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昕蕾
[摘 要]郇慶治教授以中國當代學者的人文關懷為己任,致力于中國環境政治學的系統性建構。就研究范域而言,他的研究經歷了綠黨政治、國際視野下的比較環境政治和文明轉型視野下的環境政治三個演進階段;就研究議題而言,其研究覆蓋了“深綠”“紅綠”“淺綠”這三種按照政治激進程度區分的環境生態主義。他一直堅持從一種文明轉型的視角,在比較借鑒西方環境政治理念和實踐的基礎上,推進真正具有綠色變革意蘊同時又具有時代融洽性和可踐行性的生態發展替代戰略,特別是在綠黨政治、比較環境政治、綠色左翼和社會主義生態文明等研究領域做出了卓越的理論貢獻,為處在重要轉折階段的中國生態環境保護事業與環境政治學發展提供了前瞻性的學術參考。
[關鍵詞]郇慶治;環境政治學;文明轉型;生態文明
中國環境政治學研究始于20世紀80年代中后期,初期多以翻譯評介的方式引進西方學界個別議題領域的研究成果為主;進入90年代中期后,受到可持續發展概念的推動(如1992年里約世界環境與發展大會的召開)和國內生態環境問題日益凸顯的推動,環境政治學進入一個迅速發展的快車道。郇慶治教授對環境政治學的探索與研究正是始于這種重要的發展轉型期,他以中國當代學者的人文關懷和綠色理性為己任,致力于中國環境政治學的系統性建構,對于推進環境政治學研究的議題領域拓展、研究層次深化、學科體系優化、中西方研究交流與爭鳴等均做出了重要的貢獻。在其兢兢業業的治學授業過程中,郇慶治教授已出版著作二十余部,發表論文近三百篇,并主持完成“國內外生態文化重大理論研究”“生態資本主義及其批評研究”“西方綠色左翼政治思潮研究”“生態社會主義研究”等國家、省部級重點課題十余項,為學界提供了極為豐碩的理論成果。
在幾十年的科研教學生涯中,郇慶治教授始終不遺余力地推進中國環境政治(學)研究的系統性發展。從其研究范域而言,《歐洲綠黨研究》(2000)、《環境政治國際比較》(2007)和《文明轉型視野下的環境政治》(2018)這三本專著分別代表了他研究視野不斷拓展的三個階段,即綠黨政治階段、國際視野下的比較環境政治階段和文明轉型視野下的環境政治階段。這意味著他的研究逐步從較為單一的研究議題走向一種國際視野下的多議題領域比較,最后提升為一種跨文明的生態思想與綠色實踐的反思、凝練與超越。就研究議題而言,他沒有將精力過多地放在中國學者普遍關注的歐美國家環境政策與治理和全球氣候變化應對及其談判這兩個領域,而是致力于綠色思潮(生態政治理論)、綠黨(綠色政黨政治或政策)和綠色運動(環境運動組織或團體)等方面的研究。其研究覆蓋了“深綠”“紅綠”“淺綠”這三種按照政治激進程度區分的環境生態主義。郇慶治教授近年來的三部專題文集,即《重建現代文明的根基:生態社會主義研究》(2010)①、《當代西方綠色左翼政治理論》(2012)和《當代西方生態資本主義理論》(2015),不僅各自構建了關于“生態社會主義”“綠色左翼政治理論”“生態資本主義”等核心概念的內涵界定及分析框架,而且實現了其對環境政治理論(思想)作為一個整體的多維度立體架構。另外,郇慶治教授從學科發展角度出發,帶領其研究團隊連續甄選并翻譯了三輯“環境政治學譯叢”,包容并蓄地將國外環境政治學經典名著譯介到國內,如羅賓·艾克斯利(Robyn Eckeealey)的《綠色國家:重思民主與主權》(Tth Green State: Rethinking Democracy and Sovereignty)(郇慶治譯)、羅尼·利普舒茨(Ronnie O. Lipschutz)的《全球環境政治:權力、觀點和實踐》(郭志俊、藺雪春譯)等,從而推動了國內學界對于歐美各流派環境政治思想的整體性把握和系統性認知。