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片葉子都長著耳朵

劉巨星

帶妻子去柏鄉賞牡丹，是我春天的承諾，還沒兌現，天就涼了。妻子的游興卻沒有涼。話題被重新提起，總是因為害人的假期，有了假期，我注定會被妻子認定為不守誠信的“大壞蛋”。既然要去，就必須去牡丹園。大老爺們兒一旦痛下踐約的決心，就必定矢志不移。

秋天的牡丹園一片金黃。大戲還沒開場，客串成旦角，趕來救場的卻是菊花。看吧，一朵朵爭奇斗艷。這邊，雙龍飛舞，萬株菊壇呈現祥瑞；那邊，蝶舞翩翩，福祿寶地滿布金蕊。就像走進梅蘭芳大劇院，現在主角不是梅蘭芳而是程硯秋。這也正常，趕上啥算啥唄。妻子卻不干，嚷嚷著要我賠三倍利息。且不說菊花是否就真比牡丹差，一個春天，一個秋天。一個雍容華貴，一個幽咽冷艷，本身就不是一個時令，更算不上同一種氣質。再爭執下去，沒準會勾起其他陳年老賬，一世清譽也會毀于一旦。

賞牡丹是明年春天第一要緊的事，現在菊花正艷，別辜負了這大好光景。我這么一說，妻子馬上會意。繽紛奪目的菊花，拉她迅速走出了陰霾。在菊花的簇擁下，妻子看上去是特別容易滿足的人，她臉上的笑容比秋日的陽光更溫暖。

在牡丹園里賞菊花，就像是川流人海中，有人猛然一聲大喊：“牡丹”。結果，回頭的全都是菊花。名字叫牡丹的菊花，把鮮嫩掛在夢尖兒上。這一嗓子，震落清脆的一滴誓言。也許這里面埋藏著故事，也許在花轎進門時，有人心里還惦記著牡丹。牡丹，牡丹。每一片葉子都長著耳朵。等待秋風里的呼喚，一等就是幾千年。

無意間，我突然發現妻子鬢角的白發更加濃密，好像一下子冒出來似的，這讓我心生愧疚。在過往的假日里，從哪里生出來那么多理由，推脫掉本可以成行的旅游，錯過許多甜蜜的幸福時光？一個活力四射的小丫頭，在秋風的吹拂下，咋就一下子變作中年婦女？更有點像故事里名叫牡丹的菊花姑娘，忠貞堅強，冷艷高傲，直到秋天時才等到更真摯的愛情。這樣的比喻雖然并不恰當，但是，多少或可延緩愧疚在我心中的無限度延展……

找個借口，我從人群中脫身，來到卸下盛裝的牡丹旁。牡丹火熱的激情，已退減成滿目的凄婉。園丁們正彎腰采拾牡丹黑色的種子，一位大嫂告訴我，秋季是牡丹栽培的最佳季節，它根系的生長，只選擇在秋天。這恰好讓我看見了另外一種美，卸下繁華，將明艷的光華收進陽光，多像我的妻子，多像普普通通的每一位家庭主婦。含蓄內斂，樸素真實。她們被秋天的牡丹代言，通過這最通靈性的神奇花木，穿越時空，積攢五千年的力量，孕育對美好生活的向往，編織新時代春天的夢想。

踐約在秋天的牡丹園，我為妻子備下所欠她的十倍甚至百倍的租子，等她收取。今后的時光，我將陪她游遍她想去游歷的任何地方。我選一株牡丹和一株芍藥，帶回城里，同時把愛的故事和傳說裝進心中。我要把熱鬧還給熱鬧的人群，把幸福養育進幸福的內心。在靜謐中傾聽花開的聲音，任何一個精彩的人生細節，都將不再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