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學農
[摘 要]針對馬克思“無償占有”理論低估了自然條件重要性的批評,伯克特指出,“無償占有”僅僅意味著雇傭勞動沒有物化到自然條件和社會條件中,而不是說,這些條件除了充當資本積累的“無償”的使用價值以外,就沒有更廣闊意義上的使用價值。因此,“無償”與有限、稀缺并不矛盾。批評“無償占有”理論的人,沒有認識到這一理論在馬克思生態學中的地位。伯克特對這一理論的梳理,有助于進一步從“無償占有”和勞動創造價值相統一的角度理解《資本論》的邏輯和新帝國主義的邏輯。
[關鍵詞]馬克思;伯克特;無償占有理論;生態學維度
生態學者,甚至一些生態學馬克思主義者都認為,馬克思的價值分析低估了作為資本主義生產條件的自然的重要性。比如,德里格(Jean-Paul Deléage)認為,馬克思的勞動價值理論“沒有賦予自然資源以任何內在價值”①;卡彭特(Geoffrey P. Carpenter)則認為,“馬克思的經濟理論建立在資源的無限性的假設基礎上”,因而他不能或不愿“把資源稀缺性因素植入他的理論中”②。對此,福斯特(John Bellamy Foster)和伯克特(Paul Burkett)從勞動價值論與自然的關系的角度作了有力的批駁③。本文要關注的是與此相關但又有自身特點的一個問題,即馬克思經常談論的資本對自然條件和社會條件的“無償占有”,是否如批評家們所認為的那樣,恰恰證明了勞動價值論的反生態學性質?比如,喬治斯庫-羅根(Nicholas Georgescu-Roegen)就以此為根據而批評“馬克思的教條,即自然提供的任何東西都是免費的”④;卡彭特則由此而聲稱馬克思把自然看作“一種無限豐富的資源”⑤。因此,如何重建馬克思勾勒的資本對自然和社會條件的“無償占有”理論,就成了舉足輕重的事情。本文主要評述伯克特這方面的工作。
一、“無償占有”概念的界定和應用范圍
所謂“無償占有”,最典型的表現是在馬克思的這樣一段話中:“作為要素加入生產但無須付代價的自然要素,不論在生產中起什么作用,都不是作為資本的組成部分加入生產,而是作為資本的無償的自然力,也就是,作為勞動的無償的自然生產力加入生產的。但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基礎上,這種無償的自然力,像一切生產力一樣,表現為資本的生產力。因此,如果這樣一種本來無須付代價的自然力加入生產,那么,只要利用它提供出來的產品足以滿足需要,它在價格的決定上就不會計算進去。”①這里的“無須付代價的自然要素”“資本的無償的自然力”“勞動的無償的自然生產力”“無須付代價的自然力”,都被資本在生產中占有、利用了,但資本卻沒有對這種占有和利用付出任何代價。在《資本論》和與之相關的文本中,馬克思有大量類似的言論。伯克特把馬克思的這類表述歸結為“無償占有”概念。馬克思本人并沒有明確地提出這一概念,但由于馬克思總是把自然的無償的、無代價的、免費的屬性與資本主義生產對自然的這種屬性的占有、使用、利用連接起來,因而,伯克特對馬克思“無償占有”理論的重建,并不是無中生有,而是基于充分的文本根據。
伯克特首先從抽象人類勞動這一價值實體的角度來初步界定“無償占有”概念的意義。他認為:“當馬克思詳細說明無償占有的自然條件為沒有付出代價的條件時,這必須從價值的意義上來理解,必須從作為整體的資本來考慮,而不應從個體企業或消費者為與這些條件相連的使用價值支付的貨幣的數量的意義來理解。”②也就是說,雖然自然條件可能在資本家之間以一定的價格形式不斷換手,但這與“無償占有”并不矛盾,因為“無償占有”的關鍵是自然力中沒有物化抽象人類勞動,也就是自然力沒有價值。正如馬克思所指出的:“生產資料轉給產品的價值決不會大于它在勞動過程中因本身的使用價值的消滅而喪失的價值。如果生產資料沒有價值可以喪失,就是說,如果它本身不是人類勞動的產品,那么,它就不會把任何價值轉給產品。它只是充當使用價值的形成要素,而不是充當交換價值的形成要素。一切未經人的協助就天然存在的生產資料,如土地、風、水、礦脈中的鐵、原始森林中的樹木等等,都是這樣。”③