他一直堅持從一種文明轉型的視角,在比較借鑒中西方環境政治理念和實踐的基礎上,推進真正具有綠色變革意蘊同時又具有時代融洽性和可踐行性的生態發展替代戰略,特別是在綠黨政治、比較環境政治、綠色左翼和社會主義生態文明等研究領域做出了卓越的理論貢獻。郇慶治教授的環境政治(學)研究是極為豐富而深刻的,其研究以論證嚴謹和思辨縝密見長,但鑒于篇幅限制,很難面面俱到地闡述其全部思想。本文旨在為理解其研究邏輯提供一個框架,下面從“比較”“融合”和“超越”三個維度來評析郇慶治教授的研究脈絡或者說研究譜系。
一、比較:從綠黨政治到國際視野下的比較環境政治
郇慶治教授在治學中特別強調環境政治學作為一個議題政治學科,其本質上隸屬于比較政治學的學科屬性以及比較性研究對于環境政治學學科發展的重要性②。這種判定取決于環境政治學自身所具有的兩個主要特征:一是其議題政治的聚焦性,即環境政治學就是對人們的環境政治意識與行動的系統性理論研究,具有明顯的集中式議題政治特性;二是其與比較研究方法的密切關系,在不同社會主體的環境政治意識與行動的比較研究中,探詢人與自然、社會與自然之間適當的政治觀念及其制度構架,比較研究的確是環境政治學最主要的方法論考量③。整體而言,與其他政治分支學科相比,比較政治學是中國政治學界研究的弱勢領域。張小勁教授強調,由于比較政治學本身所具有的跨越學科界限的溝通與對話能力,以及聯結經驗研究與理論探討的創新潛力④,這一領域的研究應成為學界關注的重中之重。然而就環境政治學而言,國內學者從系統性方法論維度來探析環境議題的比較研究,這仍是一個相對薄弱的領域,近年來較高水準的比較性研究案例數量非常有限。
郇慶治教授可以說是國內較早強調比較政治學發展并推動環境政治學比較性研究的引領性學者,他早期研究的關注點為歐洲政黨政治并一直保持追蹤性研究,特別是比較視野下的歐洲綠黨和環境運動研究⑤。近十年來,歐美學者對綠黨及其政治的關注,集中于部分綠黨參與全國性政府之后所導致的選民基礎變化、組織結構變革、意識形態革新及戰略選擇調整等議題。就國別性綠黨個案研究而言,西歐(德國、比利時等)主要綠黨依舊是學界關注的重心①。基于比較政治學理念,郇慶治教授近年來在這一領域的貢獻突出表現在對于議題政治比較研究的廣度與深度的推進,包括:第一,從單一國別的綠黨政治研究拓展到綠黨的歐洲化問題。綠黨政治的體制內化(無論是國內層面還是歐盟層面的歐洲綠黨發展)是21世紀以來綠黨政治發展的最突出特征之一。歐洲綠黨(EGP)自2004年正式成立至今,憑借其贊成歐洲一體化的立場和以歐盟為中心的選舉戰略,較為成功地推進其歐洲化②。作為第一個歐洲政黨的歐洲綠黨在何種意義上影響著歐洲一體化尤其是民主化的新方向,是值得深入分析的。第二,在既有的西歐綠黨研究基礎上關注中東歐綠黨的興起。鑒于競選政治機會環境并非特別有利,歐洲綠黨是2014年歐洲議會選舉中表現最為“穩定”的主要政黨,特別是中東歐國家綠黨實現其選舉政治中的歷史性突破(匈牙利綠黨和克羅地亞綠黨首次進入歐洲議會),歐洲綠黨也因此呈現為一個更加歐洲化的歐洲黨③。第三,關注美國、澳大利亞等國的綠黨研究,并推進歐美綠黨的跨國比較研究④。