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視的七年

張程

過去一年多的時間里，公眾一直在等待樂視風波的“終章”。這場由“樂視生態”體系資金鏈斷裂而引發的災難，已經迫使樂視網的實際控制人賈躍亭，也是“樂視生態”的締造者，遠遁國外長達半年之久，至今仍未有歸國計劃。而在2016年1月中旬，扮演“白衣騎士”角色馳援樂視系的融創集團及其實際控制人孫宏斌，本來是被寄予厚望的“樂視拯救者”，在經過長達近一年的努力之后也只給了公眾一句“愿賭服輸”的無奈之言。樂視網在1月24日迎來了無法避免的悲劇式收尾。

1月24日樂視網復牌后連續出現11個跌停板，市值蒸發超過400億元，現值只剩不到200億元，較其巔峰時刻已經跌去超過八成。對于還持有樂視網股票的18萬中小股東而言，過去的11個交易日完全是災難。

盡管樂視問題的嚴重程度早就被媒體詳細剖析過，但是最終以這樣悲愴方式收場，還是有些出乎人們的意料。一年前，帶著150億資金救援樂視系的孫宏斌曾給了人們極大的希望，然而現在的局面卻由于資產重組的失敗，以及孫宏斌的“服輸”，變成了一場股價雪崩式下滑的慘劇。

曾經風光無限的樂視到底做錯了什么，樂視的慘劇緣何而起，又該如何終結？

視頻行業殺出的黑馬

2010年6月，樂視網順利通過創業板發行審核，成為國內首個通過IPO（首次公開發行）上市的視頻網站，比行業領先者優酷網、土豆網、酷6網還要早，成為行業內令人矚目的一匹黑馬。

樂視網的成功上市在當年也引來了不少猜疑，首當其沖的就是對其財務數據的猜疑。根據樂視網上市時披露的財務數據顯示，從2007年開始樂視網就已經開始盈利，到2010年時凈利潤已經達到7000萬元的規模。而當年國內視頻網站行業普遍還處在版權費、帶寬費、流量費居高不下的燒錢旋渦之中，且由于影視內容盜版盛行、用戶的付費意愿并不強烈等時代局限，視頻網站除了廣告收入之外，也缺乏更多有效的盈利手段。所以包括大眾所熟知的搜狐視頻、優酷網、土豆網、酷6網等，這些從流量和規模來看都要超過樂視網的視頻網站，都普遍處在虧損的狀態，而排名靠后的樂視網卻已經實現了連年的盈利，這難免讓人感到疑惑。

不過疑惑歸疑惑，樂視網還是順利上市了，并且由此也擁有了相當大的先發優勢。在2010年的視頻網站領域，多數視頻網站還在承受著資金鏈緊張的巨大壓力，視頻網站被供應商追債的新聞頻見報端，甚至有些視頻網站已經被供應商告上了法庭。在當時的環境下，融資能力是衡量一家視頻網站公司競爭力的重要指標。由于樂視網率先實現了上市，融資渠道大為拓寬，因此在這一點上獲得了相當大的優勢。

2010年8月，樂視網順利上市發行，募集資金達6.8億元，遠超計劃募集資金金額。這6.8億元，樂視網除了將其中的2.6億元用于承諾的網站基礎設施建設和研發中心升級改造之外，超募資金部分一小半用來償還了銀行貸款，其他大部分都用在了影視版權的購買上，或者用在了視頻內容的制作上。

在影視版權上的大量投入使得樂視網的影視內容得到了極大豐富，為樂視網帶來了更為龐大的用戶流量。同時由于樂視網采用版權買斷的方式，通過網絡視頻版權的分銷，也為樂視網帶來了可觀的分銷收入。

根據樂視網公布的財務數據顯示，2011年樂視網的網絡版權分銷收入較上年同比增長571%，超過了高清視頻服務收入，占到全部營業收入的一半以上。得益于率先上市所獲得的資金優勢，樂視網在當年視頻網站的崛起階段，搶占了內容版權的風口，為樂視網在之后幾年的快速崛起奠定了基礎。

逐漸膨脹的野心

到2012年底，樂視網已經宣稱擁有超過5000部電影和超過90000集電視劇的版權。影視版權的積累為樂視網帶來的好處顯而易見。首先，網絡影視版權的分銷已經成為樂視網營業收入的重要支柱之一，其次，影視版權內容的豐富也吸引來了用戶，進而帶來了廣告收入和用戶付費收入的激增。這些情況在2011年和2012年表現的尤為明顯，這兩個年度網絡視頻版權的分銷收入和廣告收入都實現了跳躍式的增長。其中2012年樂視網的營業收入同比近乎翻番，達到11.67億元，而其中廣告收入同比增長超過3倍，達到4.19億元，網絡視頻版權分銷收入增長了50%以上，達到5.55億元。這兩項占到了全部營業收入的八成以上。

在初步嘗到版權內容優勢的甜頭之后，樂視網開始嘗試通過控制視頻內容資源的這一方式，進一步加強自己在行業中的地位。2011年樂視網提出了“云視頻平臺”的發展戰略，試圖通過當時新興的“云計算”技術，建立一個超級視頻內容平臺。這一戰略顯示出了樂視網的野心，即并不僅僅滿足于視頻網站的既有商業模式，還在試圖通過構建“平臺”的方式，擴大對整個視頻網站行業的影響力。