但是,伯克特認為,不能僅僅停留于此,因為價值概念已經內在地包含這一層面的意思,更為重要的是,需要進一步追究“無償占有”概念的更特別的含義。
伯克特指出,要注意上一引文中“只是充當使用價值的形成要素”這句話的意境,這里的“使用價值不是一般的使用價值,而是作為價值和資本積累的條件的使用價值。無償占有的生產條件所促成的使用價值可能是生產、消費或者兩者兼有的過程中的使用價值,但它們不能與不服務于價值和剩余價值的生產和實現的使用價值相混淆”④。伯克特的意思是,“無償占有”的生產條件,首先要作為資本積累的條件來看待,而決不能看作與商品經濟特別是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無關的超歷史的東西。伯克特認為,這是馬克思有意作出的區別:“對資本本身來說,只有使資本保存并增加的東西才具有使用價值。因而是勞動或勞動能力(勞動只是勞動能力的職能、實現、發揮作用)。因而也包括實現勞動能力的條件,因為沒有這些條件,資本就不可能使用、消費勞動能力。因此,勞動對于資本來說并不是某種使用價值。它是資本的使用價值。”⑤由此,伯克特對“無償占有”概念作了這樣的理解:“當馬克思考慮資本主義的無償占有時,他談論的是幫助實現資本對絕對使用價值的需求的條件——可供剝削的勞動力的再生產和通過物化剩余勞動于商品的使用價值中而使勞動力可被剝削的條件的再生產。”①這里的意思是,資本主義剝削的前提是勞動力的再生產和自然條件的再生產,資本主義必須無償占有這兩大再生產,才能實現剩余價值的生產和再生產。考慮到勞動力再生產以及勞動者的社會結合的特性,“資本主義的無償占有”可以進一步界定為資本主義對“不是用雇傭勞動生產出來的、充當價值生產和積累的物質或社會手段的某種條件”②的占有。
從這一界定出發,就可以理解馬克思的“無償占有”概念所應用之范圍了。
“無償占有”的對象不僅包括自然生產力,也包括社會生產力,“由協作和分工產生的生產力,不費資本分文。它是社會勞動的自然力。用于生產過程的自然力,如蒸汽、水等等,也不費分文”③。這里的協作、分工等社會勞動的自然力,指的就是勞動的社會生產力,“勞動的社會生產力不費資本分文”④,因為它不是雇傭勞動的結果。“無償占有”也指對科學知識的占有,“各種不費分文的自然力……發揮效能的程度,取決于不花費資本家分文的各種方法和科學進步”⑤。這里的科學知識當然也不是雇傭勞動的結果。“無償占有”還表現在對工人的歷史發展、工人的思維能力、勞動保存物化勞動的價值等的占有:“勞動的富有活力的自然力的表現就在于,它利用、消耗材料和工具時,以某種形式把它們保存下來,從而把物化在其中的勞動,它們的交換價值也保存下來;正象不是過去勞動的產物或不是要重復進行的過去勞動的產物的勞動的一切自然力或社會力一樣,勞動的這種自然力(例如工人的歷史發展等)是資本的力量,而不是勞動的力量。因此,資本是不給它報酬的,正象資本并不因工人會思考而付給他報酬一樣”⑥,“無償占有”突出表現在對產業后備軍的占有中:“過剩的工人人口形成一支可供支配的產業后備軍,它絕對地從屬于資本,就好像它是由資本出錢養大的一樣”⑦。
從“無償占有”概念的界定和應用范圍可以看出,馬克思是從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必要前提的角度來看待“無償占有”問題的。“無償占有”不直接涉及資本主義的生產、分配、交換、消費過程,這一過程遵循的是勞動價值論下的等價交換原則,但這一過程及其等價交換原則又必須以“無償占有”為前提。
二、“無償占有”的限度和自然條件的有限性
當馬克思指認資本主義對自然和社會條件的無償占有的現實時,馬克思是把“無償占有”看作一個具體的歷史的范疇的,這是批評家們常常忽略的地方。“無償占有”總是有限度的。
