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單的白云（短詩集粹）

愛青等

巴丹湖（外三首）

愛 青

我寧愿這是一個冬天

有雪，讓我可以更為從容地看你

在你的身邊坐下來，親近你

湖水不結冰，也不起一絲漣漪

我躍入，又以草的形象再出生一次

那個彎腰汲水的女子是我呀

那個濯足輕唱的女子是我呀

那個嘆息、輕輕惆悵著的女子是我呀

水要開花

而我，以草的模樣漫溯

花鴨游呀游

水鳥飛呀飛

在這向晩的徐風里

唯有你呀

是我心動的理由

呼 麥

雨落下以后，沙是綠色的了

雨落下以后，藍——騰空

遼闊是屬于你的，蒼茫是屬于你的

有一匹馬，就可以縱橫，可以放歌

而在你的胸口，我的心偏如此平靜

可以慢下來了，可以席地而坐

來來來，讓我們舉杯暢飲

任那金質的呼麥在胸腔撞擊

任那熱淚盈眶

我說我愛你

可我的愛啊，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向北遠望是山川

每一座山，都是我的寵愛

陡峭的、舒緩的

豐饒的、荒蕪的

每一塊石里，都藏有神的諭旨

“雅布賴”

黑將軍的聲音似雷滾動在天邊

如果忘記長生天的恩賜

請予我們以懲處

浩浩蕩蕩的風抵達秋天

抵達豐盈的深處

“因為你，我從不曾迷失”

