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成為18歲時想活的樣子

本報記者 張妮

“俄羅斯世界杯，中國除了足球隊沒去，其他基本都去了。”這是白巖松近期最火的一個段子。最近，這位央視“名嘴”現(xiàn)身自己的“新書”發(fā)布會，穿著很隨意，段子卻沒斷。他在現(xiàn)場放了一段書里附送的視頻，隨后說，“我剛發(fā)現(xiàn)，視頻里我連妝都沒化。都說天生麗質(zhì)難自棄，我是‘天生劣質(zhì)，主動放棄，沒人關心我長成什么樣。”的確，人們更關心的是他在說什么、想什么。現(xiàn)場很多觀眾問他，如何做到客觀冷靜、洞悉事物的本質(zhì)？“非常簡單，只要你沒有私心就容易客觀。讓我猜世界杯的比分，只要不是我喜歡的球隊，我大致都可以猜對。只要是我喜歡的從來沒對過，因為感情就是一種利益。”談到如何做一名好記者，他告訴《環(huán)球時報》記者，“作為一個新聞人，如果你有私貨，還想客觀公正，怎么可能？那不過是一件外套。”今年正好50歲的他，送給自己的禮物是“好奇”。“在硅谷，真正成功的創(chuàng)業(yè)者五六十歲的偏多，中國什么時候能不把創(chuàng)業(yè)全部當成年輕人的事業(yè)？就跟不把志愿者都當成青年志愿者一樣。”白巖松希望十年后，自己要努力地去做一個可愛的老頭。“中國想要可愛，一定要有好老頭、好老太太。”

30，40，50

環(huán)球時報：時隔多年，此次推出《痛并快樂著》《幸福了嗎？》《白說》的全新擴容版，對您來說意味著什么？

白巖松：這次三本書再版，突然提醒我時間過得太快了。重新整理這些文字的過程就是一個跟歲月對話、跟自己對話的過程。《痛并快樂著》是我32歲出的。30歲最大的人生感受是做減法，30歲之前要玩命做加法，要多嘗試，因為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少種可能，也不知道命運將會給你怎樣的機緣。30歲左右是人生要做一次減法的重要時機。因為不是所有的事都適合你，也不是適合你的所有事都該去做。八條線拴著你，你能跑多遠？我29歲就被破格提成“高級記者”了，掌聲也很多，我突然覺得一切都不太對勁。我當時是三個欄目的制片人，我在一夜之間都辭了。那時我可以做體育、娛樂等很多好玩的東西，但我發(fā)現(xiàn)我只能做新聞，也最該做新聞。那時我有很多升職機會，我拒絕了，回到普通新聞工作者的位置上。我單純了，也才成了今天的我。

42歲我出版《幸福了嗎？》。中國有一句話叫四十不惑，我覺得現(xiàn)今這個時代40歲恐怕困惑是最多的。這本書就是在這個基礎上誕生的。走過40年改革開放的中國，在物質(zhì)方面已經(jīng)給予大家足夠多的東西，但焦慮和困惑并沒有減少。原來，在物質(zhì)上脫貧相對容易，但精神上富裕起來很難。40歲左右要多跟自己聊天，我很慶幸在三十六七歲走進了《道德經(jīng)》的世界。但是，如果周邊環(huán)境不改變，你會幸福嗎？你心情舒暢地走出家門，到處是亂闖紅燈的，你買個東西是假的，打個疫苗都……我有八個字說得比較重，“道德赤字，人性虧損”。中國人如何學會由一個小老百姓變成一個公民，這是我在40歲時既問給自己，也問給這個社會的重要命題。

20歲容易活在明天里，50歲容易活在昨天里。我覺得50歲最大的收獲，就是善待每一個今天。50歲另外一個重要考驗，就是你要做一個怎樣的既得利益者。我呼吁所有的既得利益者，能成為像年輕時幫助過你的人那樣，而不是成為阻攔別人實現(xiàn)夢想的人。十年后，我要努力地去做一個可愛的老頭。體形保持得好一點，多穿好看的衣服，別在孩子眼中成為討厭的父母，依然愿意為年輕人擋風遮雨，我覺得60歲是美好時光的開始。

環(huán)球時報：三本書的影音增值版構(gòu)成了您的自創(chuàng)圖書系列品牌“FromBai”。立體出版的想法是如何產(chǎn)生的？

白巖松：《幸福了嗎？》和《痛并快樂著》，每一章后面都有一個二維碼，一掃就可以看到視頻音頻，記錄了我現(xiàn)在對當時寫的內(nèi)容有什么新想法。這個玩法誕生的原因是出版社說紙價漲得厲害，能不能在漲價同時讓這本書增值？更重要的是，要去思考在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書該怎么出。我認為未來的圖書出版時代可以立體化、多媒體化。比如，《紅樓夢》再版時能不能把周汝昌、劉心武、蔣勛等學者對《紅樓夢》的看法以及對關鍵章節(jié)的點評以立體的方式附在書里？我覺得圖書出版時代應該向3.0版挺進了。