馬克思曾經明確指出過,自然力加入勞動過程而不加入價值是在“自然力的應用不需要任何費用,或者至少在自然力的應用不需要任何費用的限度內”⑧,因此,“資本只是在自然和社會條件的應用不需要任何費用的限度內,才無償地使用自然和社會的條件”⑨,而不是說這些條件是絕對無償的。具體來說,這種限度是一定的生產力和作為生產力組成部分的科學:“正像人呼吸需要肺一樣,人要在生產上消費自然力,就需要一種‘人的手的創造物。要利用水的動力,就要有水車,要利用蒸汽的壓力,就要有蒸汽機。利用自然力是如此,利用科學也是如此。電流作用范圍內的磁針偏離規律,或電流繞鐵通過而使鐵磁化的規律一經發現,就不費分文了。”①因此,雖然自然力是無償的,但獲得這種自然力的前提卻是有償的,“自然力不費分文;它們進入勞動過程,但是不進入價值形成過程;然而,自然力推動的原動機,或使自然力適用于勞動過程的原動機是有價值的”②。社會條件的無償占有也是如此。比如分工、協作產生的無償的生產力,是“由于工廠的社會環境所產生的好處”③,“只要把工人置于一定的條件下,勞動的社會生產力就無須支付報酬而發揮出來,而資本正是把工人置于這樣的條件之下的”④。
同時,要注意的是,在上述限度內,自然條件的無償性也是相對的。假如利用這種條件提供出來的產品足以滿足需要,這種條件就是無償的,在價格決定上就不會計算進去,“但是,如果在發展的進程中,必須提供的產品比利用這種自然力所能生產出來的還要多,也就是說,如果必須在不利用這種自然力的情況下,或者說在人或人的勞動的協助下生產出這個追加產品,那末,一個新的追加的要素就會加入到資本中去。因此,要獲得這個產品,就需要付出相對來說比較多的資本。在一切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生產就會變得昂貴”⑤。這個時候,仍然是在既定的限度內,即一定的生產力和科學水平下,自然條件卻變成有償的了,即有限的了。當然,此時自然條件仍然在本質上是“無償的”,即沒有價值的,發生變化的只是價格。
伯克特強調指出,馬克思的“無償”的意思,與當代社會科學的稀缺性范疇并不矛盾。馬克思并不是說被無償占有的條件,沒有機會成本或替換性的用途⑥。伯克特用兩個例子來說明這一點。第一個例子是,馬克思揭示了資本主義無償占有土地的事實,但能否由此得出土地是無限的結論來呢?馬克思本人的看法可直接得出否定的答案:“假如土地作為自然要素供每個人自由支配,那末,資本的形成就缺少一個主要要素。……這樣一來,資本主義生產就根本完結了。”⑦另一個例子是卡彭特對馬克思的誤解,他認為:“馬克思對自然先天地沒有價值的評價,部分地來自他對稀缺性的界定……自然資源相當于當代經濟學家稱作‘零價格商品的東西。”⑧這樣卡彭特就錯誤地把沒有價值與無限豐富性等同,而忽略了馬克思的一句話:“沒有價值的東西在形式上可以具有價格。”⑨實際上,馬克思的地租理論已經系統地闡明了沒有價值的自然條件的稀缺性和機會成本。
伯克特認為,對馬克思的這個資本主義特定關系中的“無償占有”問題所作的評判,也可應用在一個不以雇傭勞動范疇為前提的更廣闊的超歷史的“無償占有”問題上。這意味著,一切社會形態中的人類的個體或集體對如清潔的空氣這樣的自然條件的占有,也是一種無償占有。這些自然條件雖然沒有物化雇傭勞動或任何人類勞動,但相對于人類整體來說,是被無償占有了。馬克思的著名論斷,即:“整個社會,一個民族,以至一切同時存在的社會加在一起,都不是土地的所有者”①,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因此,馬克思把某些自然條件描述為無償的,并不意味著他認同資本主義(或其它任何形式)的浪費性使用。“無償占有”不必然包含浪費性的、破壞性的或者不可持續性的占有,這最終要看社會組織形式,正如馬克思就調節人與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問題所表達的觀點那樣。
三、“無償占有”理論在馬克思生態學中的地位
