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的聲音

作者簡介：李朝琴（1995-），女，漢族，陜西省白河縣人，延安大學研究生，指導教師：衛志騫，研究方向：語文課程與教學論。

按東坡村的習俗，大年三十那一天，要去祖宗的墳頭燒紙、點燈，新墳則需要全家一起去。村里人認為，南山風水好，就集資修了墓地。

這個年三十的夜晚，月光照亮了這條通往墓地的曲曲折折的山間小路。我們一家人去山上“上墳”，心情不算沉重，甚至可以說有點兒輕松，奶奶這個擔子在3年臥病在床之后，終于交卸了。

“我要多買一些鞭炮給你奶奶放，她膽兒小”，父親酒意未消，但語氣堅定。他這樣說，是怕母親反對。這個家庭不富裕，且我們這一代人都認為，孝敬父母在于健在時的陪伴、照料，不在于去世后的葬禮、紙錢。

奶奶在89歲高齡的時候離開了她的30多個子孫。她是一個厲害的婆婆，不疼女孩專寵男孩兒的長輩。葬禮上戴白孝的過百人，戴紅孝的也有十幾人。葬禮上沒有太多的淚水，人活到老終究是要入土的，入土才為安吶。

那是2013年的秋天，南方和北方交界的山村楓葉正紅，秋雨綿綿，下了整整半個月。連陰雨時，奶奶的哮喘加重了，張著嘴巴艱難地喘氣，每一天都要對著所有看望她的所有人交待后事。父親得知她病重，就從工廠回來了。7個兒女，奶奶就要找父親，纏著父親陪伴在她身邊，包括夜里。離開幾分鐘，就能聽到奶奶在屋里邊哭邊唱[1]。奶奶耳背，父親脾氣暴躁，常常在跟她說話說了一兩遍之后發出吼聲。奇怪的是，奶奶對于父親的怒吼并不作聲，若換做是旁人，她必定又要又哭又唱[1]了。

在父親回家一周后，奶奶住進了醫院，醫生診斷以后說讓家人準備后事吧。這時候，姑姑伯伯們才趕到奶奶身邊。三姑一見到父親就破口大罵，怪父親不孝順、貧窮，有錢送孩子上學卻沒錢給自己的母親治病。這樣的指責我后來聽到過無數次，我以為女兒也是應當孝敬父母的，卻不好說什么。奶奶的生命力比普通人都要頑強，她在用了某種藥之后，快速好轉，出院回家了。

但是上帝在打開了她的一扇窗同時，也沒有忘記關掉它的一扇門。在醫院上廁所，她不幸滑倒，股骨頭骨折了，從此便與輪椅和床為伴了。一年之后，奶奶變得癡呆了，除了他的幾個兒子和三姑，其他人她都不認得。偶爾清醒，她便要叫來子女交待后事。好像她有很多事情要交待，始終交待不完一樣。

2015年春天，父親為了照顧奶奶，已經一年半沒有收入了；母親給別人做家政每月收入2200元，這個家因為奶奶的病，經濟上搖搖欲墜。我在過完年，離家上學領生活費時，父親給了我1000元。那時，他跟母親商量讓奶奶去三姑家住半個月，他去鄰村干活掙點兒錢。

那天，剛到三姑家，父親輕輕地抱著奶奶，像抱一袋米一樣輕松，把她放到三姑家的沙發上。放下后，父親內急，轉身要去廁所，我也準備出去倒水洗手。誰知父親一起身，奶奶便猛地撲過來死死抱住父親的大腿！邊哭邊唱：“我要死在自己家里，你是我的兒，我不在這兒呆啊，你到哪兒我就到哪兒。”在解釋了好幾分鐘之后，她終于松手了。本來父親想要告訴她的，最終決定上了廁所就背著她回家了。一天后，奶奶又回家了，她的哭鬧誰也沒辦法。

這條通往墓地的山路很長，我們走了半小時。走這條路，讓我想到，奶奶在床上的那三年對于她必然是漫長的，病床上的孤獨、恐懼可以想象；或者說，這三年，對父親可能最為漫長，他面對的除了一個癱瘓的母親，還有一個家庭。墓地人很多，甚至比街道熱鬧，沒有人哭哭啼啼，氣氛活躍，鞭炮聲音不斷，紅燈籠掛的到處都是，年味兒很足。大家心照不宣，熱鬧一些好，這樣這些逝去的人過節就不會覺得孤獨，這是另外一種形式的陪伴。

在比較活躍的氛圍中放完鞭炮，燒完紙錢之后，我們坐在墳前的石頭上陪著奶奶，父親靠著墳頭，雙腿隨意地伸著。在這期間，我聽到了這22年來，最為響亮的一番話，這番話直擊心靈最深處。這話是父親說的，意味著什么呢？可能需要我用一生去探索。

“三年了，我沒有掙過一分錢，家里全靠你們的媽。”父親看向母親，還握了握母親的手。“我伺候她的時候，也覺得很難伺候，又是屎又是尿，惡心的我整天吃不下飯，一直盡心的伺候。伺候著伺候著，她一見你三姑，就抱怨，說我沒有好好伺候她，不給她飯吃，被子太薄她冷……還常常把我認成別人。”父親點了一支煙，聲音慢慢變得低沉：“我氣啊，我累啊，覺得愧對你們兄妹，可我總是想著……想著她是我的娘，我伺候她，雖然艱難、痛苦，但是日子還是過得去；但是她痛苦起來比我更難啊，不然她不會死……”

“伺候她難受，她病著更難受，不然她也不會死。”這話聽了讓人想要落淚，我們都是成年人了，在喧囂的世界中，都將自己偽裝得很好，自然是沒有人哭的，甚至在想哭時會笑一笑。父親的話還在繼續，我已經完全聽不下去了，借口要去廁所。我不能哭出來，爸媽會心疼的。

父親和母親快要50歲了，在將來的某一天他們也會病倒。他們都是隱忍的人，很少直接表達自己的意愿；他們都是無私奉獻的人，對父母或者孩子，他們都是奉獻的多。他們病的時候，我們兄妹能像父親一樣放下一切去照顧他們嗎？

我為有這樣的父親感到驕傲。

注釋：[1]又哭又唱：在這里指一邊哭一邊說話。老人哭的時候說話能押韻，并有調子，故為又哭又唱。文中為諷刺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