越是好記者，越是艱難的

環(huán)球時報：很多央視“名嘴”轉(zhuǎn)行做投資、做官員，但您依然在做新聞、做主持，是什么吸引您留在這個行業(yè)？

白巖松：吸引我留在這個位置上的原因就是工資低、風險大、活兒累……當然這是開玩笑。任何人的選擇都有自己的道理，我的道理就是，我是學新聞的，我一直覺得自己是適合干新聞的。這個時代不缺變化，有時偶爾不變也挺好。18歲時我在大學讀新聞系，那時我希望成為最好的記者，今天我依然在路上。很多人問，白老師你怎么還在CCTV？因為我想成為好記者，因為新聞現(xiàn)在還在這兒。每一個人都偶爾要拿自己的18歲來問問自己，你是當初自己要活的那個樣子嗎？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

環(huán)球時報：好記者的標準是什么？好記者會被好好對待嗎？

白巖松：我覺得一個最好的記者首先要有社會良心，第二要有知識儲備，第三要長跑，不能跑一百米就走了。真正的好記者都是從槍林彈雨和無形的槍林彈雨里出來的，要冒相當大的風險。全世界的好記者從來沒有被花天酒地、好吃好喝地招待、享受超級高的工資，新聞歷史中沒有這樣的事。越是好記者越是艱難的，也正是越艱難他才成為好記者，事后我們才會為他點贊。想被好對待，不要當好記者。有很多原本有潛力成為好記者的人，因為特別想得到好對待，最后成為很爛的記者。

短是為了更好的長

環(huán)球時報：您在新書序言中引述了一名專家的話：20年后記者這個職業(yè)會消失。全民皆記者、皆自媒體可能嗎？

白巖松：我在序言里轉(zhuǎn)引這句話，就意味著我持反對態(tài)度。很多人會說，未來醫(yī)生是不是可以不用存在了，因為技術(shù)越來越發(fā)達，一掃描什么病都知道。我說，未來診斷靠大數(shù)據(jù)，治療要靠醫(yī)生，因為每個個體都是不同的。大數(shù)據(jù)從來不解決個人數(shù)據(jù)，99.9%的人用這個藥都可以治，偏偏你遇到的這個人是0.1%。為什么醫(yī)學這個行當讓所有從業(yè)者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因為個體太復雜了。我很高興看到自媒體在一片空白的地方長出來，但恕我說句得罪人的話，自媒體的這個“自”跟人性結(jié)合在一起決定了它永遠不可能成為我們期待的媒體。因為他都在考慮個人利益、點擊量，你沒發(fā)現(xiàn)很多自媒體頭幾天相當自媒體，后來就變成電商了？媒體是有規(guī)律、有規(guī)矩的，很少有自媒體能長期地去做媒體的事。但是，如果承載自媒體的平臺能擔起相關責任，和自媒體結(jié)合在一起的話，會成為未來非常不錯的媒體方式。

環(huán)球時報：抖音的異軍突起，讓人們看到短視頻的巨大市場。短，一定是未來趨勢嗎？

白巖松：我覺得短是為了更好的長。如果所有東西追求的只是短，它的壽命一定很短。大家都玩短的，問題疫苗的事情就會不斷出現(xiàn)。想想過去幾十年，我們經(jīng)歷了多少與新技術(shù)有關的熱門詞匯，今天還記得幾個？我認為今天一切新銳的東西十年后都變成傳統(tǒng)的，技術(shù)、介質(zhì)不斷會變，但最核心的與人性有關的內(nèi)容很少變。真正的內(nèi)容為王，將來應該是最被尊重的一種規(guī)律。我們現(xiàn)在聽一首歌沒有耐心，一首歌聽兩句不好聽，馬上海量的推薦就來了，弄得現(xiàn)在做歌的人上來就做口水歌，馬上把你抓住。上世紀70年代中期到90年代中期，是華語流行樂最偉大的時刻，那時買一盤磁帶5塊5，我一個月伙食費才30多塊，一盤磁帶我起碼聽20多遍。創(chuàng)作者也有耐心，這是一種良性互動。有人問李宗盛，為什么現(xiàn)在的歌這么難聽？他沒有直接答，他說，流行音樂是時代的反映。現(xiàn)在手機正在成為我們的手銬，看短的東西多，慢慢人也會變得短視。如果大家都只是娛樂至死，可能相當大的比例會是這樣。但我覺得這個民族不會讓人那么失望。我相信，吃飽喝足的中國人不僅僅會開始跑步，也會讓自己的思想走上一個更長遠、更有大格局的方向。就像我每次看到路上加塞的時候都會沮喪，但一轉(zhuǎn)眼我就會樂觀，因為排隊的人越來越多。我希望接下來的轉(zhuǎn)變會更快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