上述分析說明,“無償占有”不是說自然是無限的、無代價的、不稀缺的、沒有機會成本的。伯克特認為,把“無償占有”理論作為馬克思貶低自然的證據的人的錯誤,在于他們沒有認識到“無償占有”理論在馬克思生態學中的地位。這表現在兩個方面:
一方面,“無償占有”理論體現了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思想的生態批判維度。馬克思的生態批判家們“忽視或貶低了馬克思的一貫的觀點,即價值必須通過使用價值體現出來,而后者是由自然和勞動共同創造的”②。因此,無償占有的自然條件對資本積累的貢獻,與物化了雇傭勞動的生產資料是一樣的:充當資本榨取剩余價值的物質條件,并力求形成可銷售的使用價值來推動剩余價值的形式轉換。實際上,批評家們忌諱的主要是“無償”“免費”等詞匯的消極性質。問題的關鍵在于,“無償”的自然條件雖然在勞動過程中沒有價值轉移給產品,但馬克思有沒有把“無償的”、天然的生產資料排除在勞動過程之外呢?馬克思有沒有否認“無償”的自然和社會條件在價值增殖過程中的重要性呢?答案當然是否定的。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對勞動過程進行分析時,對前者作了完整的回答。在那里,無論是天然的生產資料還是其他生產資料,都是財富生產的不可缺少的因素。馬克思的下面一段話則對后者作了有力的回應:“資本一旦合并了形成財富的兩個原始要素——勞動力和土地,它便獲得了一種擴張的能力,這種能力使資本能把它的積累的要素擴展到超出似乎是由它本身的大小所確定的范圍,即超出由體現資本存在的、已經生產的生產資料的價值和數量所確定的范圍。”③
此外,自然條件的“無償”性也沒有削弱馬克思對剩余價值生產過程的分析。馬克思認為,勞動生產率是同自然條件相聯系的。在文化初期,生活資料的自然富源具有決定性意義;在較高的發展階段,生產資料的自然富源具有決定性意義。因此,剩余價值的生產永遠不能脫離自然條件。其中,“無償的”自然條件可以導致勞動生產率的提高,從而在一定條件下相應地增加被資本占有的剩余價值。
甚至,我們還看到,在馬克思那里,“無償的”自然條件還能決定經濟范疇。馬克思在探討勞動過程和價值增殖過程這兩大經濟范疇的區別時,說明了“無償”的自然的使用價值加入勞動過程而不加入價值形成過程這樣一種情況,并進一步指出:“最初我們所看到的只是充當經濟關系的物質基質的使用價值,現在對經濟范疇怎樣起決定性的影響。”④比如,這種影響會使“經濟關系和交換價值關系本身發生變化和變形”⑤。
另一方面,“無償占有”理論蘊含著馬克思生態學的社會建構向度。“正是由于忽視使用價值在馬克思對無償占有的分析中的重要地位,批評家們忽視了自然條件對資本的使用價值和自然的使用價值的更廣闊的概念之間的同樣重要的差別”①,這就無法把握“無償占有”所指向的社會轉型的路徑。
馬克思在對資本主義的“無償占有”的分析中,確實沒有對自然的使用價值概念進行更多樣化的分析,但批評家們之所以譴責馬克思把自然歸結為資本積累的條件,除了由于上文提到的忽視和貶低了“無償占有”理論的生態批判意義外,也與他們貶低其社會建構意義相關。但是,馬克思如此對待自然的使用價值,不過是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現實的一種客觀描述,而決不是馬克思對待自然的基本態度。伯克特認為,馬克思這樣從資本的觀點來對待自然,就賦予了“無償占有”概念和理論在社會轉型和社會變革中的重大的歷史地位,使人們能夠更有效地“以這一具體的資本主義貶低為基礎來想象并爭取通過沒有剝削的生產關系來實現沒有剝削的自然財富的社會化”②。事實上,馬克思對“無償占有”所造成的資本主義基本矛盾的尖銳化狀況有著極為深刻的認識:“就連社會地發展了的勞動的形式——協作、工場手工業(作為分工的形式)、工廠(作為以機器體系為自己的物質基礎的社會勞動形式)——都表現為資本的發展形式,因此,從這些社會勞動形式發展起來的勞動生產力,從而還有科學和自然力,也表現為資本的生產力。事實上,協作中同種勞動的統一,分工中異種勞動的結合,機器工業中自然力、科學和勞動產品的用于生產,所有這一切,都作為某種異己的、物的東西,純粹作為不依賴于工人而支配著工人的勞動資料的存在形式,同單個工人相對立,正如勞動資料本身在它們作為材料、工具等簡單可見的形式上,作為資本的職能,因而作為資本家的職能,同單個工人相對立一樣”③;“以社會勞動為基礎的所有這些對科學、自然力和大量勞動產品的應用本身,只表現為剝削勞動的手段,表現為占有剩余勞動的手段,因而,表現為屬于資本而同勞動對立的力量”④。
