭更短亭。”而“綠暗”寫的是時已春深，暗示杳無歸期。這不僅是“雨”的阻隔，還有其他難以言傳的原因，歸鄉的愿望只不過是一場夢幻罷了。欄桿上搖曳著多情的花影，園門口又傳來婉轉動聽的鶯語，它們仿佛理解我此時此刻的心情，滿含同情，殷勤挽留，使得我佇立凝思，又不忍離去。

作者不是一般地描繪廢園中的荒蕪景色，而是通過精心安排，烘托出一種幽寂冷清的境界，并借此傾吐懷鄉思歸的憂郁情懷。意境的創造、感情的表達委婉、含蓄，都是值得反復玩味的。吳文英對通常的節日思歸之情，體察細膩，尖新，動情，設身處地，雙向感應，這種心態才是典型的詞人心態。

4結語

古者，多情者甚多，各有千秋，吳文英《夢窗詞》是多情的突出典范，是多情的杰作，是無比豐富深邃的情感世界，是多情的藝術再現。他在運思、運筆等方面，往往另辟思路，別有筆法，多用密麗變幻之筆抒寫深微幽冥之思。這些創作特點為其作品渲染上了一層特異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