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水

39年前的那次游泳,改變了一個年輕人的一生。下水前,他叫林正義;再上岸,他叫林毅夫。
林毅夫有一句座右銘:“軍人的理想是馬革裹尸還,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累死在書桌上?!边@話十分貼切地勾勒出了這位知名經濟學家截然不同的兩段人生。
一
林毅夫出生于臺灣宜蘭一個貧寒的家庭,父親給他取名“林正義”,是希望兒子長大后為人正直,有正義感。1971年,林毅夫考入了臺灣大學。那個時候,這對一個鄉下人來說,簡直就是奇跡。
而更令人稱奇的,是之后發生的事。
當時,新入學的男大學生都要到新兵訓練中心“成功嶺”軍訓8周。從小就酷愛讀歷史書、能將“岳飛精忠報國”倒背如流的林毅夫,對“成功嶺”充滿了好奇與向往。在軍營里,這個1米85的大男孩兒因吃苦耐勞、受訓認真,深受班長、連長們的喜歡。
軍訓還沒結束,林毅夫有了讀軍校當兵的想法。當時,臺灣發行量最大的報紙《聯合報》將林毅夫作為典型進行報道,評選他為“十大杰出青年”。一下子,全臺灣都知道了“臺大學子棄筆從戎”,他甚至被當作國民黨軍隊征兵時廣為宣傳的“大人物”。
模范“青年軍官”林毅夫轉學到“陸軍官?!?,名字也由林正義改為林正誼。1975年,他以第二名的優異成績畢業,因深得蔣經國厚愛,享受到公費就讀政治大學的特殊待遇。4年后,林毅夫更受提攜,成為金門馬山連連長。
馬山連位于金門東北角,與大陸據點角嶼退潮時的距離約2000米,是臺灣距離大陸的最前哨。因此,只有最優秀的基層軍官才能出任該連連長,可見蔣經國對林毅夫的提攜眷顧之隆。
令人意外的是,這位“明星連長”偷偷買了臺半導體收音機,每當夜深人靜時,他就悄悄打開收音機,收聽大陸電臺。那時,與金門隔海相望的大陸,開始在深圳、珠海、汕頭與廈門成立“經濟特區”,正醞釀著一場前所未有的改革。被樹立為模范與標兵的林毅夫,在這個大時代里,開始重新思考自己的未來。
“我想讓中國富強,但是絕大部分中國人都住在中國大陸;所以,如果我到大陸,可以有更大的貢獻?!?/p>
1979年5月的一天,林毅夫突然失蹤了,人們在岸邊只找到了一雙寫有“連長”的鞋子。
二
關于他的失蹤,有人說他是抱著兩個籃球游過了海峽。顯然,這個說法只是出于人們的想象。林毅夫曾在2008年全國兩會上澄清,抱著籃球的說法是不正確的,擅長游泳的他是徒手游過來的。
投奔大陸不久,林毅夫輾轉來到北京,想繼續讀書。他說:“臺灣回歸大陸是早晚的事,那時,既需要懂大陸經濟的人,又需要懂臺灣經濟的人,我想成為第一個這樣的人。”
1980年,北京大學經濟系多了一位名為林毅夫的學生,他的身份是新加坡華僑。
同年,北大來了一位重要的客人——1979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芝加哥大學榮譽教授西奧多·舒爾茨。這位經濟學界大拿,對發展中國家經濟有著深入研究,可讓誰做他的翻譯,讓北大方面犯了難。
最終,英文好且學過西方經濟學的林毅夫成了不二人選,而他也因為流利的口語、扎實的經濟學理論,深受這位經濟學家的賞識。在舒爾茨的幫助下,林毅夫于1982年前往美國攻讀博士后。幾年后,他的畢業論文《中國的農村改革:理論與實證》不僅受到舒爾茨的盛贊,更被譽為是新制度經濟學的經典之作。
一時間,名不見經傳的林毅夫,成了眾多美國大學和研究機構爭搶的對象,其中就包括他后來任職的世界銀行。
在這種搶人大戰中,林毅夫始終不為所動,毅然選擇回國。
那時的中國大陸,高校科研設備相對落后,師資力量不足,國內也沒有可以共同探討問題和交流的研究伙伴,連資料都難以搜集。可以說,那個年代做經濟學研究,完全是白手起家。