雖然美澳綠黨近年來獲得史無前例的選舉政治支持,但其為了體制內化的推進而持續在政治上、組織上以及戰略上忍讓妥協,難以對現實主流政治提出實質意義上的挑戰。基于以上研究,郇慶治教授提出:未來“新的內部變化”和“新的外部挑戰”將會進一步考驗歐美綠黨的政治重塑及其政治影響。就內部而言,經過近四十年“向制度內進軍”之后,歐洲綠黨已經逐漸演進成為現行政治體制中頗具影響而穩定的組成部分,這種政治地位的改變是否會影響綠黨所代表的“綠色政治”變革潛能?就外部而言,2008年以來的西方國家金融危機及其反全球化和民粹主義思潮的興起,都加速了綠黨的政治意識形態革新與組織結構調整(如“新自由主義中間化”發展),這在多大程度上加劇了黨內成員與核心支持者的身份認同關切,都是未來綠黨研究值得關注的問題。
基于長期追蹤性綠黨政治研究,郇慶治教授進一步嘗試將綠黨政治研究推進到國際視野下的比較環境政治研究。在2007年出版的《環境政治國際比較》一書中,他從生態政治理論(綠色思潮)、環境運動與環境全球管治(綠色運動)以及歐美綠黨政治(綠黨政治)三個向度,引入一種全球視野下的比較環境政治學研究模式。他特別強調:“雖然歐美國家的環境政治實踐既不是生態主義的或任何意義上的深綠色的,這絕非意味著我們可以無視西方發達國家在生態環境問題應對包括政治回應上的成功經驗。對于中國而言,環境政治的現實發展理應首先基于我們理解國際環境政治現實、自身應承擔的責任和所追求未來的一種新境界。”⑤在這一理念下,郇慶治教授嘗試將西方綠黨和環境運動研究同中國的環境運動以及環境非政府組織發展進行比較性探析。他批判性地指出,雖然歐美環境政治尤其是其綠黨和環境社會運動在推進歐美社會的綠色變革、生態環境的重大改善以及民主體制改進等方面起到了毋庸置疑的影響,但其本身有兩個嚴重缺點,即不徹底性和不可復制性。不徹底性是指歐美環境政治在國內與國際層面并不質疑和挑戰資本主義的一般經濟與政治框架,因此它必須以自己的物質利益和生活質量不受影響為前提,所追求的不過是一種國別或區域自保與局部改進意義上的生態環境改善。這也就內在地決定了這種意義上的改善在一種全球資本主義體系內難以或無法推廣到世界其他國家。在這種反思下,郇慶治教授對中國綠色變革運動的興起報以更多的關注和期許。環境非政府組織與社會運動的影響和作用的迅速擴大,無疑是中國環境政治(社會)成長的標志性體現。他指出:“如果說制度化的西方綠黨尤其是歐洲綠黨已經成為現行體制下的一支表現穩定的生態變革力量,那么,風生水起的集體性環境社會政治動員正在成為一支生態化變革當代中國社會與政治的生力軍。”①特別是對于迅速擴展中的大規模的現代化/城市化進程而言,以追求社會公正和生態可持續性為目標的,來自底層民眾的集體性環境利益訴求與政治抗爭,已經成為重要的社會晴雨表。得益于2007年以來大眾性環境社會抗爭的成功案例和國家制度性渠道的漸趨開放(尤其是登記制度),中國的環境社會組織正面臨前所未有的有利性“政治機會環境”,但這種“政治機會結構”卻呈現為一種似乎難以消化的“政治挑戰”。絕大多數民間環保社團并沒有選擇主動加入或引領日益大眾性環境社會抗爭,而是持一種觀望態度,并陷入一種“轉型迷茫”和“合作困境”②。在此基礎上,郇慶治教授還考察了紅綠環境運動在中國的發展,并指出:迄今為止并未出現一種“紅”“綠”相互交融和促進的良性態勢,只有二者基于社會公正與生態可持續性理念的廣泛政治聯合,才會成為一種共同促進不同于資本主義主導發展模式的生態社會主義社會的強大力量③。總之,無論是對于歐美綠黨政治和中國環境運動的縱向歷時性比較,還是對于歐美乃至中西方的橫向對比研究,他都通過比較、批判和反思,賦予環境政治學研究更多方法論意義上的嚴謹性,以更好地推進學科的理性成長以及未來發展空間的拓展。
