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手記（四章）

崔國發(fā)

游牧人

把家安在自己的腳上。

逐水草而居。風餐露宿，吐故納新，在天地大美之中，沐浴恩光的潔凈。

縱馬或放鷹，似可盡情地釋出，一種原始的野性。

在馬蹄耕耘的史頁上，縱橫馳騁；在荒原深厚的底蘊上，安身立命。

不用說，野花綻吐的自由與散漫；也不用說，草原長調(diào)悠揚的旋律與氣韻。

但愿六畜興旺，奶酪飄香。雙手合十，道成肉身，以十萬丈陽光和一千頃詩句不斷加持，自然的樂土和生命的福音。

與草交談，誦唱心經(jīng)。除了轉(zhuǎn)場的牛羊，沒有人告訴我，哪一處幽靜的遠方，能夠安放得下我這一顆深沉博大的心？

一生都在追趕，牧道上的精靈。那些通人性的動物，我與它們朝夕伴生，相依為命。馬頭琴聲的悠揚。與干凈的陽光，云朵，明月、清風、篝火、駝鈴，成為拜把子兄弟。

佛光降臨，皈依于牧神，或熱烈與浪漫，或雄渾與冷峻，它們雖只是瞬間地逗留，卻從青春的血脈中，洋溢著恒久永在的詩情——

天人合一，游牧思想，于胡楊金黃的風骨中愈益堅韌。

游牧人的圣歌，以靈息的節(jié)奏，自敖包或氈房中取走，我們凜冽的骨骼里隱隱地疼痛。

吐魯番葡萄

抱成一團是必須的。在吐魯番，我看到一串串葡萄，在藤蔓的枝上，出落成馬奶子一樣的飽滿與豐腴。

凝聚起來的紫與綠，初似琉璃，終成一顆紅紅的瑪瑙。

往下看：立身之本，有來自天山雪水的滋潤；如果目光向上，抬頭就能見到，她熟透而柔軟的肉身，臉頰上那一抹羞澀的胭脂，有著十分充足的日照。

請再抱緊一點，一群難解難分的親人，愛或被愛，我不準你們成為松散型。

又不是第一次的親密接觸——

已經(jīng)很多年了，我都是這樣，于綿密的藤架上細心地采摘，一串串葡萄誘人地光滑。我所遇見的葡萄，于驕人的陽光下娉婷一笑，她的青春與時光，她的枝枝蔓蔓，葉葉心心，都不會慢慢地、慢慢地變老。

現(xiàn)在，請葡萄與葡萄相互擁抱。心有所系，這輩子就交給你了。

繼續(xù)贊美晶瑩剔透的葡萄，我忽然覺得——

感人的溫度，只有借助一種信任的力量，才可以深入傳導……

登天山

必須經(jīng)過的梯階：登天山，沒有鷹的翅膀，我選擇拾級而上。

從自己的腳下發(fā)軔——

上下求索的修遠與漫長。通向崇高的路，不可能不讓我渾身涔涔地冒汗，沒有芒鞋、竹杖，注定在沉重的步履上，要奮力地分享艱難。

峰回路轉(zhuǎn)，層巒疊嶂，唯有勇敢地登攀，才能表達一種曠達超逸的豪邁。不斷變換所處的位置，生命在上升，一步一步地，離雪線和峻嶺越來越近。

還可以看得更遠一點。

天外有天。我只有咬緊牙關，游目騁懷，才能搜盡藏在天山里的奇珍，異寶，塔松，雪蓮，野馬，牛羊，悠悠白云，虛幻中的虛幻。

日出與朝霞，總是為瞻仰它的人們，冉冉托舉出一縷縷神圣的燦爛。

極目遠眺，雖知眾山是如此的渺小，但這并不意味著我的高大。

置身于一個人的山巒：盡可以去穿云破霧，寵辱皆忘。我一直這樣告誡自己，一定要像天山一樣沉穩(wěn)，不能因為自己暫別紅塵的喧囂而有絲毫的輕佻。

登天山，可以虛擬風與鳥的口氣，與虬枝草葉交談，我忽然感到，它們縹緲傲岸而我的心早已親切地融入：雄渾蒼勁或秀逸清新的大自然……

野馬：趕路的風神

只一眼，便目送它迅速地翻山越嶺。

趕路的風神！插上了矯健的雙翅，靜息中就有了動。

呼啦啦的一匹野馬。騰空于草地。不用躲閃，已不可能挽住它輕盈的身影，我的心從此也不再平靜。

一千次地縱馳，回旋，激蕩——

練習翱翔，分秒必爭，它一再地激勵自己不要落伍。趕趕趕趕趕！隨著風，不愿聽天由命，而必須學會在闊大的天地間，一往無前地引領。

逸興遄飛。一只只生龍活虎，沖向無邊的無物之陣。

它們其實就是我們！許多人看見了奔跑，我也一樣，誰不想當一名威武雄壯的排頭兵？風暴席卷的沙塵：把三千里江山淹沒——

而它無處不在，把屬于自己的速度與激情，帶向一片自由的天空。

趕路的風神！把不可能的夢想變成可能。

吹來復又吹去，于一片茫茫的阡陌上，如入有我之域與無我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