到2012年，樂視網的野心進一步膨脹，從構建“平臺”走向了打造“生態系統”。在樂視網2012年的財報中首次出現了“平臺+內容+終端+應用”的全產業鏈生態系統發展戰略。該戰略貫穿了此后數年樂視的擴張軌跡，也是樂視生態體系的戰略核心。

同年的9月18日，樂視網公司董事會審議通過了關于公司《進軍電視機市場，推出自主品牌電視機的議案》，決定將推出“樂視TV·超級電視”，由公司的控股子公司樂視致新電子科技（天津）有限公司經營樂視TV的相關業務，開展樂視TV的產品研發、設計、運營及銷售等互聯網電視業務。這標志著樂視網正式向硬件領域延伸，也開啟了此后樂視網大踏步向“生態系統”建設擴張的道路。

根據樂視網的設想，盡管全球電視的開機率都在大幅下降，但是樂視網可以通過借助互聯網網上營銷、技術支撐、云平臺等優勢，通過智能電視的出現，將互聯網的內容移植到電視中，打造更佳的用戶體驗，從而實現“提高樂視網全網的用戶規模”的目標。

樂視網的目標和路徑都很明確，即通過硬件產品與軟件產品的搭售獲取和鎖定用戶，形成以樂視生態內容為核心的生態閉環，讓用戶在這個生態閉環中只使用樂視的產品。這種生態閉環一旦形成，將極大增強樂視產品的影響力。

從之后樂視網的發展步伐來看，為了形成這樣一個“生態閉環”，電視機只是樂視網涉足硬件產品的第一步。之后為了占領用戶的移動屏，樂視又推出了樂視超級手機：為了占領想象中的新能源汽車中的屏幕，樂視開始了造車運動。這樣的“閉環戰略”從理論上看確實很好，但是如果考慮到資金和成本問題，一切就另當別論。

從樂視網《進軍電視機市場，推出自主品牌電視機的議案》中披露的信息來看，樂視計劃在未來1～2年，投入5億～15億元打造超級電視。從后來的發展實際來看，顯然大大低估了智能電視領域的資本搏殺量級。

夢斷“生態鏈”

一如關注樂視的人所看到的那樣，在提出構建“樂視生態體系”這樣一個全產業鏈發展的戰略之后，樂視在此后的數年不斷對這一理論進行完善，在這個過程中也將自己的觸角不斷伸向新的領域。

在每一個新的領域，樂視都憑借嫻熟的資本運作手段，籌集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投入其中，迅速搶占市場，以期快速做大市場規模。例如電視機業務，樂視的超級電視機售價甚至不及其成本，可以說完全是在“賠本賺吆喝”。然而樂視對于這種擴展模式卻樂此不疲，并通過不斷融資將這種瘋狂在不同的領域里進行快速的復制和推進。

在樂視駕輕就熟的內容版權領域，樂視也在大把燒錢，尤其是在體育賽事直播上，用力之猛讓外界驚嘆不已。以至于到2016年末，樂視網以版權內容為主要資產的“無形資產”已經高達68.8億元，較剛上市時翻了30多倍。這也為以后樂視危機的爆發埋下了一顆雷。

樂視的瘋狂擴張部分要歸功于資本市場的強力配合，在2015年上半年A股瘋狂的上漲行情中，樂視網的“生態系統”戰略成為資本市場的一劑春藥，帶動了樂視網股價的瘋狂上漲，市值最高時超過1500億元，儼然已經成為帶動整個創業板的龍頭股。

資本的熱捧也讓樂視更加自信，甚至一度揚言要超過BAT等互聯網巨頭。也許正是在這種資本市場順遂的環境下，樂視邁出了過于自信的一步——造車。這是一個需要更龐大資金，但也是一個有機會將樂視送上互聯網巨頭寶座的領域。恰是這一舉動，最終將樂視從“生態鏈”的美夢中拉回了現實。

2015年6月，A股市場風向陡變，從“瘋牛”瞬間進入了大熊市，創業板指數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內近乎腰斬。資本市場對于創業公司、互聯網故事的熱情也從此大幅衰減。即使在股市行情向好的2017年，上證50指數全年漲幅高達25.08%，滬深300指數全年上漲21.41%，深證成指全年漲幅7.83%，上證指數全年累計上漲6.56%的情況下，只有創業板全年累計下跌11.06%。資本市場對于創業公司、互聯網故事的不待見程度可見一斑。

資本市場風向陡變之后，樂視網擴張的步伐并沒有因此而停止，各個業務條線依然在燒錢搶市場。賈躍亭以“即使把我們拖垮了也要做”的豪情在造車的路上“蒙眼狂奔”。然而樂視的經營狀況已經不足以支持龐大的“樂視生態”的運轉。