二、融合:發展批判向度下“紅綠”變革和綠色左翼研究
雖然郇慶治教授對于“深綠”“紅綠”和“淺綠”三個向度上的環境主義都作過系統性研究,但得益于其在生態哲學和生態倫理學領域的深厚造詣,他更傾向于從一種準“生態中心主義”的角度來反思我們目前面臨的環境難題,認為這些問題并非僅僅是經濟增長的副產品或對立面,而是一種深層次的發展困境或矛盾。很明顯,淺綠生態學④在追求通過政策創新和技術革新來獲得“環境保護”和“經濟發展”雙贏目標的過程中,仍難以同發展主義肅清界限。發展主義的實質是狹隘的經濟維度的至上化和資本主義化⑤。“發展主義”的意識形態和政策制度偏好,在經濟層面上體現為“效率”和“競爭力”的優先性及其推崇;在社會層面上體現為對經濟“擴張”以及由此帶來的社會“進步”的非質疑性和迷戀;在生態層面上體現為對自然界的對象化、“人化”與掌控的“合理性欲求”。如果不對發展主義進行解構和超越,則無法從根本上推進環境政治的良性發展。郇慶治教授指出:作為同“可持續發展”理念貌似融合且頗為密切的淺綠色生態思想,在其發展過程中始終無法解決如下三大問題:一是資本主義取向的經濟社會全球化并不利于達成及實踐一種全球視野下的綠色政治共識。明顯具有資本主義特征的經濟全球化在促進物質財富的非均衡性全球分配的同時,也在加劇著生態環境問題的全球化。二是伴隨著資本主義經濟生產方式的全球化擴散而來的物質主義價值觀與大眾消費主義生活觀念的霸權地位,嚴重侵蝕著當代人類社會的綠色政治想象與意愿。它不僅侵蝕著我們這個時代的知識精英或變革先驅的超前性綠色政治想象,同時還從潛意識層面上消蝕著我們這個時代普通大眾的綠色政治選擇與行動意愿,撼動了環境政治的最根本性意旨和精髓。三是科技樂觀主義下對技術的過度迷戀妨礙著一種健康積極的生態社會理性的形成。實現徹底性綠色變革的關鍵,不是現代科學技術的繼續大規模或資本密集化擴張,而是需要一種新政治與新文化①。
在這種發展批判維度下,郇慶治教授的研究取向立足于“深綠色”哲學反思基礎之上的對于推動政治社會體系性變革潛能力量的理論探索,這種融合性研究的交匯點就在于他對“紅綠”變革的深入思考以及對綠色左翼的系統性探析。他的研究首先從概念上區分了“紅綠運動”和綠色左翼。他指出,所謂“紅綠運動”就是環境新社會運動(“綠”)與傳統勞工運動(“紅”)之間的政治聯合②。為了創造一個不同于或替代當代資本主義制度的新型綠色社會,二者的“紅綠合流”似乎是一種合乎邏輯的政治戰略選擇③。而“紅綠運動”只是狹義的社會運動意義上的傳統勞工運動與環境新社會運動的政治聯合,廣義的紅綠環境運動還包括不同形式的紅綠政黨聯盟政治,尤其是“綠色左翼”政黨政治。郇慶治教授指出,“綠色左翼”主要是指西方受20世紀六七十年代新政治運動深刻影響的共產黨或激進社會主義政黨,或者其中綠色一派的政治意識形態及其實踐,明確地把生態環境問題納入其社會與政治解放運動和未來社會主義或共產主義社會創建目標中的一部分;同時還把一種公正、民主與可持續的社會政治形態作為真正解決人類面臨的生態環境難題的制度預設或前提④。在《當代西方綠色左翼政治理論》一書中,郇教授分別闡述了21世紀以來生態馬克思主義/社會主義、綠色工聯主義、社會生態學、包容性民主理論、生態女性主義和環境新社會運動理論等歐美“紅綠”政治理論流派取得的重要進展及其面臨的挑戰。在對多種“綠色左翼”政治理念進行系統比較研究的基礎上,他旨在探析綠色左翼政治思想在文化轉型意蘊上的理論價值及其同中國生態文明結合的實踐性潛力。