像陌生人一樣

云冠溫柔地低垂

葉子炫耀地向上長

我走向你，像陌生人一樣

像陌生人一樣看著你

像陌生人一樣對你微笑

像陌生人一樣陪你穿過街道，去重復昨天

多少純真，多少驚奇

是的，黃昏在我們之間彌漫

我像陌生人一樣為你寫詩，給你熱愛

一個馬背上的王朝，早已習慣

以驟風般的鐵騎，暢言天下事

玉山草堂的主人

一個大賈、詩家、昆曲的習演者

姓顧名瑛，字德輝

妄圖偏安于亂世。唯獨這點他無法做到

帶著白發高堂，自昆山避禍于商溪

一個行省的南與北，到底有什么區別

他未曾想到

最終是顛簸要了老母的命

此刻只有一個喪母者，才能感受

他古老的憂傷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他一定想到狄公

寄放于太行山的那片白云

唯孝子才會篤信，老母尚未逝去的幻象

為撫平悔恨的深淵，他筑樓以祭

動用了許多白云，匯成了海

其實一片就夠了

從此天下游子，每遇見一片孤單的白云

仿佛就看到，安居遠方的母親

種玉帖

江南之地的基因密碼，無非是比別處

多一些陽光、沃土與煙雨

還得加上一條：多歧路

一群雅集分子，不知道恢復王權的明王朝

比大元鐵騎更會掠奪他們的歡顏

只是對著一座山峰葳蕤

種植芳草與繁花。心之所致

情懷與春風也可以種植

在時代的轉角處，或許他們真的不知道

該沉湎于往昔，還是要恭迎未來

對于采自玉山的昆石，雖玲瓏多孔

卻也易碎，不似粗拙的磚瓦

值得在新竣的亭臺上再種上一次

如過往先賢，流星般劃過夜幕

不染大地塵埃與高處的云朵，潛行的光澤

依然照亮那晦暗的一域

放鶴辭

古老的鶴鳴，足以讓蘆葦整夜顫抖

這脆弱的愛情意象

從詩經潮濕的封面，幾乎一下就倒伏不起

中國詩人，都聽到了

那來自遠方召喚的不羈因子

遙想一生放鶴的蘇子

不斷建造招鶴的亭臺，不斷被命運放逐到

更遠的荒野

可是詩人們不長記性，依然重復著

相似的困局

這次是顧瑛帶著一眾詩友，在江南一隅

放飛內心的白鶴

這思想的白色閃電，實在過于狂野

至少比崔顥的白云要快

朱重八在石頭城上提了提手中的線團

一下子秋風蕭瑟，江湖深遠

他側了個身熟睡著

躺在了我空蕩蕩的懷里

像我們的孩子

一個嬰兒

我曾想給他夢想

也給了他破碎

如兒時的鳥鳴

現在每天一大早出現在窗外

出現在我耳邊

出現在禁欲又饑腸轆轆的十指間

那里——缺一枚戒指

只有一片片掉落的黑色鳥羽

他還翻身帶走了我的被子

大 暑

滿耳都是聒噪的知了聲

此時，她還沒有醉，再也聽不到鳥聲

舉起酒杯

對自己笑笑：飽暖思淫欲

她像金蟬留下的空殼

陷在假皮沙發里

倒頭睡去，半斤黃酒算不了什么

空調還是有點冷

隨手蓋上的毯子，還是有點冷

抱著他，還是有點冷

玻璃窗外飄過

一大朵一大朵的白日光，還是有點冷

冬日·咖啡

春天謝了

一個人的假寐

千里之外 有沒有花開？

暗夜柔軟 潘多拉

開啟魔盒

誰能傾心于奶泡之后的卡布奇諾

如熟女三十 苦澀

或醇香

你說不懂咖啡 卻試圖

研磨女人 以畢生的溫熱

讓心愛的她 在杯子里了無遺憾

我相信鏡子是有記憶的

那么，它一定記下了很多我的樣子

狂喜的我。悲憤的我

傷心欲絕的我

偷偷抿著嘴笑的我

咬著手指認真思考的我

……

鏡子從未因此而沉重

我也是一面鏡子

裝滿了你一閃而過的剪影

只因過多的水分

我的身體已經撐不起那重量

不斷下沉，墜落

——即使我破碎了

每一個碎片里，都裝著一個

完整的你

迷途的小羊

落日悲愴，肯定聽見了

草木衰敗的聲音

也肯定聽見了，一只迷途的羔羊

在山頂上，咩叫的聲音

那叫聲像是在哭泣，從山坡上

趔趔趄趄，一路跑下來

身不由己

一定是茶不夠濃，酒不夠烈

我才想你

一定是冬天到了

草木凋零而我愛的綠意盡失

我才想你

一定是書里的故事不及我們的精彩

天空的鳥飛得不夠高

河里的水不夠清

院里的小孩不夠快樂

挖掘機的轟鳴不夠聒噪

你才會有機會闖進我心里

你只是打了一個轉身就走

只是為了讓我

在余生所有空白的日子里

把你的名字一遍又一遍默誦

慢

還不能言語

眼睛落在哪里

她的悲傷就停在哪里

請把時間

還給嘀嗒的時鐘

好從一個快樂的日子醒來

校正將要犯下的錯誤

刀子鈍了

就有了弧度

金色的父親

穿過蒼茫的秋天

仰望一只鷹馱著夕陽的翅膀

染 綠

山與寺的對白

是江心月

花與水的追逐

是漠上塔

生與死的較量

是空城宴

黑夜是流放嶺南的圓月亮

