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德海
據(jù)說,現(xiàn)代小說誕生于離群索居的人,業(yè)已成長為一個極其獨特的物種,變與人世的溝通而為封閉的自我探求,小說家閉門獨處,“已不能通過列舉自身最關切的關懷來表達自己,他缺乏指教,對人亦無以教誨。寫小說意味著在人生的呈現(xiàn)中把不可言詮與交流之事推向極致。囿于生活之繁復豐盈而又要呈現(xiàn)這豐盈,小說顯示了生命深刻的困惑”。在這個方向上,不少小說變成了對人性黑暗挖掘的利器,設定各種各樣的困境來探測人內(nèi)心的幽微復雜,整體上往往色調昏暗、行文晦澀,并用此方式來表達寫作者對人性暗面“發(fā)現(xiàn)的驚喜”,以此展示自己的高明或洞察。對小說的這一認識不應受到過分質疑,甚至這正是小說不斷發(fā)展的標志之一。同時,大概也不應忘記,小說仍然存在一些不同的方式,并非只有這樣一條通途。
翻開趙劍云的短篇,我們很快就會意識到,以上關于現(xiàn)代小說的說法在這里并不適應,甚至有些反其道而行之——家長里短,針頭線腦,男男女女,離離合合,忠誠與背叛,誤解與原諒,漫長的生活,綿延的人世……不像現(xiàn)代小說里的密室設定,只少數(shù)幾個人在方寸之間清冷相對,倒像是清早起來推開窗戶,窗外的市聲突然涌進來,帶著人群的嘈雜、無序、擁擠、熙攘、溫度、生機。你不知道該喜歡還是排斥,似乎有些不盡人意,卻又覺得這才是整全的人間,那些不免有點兒油膩的煙火氣里,含藏著對不滿百的人生所懷的千歲憂,卻又對這千歲憂不怒不躁,化而為一寸寸具體的生活。
不只如此,趙劍云的小說中似乎還有一種在現(xiàn)代小說中消失已久的教誨意圖,有意導引人走向一條健朗的生活之路,就仿佛傳統(tǒng)中那些“講故事的人”:“無論哪種情形,講故事者是一個對讀者有所指教的人。如果‘有所指教今天聽起來陳腐背時,那時因為經(jīng)驗的可交流性每況愈下,結果是我們對己對人都無可奉告。說到底,指教與其說是對一個問題的回答,不如說是對一個剛剛鋪展的故事如何繼續(xù)演繹的建議。要尋求指教得先會講故事,編織進實際生活的教誨就是智慧。”不妨說,在這些編織進實際生活的教誨中,“或明或暗地蘊含著某些實用的東西”。
在趙劍云的小說中,這些實用的東西是什么?認真檢視小說中的教誨主題,仍然跟熱騰騰的市聲有關——人生路上遇到了障礙,不要只是牢騷抱怨;無論情形看起來多么不妙,最好能保持樂觀;意識到了別人的善意,希望可以知恩圖報;看到了別人的困難,或許可以在自己的能力范圍內(nèi)施予幫助;別人犯下了錯誤,在合適的時機之下應予諒解;在愛情或婚姻問題上遭遇失敗,避免在極端心情之下走向絕路……是的,看起來似乎顯得缺乏必要的深刻,卻難得保持了一種清澈的感覺,“如一條清溪,澄澈見底,縱有多少沉渣和腐草,也不掩其大體的清。倘使裝的是爛泥,一時就看不出它的深淺來了;如果是爛泥的深淵呢,那就更不如淺一點的好”。
習慣于現(xiàn)代小說的人或許會追問,這樣清淺的教誨,跟我們有什么關系呢?嗯,就拿《雨天戴墨鏡的女人》舉例吧。一個在生活中遇到了重大挫折的女性,準備去中山橋投河,雨天坐上了瀟揚的滴滴快車。瀟揚的世界觀很簡單,比如他在日記里寫下,“我必須要接受生命中不能如愿以償?shù)氖隆保槐热鐚﹄S意給他差評的女顧客,他非常生氣,心里默默質問:“你心情不好,就要否定全世界嗎?”比如看到這個坐上他車子的顯然遇到困難的女人,他覺得“既然遇上了,就得幫一把”。于是,他一邊通過聊天緩解女人的極端心情,一邊在交談中詢問處了女人家所在的位置,并自作主張把車開到了她家門口。到最后,女人走出心理困境,對瀟揚說:“你永遠都不知道,你會遭遇什么,但我從來不會隨波逐流,我還是會努力……”
女人遇到的問題是生活中司空見慣的,瀟揚的善意看起來也沒有什么起眼的地方,絮絮叨叨的談話也卑之無甚高論,然而,就是在這瑣瑣碎碎、平平常常的對話和行為里,那個陷入困境的雨天戴墨鏡的女人免于死亡——對一個人來說,這是件很大的事沒錯吧?或許是這樣沒錯,作為生活中的普通人,沒有人有能力強烈改變自己或別人的命運,但那些慢慢累積起來的善意或者惡意,那些有意或無意的正向或反向行為方式,最終會促成一個人們開始時預料不到的善果或者惡果。如果我們從小說中意識到,每個人都可以盡己所能釋放哪怕是微弱的善意,是不是已經(jīng)算足夠出色的教誨了?
或許根本不需要把問題扯到教誨上去,就趙劍云來說,你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這個小說背后的寫作者,有一些現(xiàn)在早就很少有人相信的對人生的基本認識,比如她希望人可以遇到困境時保持樂觀,比如不管遇到任何問題人都該好好對待自己,比如她相信學習能讓人變得出色,比如她覺得無論有什么理由都不該去傷害任何人,比如每個人都應該好好活著……也就是說,在這些小說里,存在著一個“對的世界”,人只要回歸正確的軌道,生活就顯現(xiàn)出可見的生機,不再是荒蕪一片。在這個意義上,趙劍云的小說或許可以作為一種嘗試,一種糾正現(xiàn)代困惑的有益嘗試,即糾正人們越來越深地陷入的“相對困境”——“再也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他再也不相信自己能夠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壞的;什么是對的,什么是錯的。”
需要注意的是,盡管以嘗試的方式出現(xiàn),趙劍云小說中對人生的樸素認識和針對相對困境的書寫,并非自覺的選擇,更不是出于投喂雞湯的需要,毋寧說這情形更可能來源于一顆純樸的心——市聲攜帶的嘈雜已經(jīng)來到了人身上,但并沒有影響那顆純樸的心對世界的反映,即便有時嘈雜到吵鬧,有時煩惱到近乎絕望,那單純的心思也不會跟著改變。在如此單純的心思里,所有人世的繁復都經(jīng)過了凈化,甚至傷痛也不是籠罩著慘兮兮的氣氛,而是成為某種值得珍重面對的經(jīng)歷,人在其中感受到的痛疼,也是傷口經(jīng)過消毒后清晰的痛疼感,我們都知道此后將是慢慢的愈合。
想來也不必過于強調,樸素和單純并不就是簡單,在趙劍云的小說世界里,死亡、傷痛、背叛、誤解、辛勞并沒有消失,甚至還是她作品的起點或核心。只是,趙劍云沒有讓這些市聲中的錯雜部分停留在那里,而是用自己的力氣試著理解、消化、洗滌這一切,從而把這一切攜帶的生活的艱難、人心的難測、命運的不公置放在變化之中,在不斷的變化中體會市聲中的生機,如同不腐的流水,奔流向前:“有些事不要放在心上,就像流水一樣,讓它從我們心里流走,流到很遠很遠的地方,這樣我們的心永遠都是清清澈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