近年來國內綠色左翼研究主要以生態馬克思主義研究為主,其中既包括對馬克思恩格斯生態思想研究的傳統議題,也包括對有機馬克思主義思想研究等的新興議題⑤。郇慶治教授及其團隊敏銳地發現,學界對于歐美社會生態轉型理論和拉美超越發展理論的關注還較少,而其作為更寬泛范疇的綠色左翼理論流派,承載著不容忽視的綠色變革思想意蘊和同中國綠色轉型及生態文明實踐更為契合的融會性價值。他指出,以德國的烏爾里希·布蘭德(Ulrich Brand)為代表的“社會生態轉型”理論的重要貢獻,在于充分認識到“綠色增長”或“綠色經濟”(本質為“生態資本主義”)是歐美資本主義國家應對經濟、社會、文化與生態等領域深刻危機的特定戰略形態或版本。社會生態轉型理論強調,當代發展的最大問題不在于一般意義上的“綠色增長”或“綠色經濟”是否可能,而在于如何避免使其呈現為一種社會非公正和生態不可持續的“綠色資本主義”樣態①。這意味著我們既要著力批判已然呈現為相當程度的霸權性話語與主導性實踐的綠色資本主義(內含綠色增長、綠色經濟、綠色發展等概念),同時還需要主張綜合性和徹底性的社會與生態轉型構想和戰略。來自拉美“超越發展”理論更是能夠從一種發展中國家的實踐視角,展示拉美國家所面對的諸如“中等收入陷阱”以及“資源的詛咒”等同全球資本主義的擴張和資源掠奪密切相關的困境。該理論的主要代表是位于厄瓜多爾基多的“超越發展長期性工作組”及其出版的《超越發展:拉丁美洲視角》。圍繞著“發展替代”而不是“替代性發展”概念,“超越發展”學派在批判現(當)代資本主義發展及其“淺綠”發展主義基礎上,明確主張拉美進步政治應該致力于在國內以及國際層面均實現一種更為公正和諧的社會關系和社會與自然關系,從而實現拉美經濟政治“紅綠”轉型的未來愿景。郇慶治教授認為,這種“深綠淺紅”政治哲學主要包括兩層批判:一是可持續(綠色)發展話語與政策帶有明顯的歐美主導或“私利”性質。歐美國家所理解與界定的“綠色經濟”或“綠色發展”,旨在通過有組織地追求綠色增長或發展綠色經濟來克服它們深陷其中的金融與經濟危機,但其本質是一個自我利益取向的或私利性的理念與戰略,具有不可復制性。二是可持續(綠色)發展話語與政策本身的生態帝國主義或后殖民主義本質。包括拉美各國在內的發展中國家的不可持續性現狀和形象身份正是歐美國家主導的霸權性話語所框定的,注定了在拉美國家實踐中落后或被改變的地位。拉美等發展中國家一方面提供著當今世界資本主義生產所需的主要自然資源供給并承受著他們的污染轉移,另一方面卻被生態帝國主義的綠色話語所貶低。基于轉型理論和超越發展理論的綠色左翼分析,郇慶治教授認為:對于紅綠變革的研究,要跳出傳統國界和階級性的束縛,從一種全球體系的視角來反思當今淺綠生態思想的局限性;當代西方國家發展中所倡導的“生態資本主義”已經進入一種“帝國主義階段”,這種世界性霸權的“帝國式生活方式”在資源攫取和地域不平等發展中扮演著關鍵性作用②。
三、超越:文明轉型維度下社會主義生態文明的蘊意探析