伯克特認為,只要牢牢地把握住資本主義的基本矛盾的發展趨勢,并從馬克思關于人道主義和自然主義相統一的圖景中提煉出更廣闊的、自然的使用價值的概念,人們就能從“無償占有”的理論中找到“一個渠道來把自然條件綜合進馬克思的從資本主義到共產主義轉化過程的設計之中”⑤。
四、“無償占有”理論的意義
伯克特對“無償占有”理論的梳理,是以歷史唯物主義和勞動價值論這兩大理論與自然的關系為背景的,但伯克特的這一梳理仍然具有獨特的意義。
首先,對于我們重新解讀《資本論》的理論邏輯有獨特的作用。對于《資本論》及其相關本文關于“無償占有”的大量言論,理論界歷來沒有給予應有的重視,似乎這只是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價值分析的一個點綴,是一件無關痛癢的事情。正因為如此,一些生態批評家們就乘虛而入,把馬克思貶為一個認同自然無稀缺性的前生態學的理論家了。經過伯克特的重新梳理,就可以比較完整地把握馬克思的思路了。《資本論》第一卷末尾曾經設想:“在協作和對土地及靠勞動本身生產的生產資料的共同占有的基礎上,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⑥仔細思考這一設想中的“協作”“土地”和“勞動”三大因素以及伯克特對“無償占有”理論的重構,可以看出:馬克思實際上認為,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中,勞動創造價值的過程是要以對協作和土地以及勞動力的再生產的“無償占有”為前提的,因此,資本積累固然以追求剩余價值為根本目的,但無償的自然條件和社會條件與物化了人類雇傭勞動的自然條件和社會條件一樣,都是剩余價值得以生產和實現的物質前提。同樣,當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二卷批評亞當·斯密混淆年產品價值和年價值產品時①,我們不能指責馬克思忽略了年產品價值中的自然條件本身的價值,因為資本主義生產是以無償占有自然條件為前提的,也就是說,自然條件在價格的決定中不能計算進去。因此,在共產主義社會,對協作和土地及靠勞動本身生產的生產資料的共同占有,不僅意味著剝奪剩余價值意義上的剝奪者,也意味著剝奪承載剩余價值的被無償占有的使用價值意義上的剝奪者,從而實現對生產資料的社會所有和個人所有的統一,實現人與社會和人與自然的統一。
其次,對于我們完善帝國主義的理論邏輯、拓展帝國主義的理論空間有重大的作用。自從列寧對資本積累的全球性運行方式進行開拓性研究以來,特別是列寧揭示了“資本主義已成為極少數‘先進國對世界上絕大多數居民實行殖民壓迫和金融扼殺的世界體系”②這一本質以來,帝國主義理論已經成為批判20世紀資本主義的最強有力的邏輯。后來的“帝國主義與依附”“依附性積累與不發達”“不平等交換”“世界體系”等理論則在不同程度和范圍內豐富和發展了帝國主義理論。但是,面對晚期資本主義的發展狀況,面對資本主義通過外化社會和自然成本來發展商品經濟的做法,面對新社會運動特別是生態運動的興起,帝國主義理論必須完善自己的理論邏輯和拓展自己的理論空間。
我們看到,有不少新帝國主義理論家在這方面作出了重大的努力。我們在此特別關注大衛·哈維(David Harvey)的引起了廣泛影響的剝奪性積累理論。哈維認為,列寧的時代是帝國主義列強之間的經濟政治發展不平衡,而當今的時代是資本的全球化和美國資本主義占據全球化過程的主導地位。因此,必須運用新的概念來分析當代新自由主義主導的帝國主義的本質和特點。
