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香梅：與陳納德的一千個春天

胡葉平 李誠

1/戰地女記者

1937年，當44歲的飛虎將軍陳納德駕著戰斗機在中國上空俯沖而下的時候，他并不知道，他將會以獨特的個人魅力和英雄氣概去征服一個中國女子的芳心，這個女子就是陳香梅。

那是1944年初秋的一個早上，19歲的陳香梅邁著輕盈的步伐走進了昆明郊區的美國第十四航空隊司令部。那天，她穿著一身陰丹士林藍布旗袍，烏黑的秀發編成兩條長長的麻花辮垂在胸前，稚氣未脫的臉上一雙清澈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儼然一副學生的模樣。但彼時的她已經是中央通訊社昆明分社的一名戰地女記者了，她此行正是要來采訪第十四航空隊的司令官陳納德。

當時，陳納德將軍是家喻戶曉的大英雄。1937年，他受宋美齡之邀，召集了100多名美國年輕飛行員，組成有名的“飛虎隊”，來中國協助訓練中國空軍。“飛虎隊”駕駛著美制戰斗機，屢戰屢捷，中國老百姓非常尊敬、支持他們。但在新聞界，陳納德卻不是個受歡迎的人。平時，他對記者總是很兇，記者們背地里都管他叫“老頭子”，一提到他，都是十分撓頭。

走進司令部，陳香梅的心就開始緊張地跳動起來。這是她第一次采訪這么有名的大人物，她覺得陳納德應該是個不茍言笑的美國少將吧，想到這里，她更加緊張了。

2/將軍好，我是陳香梅

推開陳納德辦公室的大門，陳香梅的眼中便映入一個英姿颯爽的身影。滿頭黑發的陳納德正昂首站在窗前，他那刻滿皺紋的臉上有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那熨燙得整整齊齊的皮夾克嵌著兩顆銀光閃閃的將星，神圣而不容侵犯。見她到來，陳納德本來嚴肅的表情立刻舒緩下來，他微笑著闊步走到她跟前，友好地伸出右手對她說：“上午好，女士，我是克萊爾·李·陳納德。”

未經世事的陳香梅有些恍惚，仿佛不敢相信，眼前這微笑如水的男人就是威震長空的飛虎將軍，她略略地發愣，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忙伸出手道：“將軍好，我是陳香梅。”

陳納德微笑著把這不知所措的小女孩兒迎進辦公室，然后用親切而平穩的語氣和她交談。陳香梅剛剛還繃得緊緊的神經一下子就松弛下來，她感到，陳納德不僅是一位威嚴的將軍，還是一個十分和藹的人，于是，她用一口流利的英語與他輕松地交流起來。

有了第一次采訪的成功經驗，以后的采訪就方便多了，陳香梅開始頻繁地出入第十四航空隊司令部，慢慢地對陳納德的身世和戰績有了越來越多的了解。這個聰明而活潑的女記者把自己所了解到的故事都寫成了犀利的文字，一篇篇關于第十四航空隊和陳納德的專訪、報道源源不斷地發表在了昆明、重慶的各大報刊上。

越來越多的接觸，使得陳香梅愈加佩服陳納德，她覺得陳納德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好男兒、真英雄，她發自內心地認同他，敬仰他，把他視為自己唯一的偶像。而陳納德呢？他也喜歡這個可愛的中國小姑娘，在他眼里，陳香梅聰明但不銳利，有一種融融的、溫馨的感覺。那一段時光是無比美好的，他帶她參觀第十四航空隊的訓練營，在夕陽西下的時候，他們一起數著“隆隆”的飛機從頭頂飛過，一起看漫天的流云，薄紗一般投落在水波輕蕩的洱海中。

3/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不經意間，有一種微妙的情愫，在兩人心里靜靜地生根、萌芽。然而，陳香梅深知陳納德畢竟是個已婚男子，便有意地克制自己對他的感情，但越克制越一發不可收拾。