郇慶治教授在研究中指出:雖然生態中心主義的“深綠”激進政治哲學以及生態馬克思主義/社會主義為代表的“紅綠”激進政治哲學能夠較為出色地揭示出現實狀況的生態不可持續性,卻難以提供一種有充分說服力和吸引力的目標與路徑替代。長此以往,這不利于人們對一種生態化激進變革的可能性認知與認同性堅持,從而最終動搖人們對于環境政治學的長久信念與踐行愿望。因此,他強調:“在一個可以預見的未來并不怎么有利的客觀環境中,環境政治學不但要做到超越現實,保持一種反思與批評各種主流性實踐和理論的生態超越性立場,而且要做到不斷地超越自身,尤其是努力在一種綠色自我批評與對話中,做到在超越現實的同時不斷地超越自己。”③這種超越的思想充分體現在他2018年剛剛出版的《文明轉型視野下的環境政治》一書中,該書從人類文明轉型視野下比較分析了國內外環境政治理念與實踐,通過“從西方到東方”的環境政治理論與實踐的闡釋與比較,勾畫出一種切實可行的超越性綠色路徑④。在文明重塑的維度下,郇慶治教授認為這種超越的最終實現不在于歐美版本的理論與實踐,這種突破的可能性更多地來自中國本身的理論摸索和實踐總結:一方面,自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快速的經濟發展和粗放式的資源消耗(對歐美資本主義國家經濟發展模式的重復或摹仿)使中國成為全球環境問題的一部分,造成十分突出的資源緊張、環境污染和生態惡化等難題;另一方面,無論是國內日益增長的環保訴求,還是國際上不可推卸的環境責任,都要求中國走出一條不同以往的綠色道路,而中國特色的環境政治(學)也必然會成為環境問題解決方案的一部分。特別是中國作為一個日益崛起中的大國(經濟總量和規模僅次于美國),其以工業化和城鎮化為核心的“資源大進大出”式的經濟發展模式,不僅直接導致了國內層面上的生活質量、公眾健康和社會文化等方面的消極后果,同時還必然會帶來一種區域性、世界性的消極影響(灰色輻射性效應)。在環境政治已經成為中國社會發展的內源性需求或政治共識的背景下,隨著環境問題的跨界性和彌散性發展,中國國家形象的塑造和國際責任的擔當,也迫切需要我們在一種國際或全球性的政治舞臺上來應對日益全球化的生態環境問題,在一種文明重塑的視野下用中國智慧來提供更多的中國方案。
就超越向度而言,郇慶治教授指出,我們需要從國內和國際兩個層面反思現有的發展路徑,這必然是對國內層面的主流性自由主義民主政治范式以及國際層面的生態帝國主義體系的一種決裂、超越及徹底性重塑。對于國內層面而言,這需要我們主張挑戰與替代近代社會以來形成的以財產私有為前提的資本主義市場經濟制度,以多黨競爭的多元民主體制為特征的政治制度,以及以物質進步主義與大眾消費主義為代表的文化觀念。在此批判基礎上的文明轉型實質,就是要在國內層面實現一種可以長期制度化的生態主義的(而非極端人類中心主義的)、社會主義的(而非極端個人主義的)未來人類社會。這種重塑也必然要求中國環境政治的發展最終實現現代文明(工業化/城市化)的一種生態化轉向或轉型,從而建構一種全新的、經濟社會的生態民主。對于國際層面而言,基于對拉美超越理論的反思,他在《“碳政治”的生態帝國主義邏輯批判及其超越》一文中系統剖析了“生態帝國主義”的概念,其本質是少數西方國家延續與拓展其歷史形成的國內資本主義經濟政治基礎上的國際等級化優勢或排斥性霸權的表現,他們由此獲得相對于廣大發展中國家的結構性或等級性優勢。因此,生態帝國主義的存在和體系性固化是國際社會創建一個公平、民主與有效的全球氣候或環境治理體制的內在性障礙①。在全球化背景下,由于中國龐大的經濟體量以及中國同歐美國家所主導的國際體系的不斷深度融合,中國環境改善以及推進全球環境善治的目標實現已經不太可能是一種僅限于自身“畢其功于一役”的任務,這要求我們需要從一種全球性和體系性的視野來應對環境問題。