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的懺悔

劉吉同

陳平是楚漢爭霸中的風云人物，為劉邦奪取天下六獻奇計，立下汗馬功勞。然而，到了晚年他卻說：“我多陰謀，是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廢，亦已矣，終不能復起，以吾多陰禍也。”很顯然，這是否定了自己奇計的價值和意義，更不想讓它留傳后世，還擔心禍及子孫。那么，一位奇謀至今還被很多人津津樂道的“偉大謀略家”，何以對自己創造的輝煌，做出如此悲觀乃至懺悔的評價呢？

簡要回顧一下陳平的奇謀。公元前203年，項羽將劉邦圍困在滎陽城內達一年之久。漢軍幾近糧草盡絕，高祖束手無策。總不能坐以待斃吧，劉邦問陳平，怎么辦？陳平說：那好辦，“大王誠能捐數萬斤金”，什么問題都解決了。劉邦爽快答應，給了陳平四萬斤黃金，“恣所為，不問其出入”。陳平拿到后，用重金在楚軍中發展間諜，讓他們到處散布謠言，說范增、鐘離昧等將領，“功多矣，然而終不得裂地為王”，目前都打算投降漢軍，待消滅了項羽之后，再在楚地各自稱王。這一招果然奏效，導致項羽君臣之間分崩離析，互相猜忌，首帝謀臣范增很快被攆走，幾個月后死在了前往徐州的路上。這一招叫重金收買。

劉邦又是怎樣逃出滎陽城的呢？五月的一天拂曉，“陳平夜出女子東門二千余人”。把守南、西、東門的那些楚軍小伙子，哪見過這等美色，聞訊后把士卒的職責全忘光了，爭先恐后涌向東門。劉邦借機金蟬脫殼，“得與數十騎出西門遁去”。這一招叫美色吸引。

劉邦逃出滎陽后幾個月，戰場形勢迅速變化，漢軍占據優勢，項羽也不得不放軟身段。一天，漢王派使者來見項羽，請求將扣在楚營的劉太公和王后呂雉送歸漢營。項羽借機與漢方談判，最后雙方簽字畫押達成以下條約：以名為“鴻溝”的運河為界，以西歸漢王，以東歸楚王。項羽履行條約，一個月后，“楚歸太公、呂后，引兵解而東歸”。此時，陳平獻計：“楚兵疲食盡，此天亡之時也。”勸劉邦“宜將剩勇追窮寇”，漢王聽了他的話。這便有了之后的垓下之戰，項羽自刎而亡。這一招叫撕毀條約。

公元前200年冬，漢高祖輕率用兵，率30萬步騎北征匈奴。冒頓單于率40萬精騎，將漢軍死死圍困在了白登山。天寒地凍，大雪紛飛，將士饑寒交迫，走投無路，且隨時都可能被匈奴吃掉。怎么辦？“高帝用陳平奇計，使單于閼氏”。什么奇計？原來，單于對閼氏（王后）十分寵愛，于是陳平暗派使者重金賄賂閼氏。王后收了巨量金銀珠寶，便對單于吹“枕邊風”，說：兩位君主應互相友好，即使你把劉邦消滅了而得到了漢地，但也是“終非能居之地”。你將漢王圍了七天七夜而他卻不死，說明漢王有神靈保護。于是匈奴撤兵，劉邦得以逃出。這一招叫重金賄賂。

陳平的“陰謀”，似應屬于“兵者，詭道也”的范疇。那么，兵家正宗的詭道是什么呢？孫子曰：“故能而視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利而誘之，亂而取之，實而備之，強而避之，怒而撓之，卑而驕之，佚而勞之，親而離之。攻其無備，出其不意。”不難看出，這些詭道，多屬純戰術層面的軍事智慧，一般不涉及人的道德。而陳平的“詭道”，多是利用人性丑惡的一面，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用今天的話說，大都是些“下三濫”的點子。至于那個“撕毀條約”，更是突破底線，完全是小人和騙子的行徑。古今都罷，人類對之均嗤之以鼻。陳平晚年何以否定自己，大概原因就在這里。

最后再說一句。有的人一生干了很多壞事，甚至殺人如麻，但至死都不懺悔。陳平僅因為了取勝和救主而“我多陰謀”，晚年卻否定了自己，可見他是一位有良知、有境界的人。從這一點講，應該向他致以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