根據樂視網2016年的財報數據顯示，以電視機為主的硬件產品收入已經成為樂視網最大的收入來源，接近總收入的一半。上市初期的強勢業務——網絡視頻版權分銷收入的絕對值雖然有所提升，達到8.96億元，但是相對于高達68.8億元的“無形資產”而言，投入產出比已經很低。在整個樂視網的營業收入構成中只占不到一成的比例。而會員付費收入和廣告收入分別成為樂視網第二和第三大收入來源，占到營業收入的四成。

了解樂視網業務的人都知道，作為第一大收入來源的硬件業務不僅不能帶來利潤和現金流，還—直處在巨額的虧損之中；第二大收入來源的會員付費收入，因為與硬件的銷售存在搭售關系都難說是能夠賺錢的業務。可見樂視真正能夠帶來真金白銀的收入很有限。要想繼續維系龐大的樂視生態正常運轉都已經很難，更不用說還要繼續對外投資和擴張。

2016年11月2日，網上開始陸續傳出樂視資金鏈斷裂的消息，甚至傳言樂視網已經拖欠供應商上百億元款項。樂視危機爆發的序幕由此拉開。

盡管樂視在第一時間站出來對網傳消息進行了澄清，但是市場對于樂視網過度擴張由來已久的擔心，在這種傳言面前開始變為質疑。伴隨著網絡傳言和公眾的質疑聲，樂視網的股價也開始出現了異常，連續幾個交易日大幅下滑，這也讓樂視網的融資開始變得更為困難。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樂視網的實際控制人賈躍亭還在忙于為其雄心滿懷的造車項目四處奔走，尋找資本的支持。顯然上市公司的負面消息，阻礙了賈躍亭為造車項目籌資的努力。

媒體和公眾以于樂視的質疑不斷擴大，各個虧損的業務成為攻擊的對象，這些依仗所謂“互聯網”思維不斷燒錢的項目，無法說服公眾它們會有一個前景光明的未來。加之供應商的催款，最終銀行開始對樂視網采取措施，凍結了樂視網的資金和授信。樂視大廈傾覆似乎只在一瞬之間了，

大廈傾覆

2017年1月13日，正值樂視危機被炒的聲響沸天之時，被普遍看衰的樂視網出乎多數人的意料，迎來了一位“白衣騎士”。融創集團實際控制人，被媒體冠以“賈躍亭山西老鄉”“商學院同學”標簽的地產界傳奇人物孫宏斌，決定出手救援樂視。

本次救援樂視的計劃中，融創集團總共出資150多億元投入危機中的樂視。其中60.41億元買入樂視網8.61%的股權，79.5億投向樂視的電視機制造和運營方——樂視致新，10.5億投向樂視影業。另外還有其他跟投方，總計投資達到168億元。

孫宏斌在企業界是一個幾起幾落的傳奇人物，他手中握有充足的資本，對樂視的業務非常看好。孫宏斌無疑是一位理想的“白衣騎士”，挽樂視大廈于將傾也未可知。

融創資金注入樂視系后，孫宏斌開始著手幫助樂視網解決危機。在孫宏斌看來，樂視上市公司業務并無大問題，樂視系內不少公司的質地也還算優良，因此只要將樂視網與產生危機的非上市公司進行分割，那么樂視網就是安全的。

2017年4月17日，樂視網步入資產重組軌道。如果一切順利，通過一場大手術，切割掉劣質資產，注入優質資產，那么樂視網還是一家前景可期的上市公司。但是資產重組的過程并不順利，期間又爆出樂視的多起丑聞，包括實際控制人賈躍亭并未兌現其對上市公司的承諾。此前賈躍亭大幅減持和質押上市公司股票，稱減持和質押所得款項將免費借給上市公司用于發展，然而事實卻并非如此。另外，關聯方大量占用上市公司資源，拖欠上市公司巨額款項等問題也相繼爆出。其間，賈躍亭在7月初以赴美監督造車為由離境，此后一直拒絕回國。

在經歷了9個多月的停牌籌劃之后，中小股東們沒有等來勝利的消息，而是樂視網宣布終止籌劃重大資產重組的公告，這意味著拯救樂視網的努力以失敗告終。孫宏斌在經營情況說明會上表示，“人有時候要敢教日月換新天，有時候崾愿賭服輸”，并且表示融創集團暫無增持樂視網的計劃。

1月24日樂視網在危機醞釀了9個月后，在未采取任何實質性的補救措施的情況下復牌，可以說是一場殘酷“裸復”，迎接它的是超過十個的跌停板。期間，1月30日，樂視網還發布了預虧公告，預計2017年度將虧損116億元，其中經營性虧損37億元，另外近80億元的虧損則來自關聯方的壞賬和“無形資產”、可供出售金融資產的減值。此舉實際上也是將樂視系存在的嚴重問題赤裸裸的攤開在了公眾面前。

回顧樂視網上市后的7年，樂視網以黑馬姿態殺出，憑借巧妙的資本運作能力大肆擴張，到今天大廈傾覆，7年時間里的是是非非可以蓋棺定論了。過度膨脹的野心拖垮了樂視。后續上市公司將選擇走向何方，18萬中小股東面對大股東這種赤裸的傷害又將如何應對，本刊將繼續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