然而在現有的體系中,對于歐美國家既有模式的“簡單追隨”和“盲目模仿”都不能使中國真正走上綠色超越的道路,因為“中國既不可能低代價地加入目前仍擁有生態帝國主義霸權優勢的‘低碳強國俱樂部,同時和諧世界與和平發展的理念也決定了中國決不能采取赤裸裸的帝國主義做法,尤其是向其他廣大發展中國家轉嫁資源需求成本和污染排放危機”②。不論是歐美國家的“綠色壁壘”還是亞非拉發展中國家的“綠色抗拒”,都顯示目前這種生態帝國主義模式已經超出了地球整體系統的生態維持極限。在一個日益全球化的世界中,中國只有從一種真正兼顧生態主義和全球正義的維度出發,通過“大力推進生態文明建設”和“做一個負責任的大國”來引領已悄然展開的現代文明生態重塑或轉型進程,同時使自身盡快成為這樣一種全球性環境管治體系與規則創建及其遵守的模范①。
就生態維度上的文明重塑而言,郇慶治教授的主要貢獻在于,從理論與實踐兩個層面來歸納廣義上的生態文明或“生態文明及其建設”的“四重意蘊”:第一,生態文明在哲學理論層面上應該是一種弱(準)生態中心主義的自然/生態關系價值和倫理道德;第二,生態文明在政治意識形態層面上應該是一種有別于當今世界資本主義主導性范式的替代性經濟與社會選擇;第三,生態文明建設實踐是指社會主義文明整體及其創建實踐中的適當自然/生態關系部分,即廣義生態環境保護工作;第四,生態文明建設實踐在現代化或發展語境下則是指社會主義現代化或經濟社會發展的綠色向度。這一內涵界定突出了中國社會主義生態文明建設的“紅綠變革”性質或資本主義的替代性選擇特征②。在此基礎上,完整意義的“生態文明及其建設理論”承載了環境政治中的三個重要層面:一是“綠色左翼”的政黨意識形態話語(政黨意識形態);二是弱生態主義主張綜合性深刻變革的環境政治社會理論(生態變革理論);三是明顯帶有中國傳統或古典色彩的有機性思維方式與哲學(傳統有機哲學)③。可以說,社會主義生態文明及其建設是一種由內及外、內外一致的綜合性綠色實踐話語,“紅綠變革”旨向與國際意蘊是其全面踐行的雙重目標,即在國內層面上中國要揚棄資本主義社會條件下資本積累(增殖)邏輯的同時,在國際層面上要反對少數歐美國家主導國際關系秩序(架構)的生態帝國主義霸權邏輯,從而最終實現一種“生態平等合作主義”的存在方式④。
值得一提的是,郇慶治教授在追求“生態文明”理論層面突破的同時,還在實踐層面上嘗試一種更“接地氣”的田野研究,并推進一種更為成熟的國際生態學術話語交流與爭鳴實踐,同時注重對于專業性學科團隊的建設、網絡性議題討論平臺的構建、綠色變革研究的國際性拓展與中國學界話語權的提升。2015年,由北京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發起成立的“中國社會主義生態文明研究小組”,自覺地將“社會主義生態文明”概念作為對中國綠色轉型和文明重塑的核心概念,旨在通過加強與歐美社會生態轉型理論和拉美超越發展理論的交流與討論,來推動一種國際性或全球性綠色左翼網絡的共同研究與互動,努力使中國的生態文明及其建設成為一種生態馬克思主義或生態社會主義的社會自然關系創建的理論創新進程的一部分。比如該小組近年來不僅翻譯引介了國外綠色左翼的最新研究成果,同時還積極參加了河內會議(2015/2016)、布魯塞爾會議(2016)和基多會議(2017)等相關的國際討論,傳播出了中國學界關于生態文明的聲音⑤。