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冬景》中的詩意美

蔚繼林 李東華

《江南的冬景》作為郁達夫先生的代表作，從精致的四幅畫意和消受畫的行為方式——散步上都可以見出作者的“文心”。作者攜著愛妻回到了自己的家鄉找尋精神家園，走出了浮躁，走出了苦悶。在此期間，他走進了大自然，親近大自然，去尋找美，發現美。然后秀筆一揮，就是一個充滿活力、有著無窮魅力的江南冬景。在《江南的冬景》一文中，民族文化、古典詩意都覆蓋在了冬景的每幅畫中。

一、架構的詩意美

我們看作者筆下的“曝背談天”一段：

冬至過后，大江以南的樹葉，也不至于脫盡。寒風——西北風——間或吹來，至多也不過冷了一日兩日。到得灰云掃盡，落葉滿街，晨霜白得像黑女臉上的脂粉似的清早，太陽一上屋檐，鳥雀便又在吱叫，泥地里便又放出水蒸氣來，老翁小孩就又可以上門前的隙地里坐著曝背談天，營屋外的生涯了；這一種江南的冬景，豈不也可愛得很么？

“冬至過后——冷了一日兩日”是整體環境的描寫，“灰云掃盡——營屋外的生涯”是幾個典型畫面的描寫，最后一句“這一種江南的冬景，豈不也可愛得很么？”表達了作者的感想。通過比較，我們會發現作者筆下的畫面與中國古典詩詞的結構十分相似。

我也曾到過閩越，在哪里過冬，和暖原極和暖，（整體環境）有時候到了陰歷的年邊，說不定還不得不拿出紗衫來著；走過野人的籬落，更還看得見許多雜七雜八的秋花！一番陣雨雷鳴過后，涼冷一點；至多也只好換上一件夾衣，在閩越之間，皮袍棉襖是絕對用不著的；（典型畫面的描寫）這一種極南的氣候異狀，并不是我所說的江南的冬景，只能叫它作南國的長春，是春或秋的延長。（自己的感想）

在接下來的冬郊植被圖這一段落中，我們仍能夠發現這樣的結構。這樣的結構與其說是典型的現代散文的構架，不如說更接近古典詩歌。

二、遣詞造句的風雅之美

江南河港交流，且又地濱大海，湖沼特多，故空氣里時含水分；到得冬天，不時也會下著微雨，而這微雨寒村里的冬霖景象，又是一種說不出的悠閑境界。你試想想，秋收過后，河流邊三五家人家會聚在一個小村子里，門對長橋，窗臨遠阜，這中間又多是樹枝槎椏的雜木樹林。

在這段文字中，我們可以找到許多古典詩歌用詞的痕跡，例如：

一霎微雨灑庭軒（柳永《戚氏》）

獨傍寒村嗅野梅（唐彥謙《韋曲》）

門對曲江開（賈島《訪李甘原居》）

長橋臥波（杜牧《阿房宮賦》）

這樣典雅的遣詞造句與作者的觀察角度有關，也與作者心目中江南的冬景是典雅而精致的有關。而這些造詞的背后我們看到了一個有著古典文人風韻的作者。

三、引用古典詩句之美

在“江南雪景圖”中作者通過引用古典詩歌來表達自己對江南雪景的感受。

提到雨，也就必然的要想到雪。“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自然是江南日暮的雪景；“寒沙梅影路，微雪酒香村”，則雪月梅的冬宵三友，會合一道，在調戲酒姑娘了；“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是江南雪夜更深人靜后的景況；“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開”，又到了第二天的早晨，和狗一樣喜歡弄雪的村童來報告村景了。

在作者筆下，這儼然成了一場飄在江南古典詩句中的暮雪。這里有雪的情狀：欲雪、微雪、風雪、深雪。這里有朋友相邀的溫暖，有酒香的熱情招引，有聽到“梅開”的驚喜。從這一小節我們更驗證了作者古典詩詞極深的造詣。作者巧用詩句意境而他的活用又將原詩的意境推到了一個新的境界。

我們不妨來比照一下，下面改文與原文的味道。

日暮時分，瑞雪紛紛，寒意森森，佳釀既陳，爐火正旺，與老友圍爐對坐，推杯換盞，暖意融融。更深人靜，瑞雪已停，月下梅花，投影于路，陣陣酒香，沁人心脾。偶爾傳來幾聲犬吠，乃是行人叩門投宿。清晨破曉，孩童雪中嬉戲，忽一孩童跑來，報告驚喜發現：“前面村口，深雪之中，一枝紅梅，傲雪怒放！”

改文雖亦用語簡練、典雅，但遠沒有引用詩文的那種說不出妙處！引用詩文從整體寫法上看避實就虛，使文章在行文上跌宕多姿：時而使人沉浸在古典詩詞點撥的意緒中，時而又將人帶進優美的畫境里，取得了“以少勝多”的藝術效果。這種穿越歷史的吟誦，更是一種民族文化的沉淀。

四、觸摸引用文字背后作者的心靈之美

我們再看看作者寫于當時的一些日記：

（一九三五年）三十日（十一月初五），星期六，雨。

今晨一早就醒，因昨晚入睡早也，覺頭腦清醒，為續寫那篇《文學》的散文《江南的冬景》，寫至午后寫畢，成兩千余字。

二十九日（十一月初四），星期五，雨。

家國淪亡，小民乏食，我下半年更不知將如何卒歲；引領西望，更為老母擔憂，因伊風燭殘年，急盼我這沒出息的幼子能自成立也。今日為防空演習之第二日，路上斷絕交通如故——午后因事出去，也算是為公家盡了一點力。下午劉開渠來，將午前的文章擱下，這篇《江南的冬景》，大約要于明日才得寫完寄出。

二十八日（十一月初三），星期四，微雨。

今天為杭市防空演習之第一天，路上時時斷絕交通；長街化作冷巷，百姓如喪考妣。

十一月十九日（舊歷十月廿四），星期二，在杭州的官場弄。

天氣實在清爽得可愛——像這樣一個平和的冬日清晨，誰又想得到北五省在謀獨立，日兵在山海關整軍，而闊人又都在向外國的大銀行里存他們的幾萬萬的私款呢！

這四則日記分別記于《江南的冬景》成稿的當天以及前幾天。這些日記中的“家國淪亡，小民乏食”“長街化作冷巷，百姓如喪考妣”，看出當時的時局內憂外患、民不聊生。而這一寫作背景何嘗不是作者引用詩句背后欲說還休的內心的獨白呢！觸摸這些詩句的背后我們讀到了一顆憂國憂民的靈魂。

架構古典詩式的語言結構，典雅的遣詞造句，對前人詩歌的引用，所有這些的背后不僅是郁達夫先生對古典文學造詣之深的表現，更是一位中國文人走進自然、描繪山水、留戀山水，尋求內心調和，尋求精神家園，可以“得失俱亡，死生不問”外表的灑脫，內心卻痛苦異常的主觀呈現。因此，《江南的冬景》中處處的詩意，可以說是作者對現實的一種詩意抵抗。

★作者通聯：山西呂梁市賀昌中學；山西呂梁市賀昌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