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與欲

作者 孫碧儀

吃這件 雖然簡單，卻偶爾會給人帶來一些復雜的感觸。有的食物好吃得讓人想哭，有的食物明明很普通，卻讓人心中五味雜陳。

除了感官體驗，在酥脆的北京烤鴨上沾上綿白糖，或是把香辛的紫蘇花細細撒在生魚片上，這種種文明的小玩意，也讓人怎么也把玩不膩。東方人喜歡在食物里尋找哲理和禪思，更糟糕的是法國人，電影《芭比的盛宴》中，他們甚至試圖在食物中尋找天堂。

有個女孩曾經(jīng)對我發(fā)表過一個關于魚子醬的驚人言論。“我最喜歡魚子醬了，你知道為什么嗎?因為鱘魚至少要7年才能產(chǎn)魚子，而且野生鱘魚已經(jīng)被濫捕得快要滅絕了。我吞下去的這一小匙魚子醬，本來是要變成幾百條小鱘魚的，它們可是野生鱘魚最后的子孫哦!想到這里，就有種吞食了整個種族的滿足感呢。”接著她伸出舌頭，小心地舔掉嘴唇上黏著的黑色魚子。

只要打開罐頭，卷起舌頭，動動喉嚨，就能使得整個種族滅絕，真是讓人不寒而栗。人投射在食物上的妄想，有時甚至會帶來一些意想不到的奇妙結果。比如說，把一個賭場記分員變成一個地質學家。

在每個腎上腺素激飛的賭桌旁，大多都有一個忍著滿腹牢騷與瞌睡，不停做著復雜大額心算的記分員，史蒂夫就是其中的一個。他從高中畢業(yè)后就在賭場做記分員，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做了5年了。這份工作幾乎見不到陽光，還要天天面對滿臉戾氣的客人，雖然史蒂夫是個積極青年，也免不了臉色晦暗。他對這份工作已經(jīng)厭煩，卻沒有什么真正想做的事，就這樣一天天地耗著日子。

史蒂夫的女友克莉絲汀娜是個美人，和他在同一家賭場工作。克莉絲汀娜生日那天，兩人到一家高級餐廳吃飯慶祝，她點了海膽慕斯做前菜。克莉絲汀娜邊用小匙不停地吃著海膽慕斯，邊說：“這真的很好吃!把慕斯含進嘴里，美味像炸彈般在大腦皮層上炸開一個小小的洞，舌頭的觸感卻立刻消失了，再吃一口，結果卻還是一樣，就這樣一口接一口地吃下去，直至把整份海膽慕斯吃完，反而更加餓了。這種感覺和賭博有點像呢，就像是幸運之神瞬間降臨又馬上離開的那種虛無感。所以啊，即使歐元崩潰了也沒有關系，要來賭場的人還是會來。”史蒂夫不是一個講究吃喝的人，他聽完以后雖然不太能理解，卻忽然醒悟到自己的工作原來不僅僅是站在桌旁計算而已。

回到家，史蒂夫拿出叔叔送的昂貴白蘭地，給自己倒了一大杯。他邊喝邊想著克莉絲汀娜說的話，腦中浮現(xiàn)如腦漿般乳黃色軟軟的海膽慕斯。恍惚間他忽然覺得，自己似乎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參與挖掘了一個洞，把賭場客人們對日常生活的所有的正常感覺都扔進了洞里，而他自己對世界的正常感知也不知不覺地喪失其中。在想了一個晚上之后，史蒂夫決定辭職，回學校里去念地質。

“可為什么是地質啊?”我錯愕地問。“這樣就能在地球上挖洞了啊，你不覺得很酷么?而且因為在賭場里訓練的心算，測繪對我來說很容易。”史蒂夫有點得意地說。看著史蒂夫一臉理所當然的神色，我也開始試圖用一種全新的角度審視我面前的那一杯牛肉泡面，波浪形的面在湯里浮浮沉沉，嗯，或許我也該考慮改行去當個海洋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