“在美國可以當老師,也可以在金融機構工作。但從我個人來講的話,回到國內,我的內心會很滿足。而且(那時)國內是處在一個快速發展、快速轉型時期,如果自己能參與其中,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所以我想,選擇回來,這是不需要考慮的事情,而是必須做的事情?!?/p>
與林毅夫一同回國的,還有30箱英文資料。為了將它們運回國,本就不算富裕的林毅夫花了不少托運費。
頂著“改革開放后第一位回國的經濟學博士”的頭銜,林毅夫收到了不少邀請。為官,還是做學者?分岔路口,他毫不猶豫選擇了后者,到國務院農村發展研究中心工作,同時兼任北京大學副教授。
“在中國,建立一座像世界經濟學‘重鎮’——芝加哥大學經濟系那樣的學術機構”的想法,在林毅夫的心里醞釀了多年?!斑@個時代給了我很多機會。我想要追求的,是自己能做什么?!?/p>
幾年后,他與志同道合的易綱、張維迎一起成立了北京大學中國經濟研究中心(CCER)。這是一個獨立于政府機構、專門吸收歸國學者進行研究和教學的機構。林毅夫為中心主任,易綱和海聞為中心副主任。
中心創立之初,幾次差點因資金短缺而關門。這位名聲響徹經濟學界的學者為了籌款,拉下臉面到處做說客,他的哥哥林旺松、世界銀行、福特基金,都曾是他游說的對象。
令林毅夫欣慰的是,他的付出終有回報。中心成立第二年,就成功舉辦了國際研討會,參會的代表不乏巴基斯坦、孟加拉國等10多個國家的高層農業決策官員及專家學者。剛成立的北大中國經濟研究中心,儼然已走在中國經濟學研究的最前沿。
2008年至2012年期間,林毅夫出任世界銀行副行長兼首席經濟學家,也是世行史上首位來自發展中國家的首席經濟學家。任職的4年時間里,他從未休過一天假,走訪了三分之一的成員國進行實際調研。
4年的調研數據,被他整理成一份長達370頁、名為《新結構經濟學》的“畢業論文”,他說這是對自己這4年的一個交代。在文章中他提出,發展中國家應該發揮自身的比較優勢,通過對發達國家的技術模仿,實現經濟快速發展,而挖掘這種發展潛力的第一個條件“必須是政治穩定,社會穩定”。

三
離開世行后,林毅夫重回北大,因為這里有他最牽掛的人——學生。他說:“還是希望能夠教出一批好的學生,讓我自己的學生看到這個時代所給予的機會,然后來努力,創造一個更好的時代?!?/p>
如今,糧食問題、土地問題、農民工問題、醫療改革問題、住房問題等幾乎所有關系國計民生的重大決策中,都有北大中國經濟研究中心發出的聲音,這里已是國家決策的高級智庫之一。林毅夫也是桃李滿天下,學生遍布北京大學、哈佛大學、斯坦福大學、芝加哥大學等全球各地。
身為學者,林毅夫的研究不止于談問題。他曾多次參加中南海專家座談會,是前國務院總理朱镕基倚重的經濟決策智囊,“十五”計劃起草人之一。對中國的經濟決策,尤其在農村經濟和國企改革等領域,林毅夫都極具影響力。
研究了大半輩子經濟學的林毅夫,對中國經濟現象有著獨到的研究和見解,再加上他在世界經濟學界的地位,一些著名學者大膽預言,他將是中國最有可能問鼎諾貝爾經濟學獎的經濟學家。
然而,每每回顧自己的這些學術成就,他的內心就越發愧對父母。
直到現在,臺灣相關部門一直反對林毅夫不受責罰便返回臺灣,當年前途無量的他,拋下身懷六甲的妻子和年邁的父母,帶著生死未卜的心情,游向對岸。幾十年后,父母離世,他受到臺灣當局的阻撓不能回臺,只能在北京為父親設置靈堂,通過互聯網視頻祭拜。
每當有記者問及回臺之事,林毅夫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都會泛起霧氣。他曾寫下《祭父文》:“1979年離家遠去,關山重重,有家歸不得,而今是‘子欲養而親不待’?!?/p>
舍小我,成大我。正是在他身上,我們讀懂了何為“家國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