哈維為此回溯到盧森堡的思路,即資本主義要克服消費不足或過度積累的困境,必須尋找和占有自身外部的東西。但盧森堡沒有深入研究這一內外關系的辯證法,哈維正是從這一辯證法出發,認為:新帝國主義是權力的領土邏輯和權力的資本邏輯的統一,而剝奪性積累就是把這兩種邏輯統一起來的樞紐。所謂剝奪性積累,從實質上來看,就是馬克思所說的原始積累,即建立在暴力基礎上的原始階段的資本積累。馬克思的原始積累是一個專門的概念,但漢娜·阿倫特(Hannah Arendt)已發現原始積累是通往帝國主義的重要和持續的力量③,不少思想家也有同感。哈維則進一步指出:“馬克思所提及的有關原始積累的所有特征仍然強有力地存在著。”④比如土地的商品化和私有化,對農業人口的驅逐,勞動力的商品化,共同財產的私有化,對自然資源的強行占有,交易和稅收的貨幣化,高利貸和國債以及最終的信貸制度等,在這些原始積累的基本方法中,都蘊含著權力的領土邏輯和資本邏輯相統一的原則。但是,哈維認為,馬克思只把原始積累看作資本積累的原始階段,而把一般資本積累的基礎與古典經濟學的假定合為一體⑤,這就把原始積累或剝奪性積累與一般積累外在對立起來,從而限制了剝奪性積累概念的應用范圍。哈維因此認為,應該把剝奪性積累看成是原始積累與一般積累的統一,看成是剝削勞動與外化自然成本和社會成本的統一。哈維用剝奪性積累概念來取代原始積累概念,既去除了原始積累概念本身的專門性和局限性,又吸取了當代資本主義積累的新形式和新特點,這些新形式和新特點包括:“股票促銷、龐氏騙局、由通貨膨脹而導致的整體生產的破壞、由合并和兼并所帶來的資產剝離、使得大眾甚至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的大眾都陷入用勞役償還債務的境地,以及公司詐騙、刊用信貸和股票而進行資產剝奪……”①,“區域性危機和高度本地化的貨幣貶值”②,各種形式的自然資源和社會服務的私有化③等。在這些手法中,貫穿其本質的是資本、國家和國際機構的合謀、操縱和掠奪,即新帝國主義。
剝奪性積累理論無疑有很強的現實意義,但“容易脫離帝國主義理論本身的具體的歷史的關注點,甚至從傳統馬克思主義的剝削理論中脫落”④。簡言之,哈維的剝奪性積累理論泛化了。哈維的問題在于兩個理論的不確定性:其一,原始積累是資本積累的原始階段的現象還是一般資本積累的普遍現象?其二,馬克思的一般資本積累理論是否建立在古典經濟學的假定的基礎之上?我們認為,從馬克思的抽象上升到具體的辯證法的角度來看,哈維的這兩個不確定性都是可以消除的,而如果把剝奪性積累理論建立在無償占有理論的基礎上,就不至于把剝奪性積累理論從剝削理論即剩余價值理論中脫落開來。馬克思的無償占有理論表明,對自然條件的資本主義的無償占有,“是財富與直接生產者的系統的異化的條件和結果”⑤,因此,作為與勞動價值論相交融的無償占有概念就比原始積累概念和剝奪性積累概念更具有普遍性。因此,從無償占有理論出發,根據抽象上升到具體的辯證法,我們就能發現,原始積累或剝奪性積累與一般資本積累是統一的,這種統一的基礎就在無償占有與勞動創造價值的交融中。這就防止了剝奪性積累概念的泛化。《資本論》第三卷對現實的資本主義生產、分配、交換和消費的統一過程的分析表明,馬克思的一般積累理論不可能完全是以古典經濟學的假定作為基礎的,具體的、活生生的、復雜的一般積累是離不開剝奪性積累的,因為“把資本主義生產的動力——用剝削別人勞動的辦法來發財致富——發展成為最純粹最巨大的賭博欺詐制度”⑥,這是資本主義基本矛盾運動的必然要求,是再造可無償占有的自然和社會條件的必然要求,因而也是剝奪性積累的必要手段。
總之,哈維的新帝國主義理論應當把剝奪性積累與無償占有二者有機統一起來,從而使自身立足于馬克思更縝密、更堅實的理論運思的基礎之上。
責任編輯:安 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