1945年8月，抗日戰爭勝利前夕，陳納德在美國軍隊的任職期滿，必須回國去處理一些退役的事務。他走的那天，成千上萬的中國百姓前來機場為他送行，陳香梅是最后一個和他道別的，一雙飽經滄桑的手和一雙柔弱無骨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久久沒有松開。當陳納德依依不舍地轉過身，踏上回國班機的時候，他和她都覺得，彼此的心仿佛是被掏空了一般，眼淚不自覺地流了下來。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故人故情懷故宴，相望相思不相見。”那些小時候讀過的詩句在別后的日子里，一句句地涌進陳香梅的腦海中，讓這個情竇初開的女子防不勝防地哀傷。她這時才發現，原來自己對陳納德的依戀是如此深刻，他英武的身影已經深深刻在了自己的心上。

4/我愛你，我要你嫁給我

在等待陳納德歸來的日子里，陳香梅度日如年。

與此同時，大洋彼岸的陳納德也是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陳香梅。1945年圣誕前夕，陳納德又一次踏上了重返中國的旅途。

回到中國，陳納德就迫不及待地想見陳香梅，他們約在上海的國際飯店見面。久別后的重逢，讓兩人分外高興。夜幕降臨之時，陳納德深情地望著陳香梅，鄭重地對她說：“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我現在已經是自由人了。對，我離婚了，因為我發現我和我的太太各自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說著，他的手伸過桌子，一把握住陳香梅的手：“現在我可以告訴你，而且我想你也一定知道，我愛你，我要你嫁給我！”

這個忽然的告白使陳香梅的臉唰地紅了，雖然她在心靈深處已經不知不覺愛上了這位美國將軍，但眼前的事情畢竟來得太突然了，她完全沒有心理準備。她避開他逼人的目光，把目光轉向窗外，星星點點的燈火灑落在黃浦江上。她望著一江燈火，心里亂亂的。

陳納德是一個比她大了整整32歲的外國男人，而她自己還只是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倘若自己要嫁給他，必定會受到世人的非議和家庭的反對;可是她能感覺到，陳納德是在全心全意地、認真地愛著她呀，況且她自己也已經無法自拔地愛上了陳納德。

究竟該如何抉擇？陳香梅的心里矛盾極了。

她回過頭，淚光盈盈的眼與他深邃的眸剛好相對，他的目光是那么深情、炙熱。她被他的目光深深感動了，是的，他和她的愛情超越了年齡和國家的界限，這愛，蕩氣回腸、刻骨銘心。既然如此，就不要懦弱退縮，勇敢地接受世俗的挑戰吧！想到這里，陳香梅笑了，她堅定地對陳納德說：“好，我愿意嫁給你。”陳納德欣喜若狂，緊緊握著她的手，久久說不出話來。

陳納德和陳香梅，有情人終成眷屬。在成功說服陳香梅的家人之后，1947年12月21日，54歲的陳納德和22歲的陳香梅步入婚姻殿堂，這一天，中美各大媒體都來見證了他和她跨越半個地球的忘年之戀。

5/只要跟他在一起，五年、十年我都愿意

那時，也有人問過陳香梅：他年紀那么大，你還很年輕，如果他過世了，你怎么辦？

陳香梅說：“沒有關系，我只要跟他在一起，五年、十年我都愿意。我寧可要轟轟烈烈而短暫的熾熱愛情，也不愿意一輩子過平平淡淡沒有漣漪的生活。”

一語成讖。與他們轟轟烈烈的愛情相比，陳納德和陳香梅在一起的時間，確實是太過短暫。

1956年夏末，陳納德被查出患上了肺癌。確診后的第二天，他就做了手術。陳納德挺過了這次手術，但1年后，癌癥復發。1958年，他離開了人間，留下了33歲的陳香梅和兩個還未滿10歲的女兒。

很多人為之喟嘆，哀嘆這段傳奇的愛情如此短暫。但陳香梅卻不認為自己的愛情以悲劇收場。她說：“和陳納德相愛的十年，是我們都深愛對方的十年。”

這，就已經足夠了。

陳香梅寫了一本書，講述他們的愛情故事，書名叫《一千個春天》，每年春天有3個月、90天，10年就是1000個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