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梔子花

鄒時福

父親去世后，母親的身體大不如前。母親戀故土，離不開老家的一草一木，也放不下那里的一貓一狗。因此，我常在周末、節假日回老家看望母親。

端午節到了，我買了一些母親愛吃的水果。二姐和外甥女同我一道回鄉下陪母親過節。半個多小時的車程后，遠遠看見母親正候在門口。車剛停穩，母親便過來幫我開車門，在她眼里我永遠是孩子。是的，母愛如水，有母親才有家，母親永遠是愛的港灣。每次母親都會埋怨我不該為她買東西，不該為她亂花錢。“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我千千萬萬遍默念著，深感慚愧。以前為母親做得太少了，以后我一定要加倍地孝順母親。

一踏進門檻，一股熟悉的花香向我襲來，山上的梔子花開了。母親一生最愛梔子花，每年山上開滿梔子花，母親都要采些梔子花擺放在房間里，清香滿屋，美麗溫馨。母親意會了我的神情，笑著說：“知道你回來過節，昨天我在山路邊采了幾朵梔子花。梔子花前前后后開了半個月了，樹上有些花已經泛黃。你再不回來，怕是聞不到花香了。”外甥女嚷了起來：“外婆，花好香，好漂亮，在哪兒摘的，我要去摘。”

母親連說好，便興致勃勃地領著可愛的外甥女，出門朝村邊的山路走去。

母親喜歡花，春天里，桃花、梨花、油菜花……母親是喜歡春天的，但是我肯定母親更愛夏天。每當夏天，梔子花開，香滿云天，母親就會煥發出無比的熱情。

母親獨獨喜歡梔子花，我想是有緣故的。母親曾多次說過梔子花是外婆（外婆去世早，我沒有見過）最喜歡的花，說不定梔子花是母愛的傳承和接力呢。小時候，母親總特意為我的房間里擺上一束梔子花。聞著花香，沁人心肺，精神輕松愉悅，學習也不累了。梔子花如母親，純潔無瑕，明媚溫暖，陪伴我度過了純真的少年時光。

在城里，閑時漫步休閑廣場，或信步植物公園。常常能見到人工栽種的梔子花，葉茂花肥，花瓣重生，香氣令人陶醉。可是這些梔子花大多有花無果。我雖然喜歡它，但我更眷戀老家的野生梔子花。

老家是丘陵，多山地。野山梔子花是天然植物，散布其間，樹枝清瘦，花多為單瓣，芳香獨特，清心醉人。花期較長，花謝結果。深秋時分，枝葉間金黃的橢圓形果子若隱若現，是老家秋天一道亮麗的風景。母親摘回曬干保存，備作藥用。而我摘了當彩筆，在紙上、墻上、地上涂鴉，似像非像的飛禽走獸、奇花異草，我的衣服免不了染上了無法洗去的印跡。長大后方才明白，我國古代人還拿梔子果做黃色的染料。梔子果應用廣泛，傳統藥用價值很高。記得有一次牙疼，我“呼天喊地”，母親用梔子果煮鴨蛋給我吃，我雖疼猶喜，想不到一生病就有好吃的。當我夾起蛋送到嘴里，還沒有吃進去就吐了出來，奇苦無比。母親見狀，連哄帶勸，最后賞了好大一塊冰糖，我才咬緊牙關，咽下去了。果不其然，第二天牙就好了。梔子果是一劑苦口良藥，是母親解除兒女一些常見病的法寶。難怪母親對梔子花情有獨鐘……

天真爛漫的外甥女捧著梔子花欣喜若狂，歡呼著向我奔來。我看見母親瘦骨嶙峋的身影，佝僂著背，像一彎殘月蹣跚地向前移動。我心絞痛，眼淚也跟著來了。我聽見了山風，看見了山邊那棵瘦削的梔子樹，母親一如那枝頭日漸枯黃的梔子花，悄無聲息，在芬芳里一點一點凋零，在云天中一片一片飄落。我快步朝母親走去，太陽的光芒在我身后留下了清晰而落寞的影子。

陪母親聊天是快樂的，可以傾聽母親的心聲。我和二姐給母親講了許多外面的故事。母親聽了格外興奮，容光煥發。當談及父親時母親又黯然神傷，我知道母親又想念父親了。我趕緊轉換話題，母親才逐漸從迷霧中掙脫出來。母親患有嚴重的骨質疏松癥，骨頭易折，她常常承受著巨大的疼痛。醫生說骨質疏松癥患者除了加強營養，多喝鮮牛奶，多曬太陽，多補鈣，也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老年人靠調養，治愈無望，最多稍稍緩解一些疼痛。即便如此，我依然不斷寬慰母親，叮囑她要有信心，堅持醫生的治療方案，身體機能一定能夠迅速向好發展。母親不停地點頭，我多么希望有一天奇跡真的會在母親身上出現。

一天的時光匆匆而過，又到了與母親告別的時候了。母親塞給我和二姐一包粽子和雞蛋，這是母親多年的習慣。云天開滿梔子花，天下母親一顆心。握過母親干癟的手，我的眼淚又來了。暮色中，我仿佛看見母親頭頂著一片白云在風中寂寞地飄搖，又仿佛看見母親手捧著一束潔白的梔子花在吃力地朝我揮舞……

（作者單位：江西省德安縣教師進修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