除此之外,郇慶治教授還結合目前中西方在工業化和城鎮化過程中所面臨的諸多環境問題,以城市可持續與生態文明為切入點,通過“以腳丈量世界”的田野調查,比較分析了中西方多個城市的發展路徑⑥。基于長期性調研和比較,他認為中國城市的可持續發展未來最終取決于他們突破工業現代化局限的能力,而不是沉迷于工業現代化的簡單化重復性規模擴張而不能自拔。這包括兩個層面的“轉移”:一是傳統產業從較低端向較高端的層級傳遞,比如將一些自然資源消耗較大和生態環境污染較嚴重的工業部門,轉向周邊或生態容量相對較大的城市,這將更多地取決于純經濟的法則與規律;二是城市內部逐漸實現自然資源消耗量“零增加”和生態環境“零破壞”意義上的循環式或穩態發展,這需要“城市人”從消費模式、生活方式和內在信念上作出更為綠色的調試①。就此而言,中國政府關于建設“社會主義生態文明”的莊嚴承諾,遠非僅僅是一種發展戰略或發展模式的深度變革,而且是文明類型或路徑的重新定位,任重而道遠②。
四、結論
得益于早年系統性的哲學及政治學教育背景,郇慶治教授指出,應該從一種環境人文社會科學的大視角來看待環境政治學的發展并承認其整體性。一方面,他強調環境政治學與其他人文社會科學學科之間(特別是具有母體意義的環境哲學與環境倫理學)的密切關聯和相互支撐,同時看到環境政治學的發展與環境經濟學和環境法學所存在的巨大差距;另一方面,他肯定環境政治學對于環境自然科學和環境技術發展的借鑒特征,認為要以客觀的科研成果作為環境問題的論證支持(如氣候變化和霧霾問題)③。因此,郇慶治教授在治學過程中,既重視從科學方法論的角度結合有力的支撐性資料,審慎地對既有環境政治理念和實踐進行嚴謹的分析和比較;又自覺(本能)地從環境哲學與環境倫理學所蘊含的“深綠色”憂思出發,系統性反思既有的環境政治理念,針對性批判那些披覆著綠色發展和低碳經濟等華美外衣的淺綠色生態資本主義理念。郇慶治教授曾強調:“環境政治學肩負著當今時代的巨大責任或挑戰潛能,不但要做到能夠切中要害地挑戰反生態或不合理的現實,而且要做到能夠令人信服地構想一種綠色的未來。”④本文從“比較”“融合”和“超越”三個維度來評析其研究脈絡和思維邏輯,也正是為了充分呈現郇慶治教授在環境政治領域研究中的一種家國情懷和治學抱負。他在系統建構環境政治學科體系的同時(涵蓋“深綠”“紅綠”和“淺綠”),也時刻注重一種橫縱向比較思維的運用,旨在比較中進行甄別和提煉;在此基礎上的“融會貫通”突出體現在他對于“紅綠”變革和綠色左翼的研究旨趣,即探尋綠色政治思想如何通過同社會主義變革相結合,從而真正使一種弱(準)生態中心主義理念得以制度化并嵌構于整個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系統之中。這種研究的超越性體現在如何在一種文明轉型和重塑的視域下,在國內和國際兩個層面來推進具有綠色變革蘊意且具有時代踐行性的環境發展替代戰略,而郇慶治教授對于社會主義生態文明蘊意的系統性分析可以說是對于這種新時代綠色文明重塑路徑的一種很好的詮釋。當然,在目前這種并非有利的國際環境和政治經濟體系中,要實現對于國內層面主流性自由主義民主政治范式以及國際層面生態帝國主義體系的“雙重超越”和綠色轉型,無論是在理論建構層面還是實踐操作維度而言,都是對中國道路與東方智慧的巨大考驗與挑戰,道阻且長。
責任編輯:王俊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