銅門環是牧羊老爹閉不上的眼

而我藏于一場百年浩蕩的雪里

就企圖把你染綠

王

拿起筆

寸筆毫發為帥

橫豎撇捺為卒

調兵遣將，橫掃千軍

天下糧倉美女，盡數囊括麾下

箭無虛發

地無荒棄

我是漢字王國最任性的王

放下筆

我是人世最饑寒的奴隸

玉璽無華，黃金寶座荊棘叢生

長街無賈，水袖空舞

我不得不遣鳥雀

在宣紙上圈出大片留白

怯

繞過最美那一朵

甚至，把眼蒙起來

像大婚的禮服，忘記鑲上花邊

怕一次說完了

該欠的都迅速償還

一盤棋殺過楚河漢界

馬蹄濺起的月光落入殘局

喜歡一馬跑不出的平原和山川

喜歡牛背上蒼涼的暮色

喜歡一頭毛驢拉著的車子

載著半袋度過春荒的糧食

喜歡鄉下清貧的日子

除過土地一無所有

一只公雞就可以馱起的家當

喜歡門神莊神和灶火神

土神 風神 五谷神

月光菩薩常陪伴的夜晚

喜歡聽一只老母雞產蛋

不停的叫聲把喜訊告訴鄰里

喜歡一條狗的忠誠

保護一個村子夜晚的安寧

我將拜倒在他的腳下

抓起一把塵土向空中一揚

就知道是什么風

和一場雨就要來的人

舔上一口河水 就知道

上游有狼還是有牛羊的人

抓一把種子 就能知道它們

能打多少斤糧食的人

抓一把泥土 就能知道它來自

溝底還是塬上的人

折一枝蘆管 就能吹出

歌謠的人

我要知道大地深處的秘密

我要知道多少人把灰燼的一點熱

攬在懷里的秘密

為此 我將拜倒在它的腳下

像僧人抱住佛陀的腳踝

是云披著山還是山披著云

我重回故鄉找尋

山并不高，像平原的面包

山頂有烽火臺聳立，景色秀麗

樹并不多，像老人的胡子

山下有戚繼光寺把持，香火旺盛

新筑的云梯

游人很多，草很青風很溫柔

我的行囊很重，背負離鄉的故事

我的故鄉就長在云里

琴聲在等待花海的歌唱

蓋門塘，到達蓋門塘花海

希望的景色卻是一片荒蕪，凄涼

沒有花草的花田

泥土冰冷得像一片枯海

田埂上，一把大提琴

在風雨中站立

旁邊，桃花梅花開得鮮艷

春意濃濃，花草為什么不見

我坐在大提琴旁

撥彈起琴弦

拉弓伴隨著我的孤獨

琴聲嗚咽。琴聲在等待花海的歌唱

外婆的山后鮑

山后鮑，外婆的家

外婆牽著我的手在揀稻穗

太陽光正火熱火熱地曬下

遠處，鴨子在水中尋找食物

稻樁，有一些稻谷混在泥土間

外婆彎下佝僂的身軀

顫抖地揀著

一把一把……

回家后，再一遍一遍地清洗

這是我兒時的記憶

像電影般在我腦海里播放

幾十年了，一直在播放

拖地、澆花、疊衣服、做飯、看書

孰先孰后，這些并無玄機

一個人，可以有N個邏輯

列出N種秩序，把日子梳理得清晰敞亮

一個人也可以兵荒馬亂

隨意無序，把自己活得沒心沒肺

失 眠

大風呼呼刮了整夜

躺在被窩里失眠的人

沒有數羊

她把能想起的人數了一遍又一遍

東方就漸白了

藥

藥苦時，我加了點蜜

藥水過燙時，我又兌了點涼白開

不懂得把水溫調好了再去泡藥

不懂得把苦咽了再享受甜

大部分人都一樣

我們只想摁住眼前的痛

從來，我們沒相信過藥

從來，我們沒有想過去病愈

我從未見過世界在田野中倒立

如同飛鳥從未停棲在云端

不同的蔚藍構成了天空

風起云涌就是一首不可言說之詩

田野響起牧歌。這一切

還可以在詩歌中找到對應的詞

人的孤獨

隨暮色徐徐展開

花開的聲音，類似于語言繁衍

生活的低吟淺唱，盡是無止境的獨白

大地如煙云，虛無縹緲

又銷魂蝕骨

吻

陽光親吻孩子的額頭

瞬間變成了花朵

那些小愛神將被垂愛

垂愛那嬉戲中銀子的聲音

像星星的碎片散漫在靜謐的夜空

夜和玫瑰攀談著露珠的絮語

在白色的幼兒園里

我看見樹枝挽著葉片的手

生怕季節盜走它們的綠衣

——輕點哦，不要吹散紫薇花的幽香

風屏住呼吸，鳥兒從窗前好奇地張望

孩子們踮起腳尖遞給童年一顆糖

他們被陽光垂愛

也一無所知地愛著未知的事物

遠山 收藏了夕陽金光

行駛的后視鏡里

落日又掛在落光了葉子的樹上

西營河泛著雪浪

在田野 山川 公路的陪伴下一路蜿蜒

跨過河床無數隱藏的石頭

古樸悠悠的吊橋

田野上葦草瘋長

薄暮時分大地調勻呼吸

蒼蒼野草

古老村莊

牛羊在吆喝中隱入黃昏 輕留鞭響

天祝，抓喜秀龍草原

狼毒花占領山坡

獺鼠洞穴 一雙隱藏草原的眼睛

偷窺世界

油菜花被鐵絲網囚禁在半山坡

隔著細水河張望

一匹馬快速閱讀草地和群山青嵐

趕腳路過的昆蟲也躲進草叢

大山深處，神仙蹤跡隱沒

今夜 我要住在牧羊人的窩棚

融入無邊黑暗

你說我喜歡編童話

你可知，只有在童話里

你是愛我的

童話里有你愛的風景

還有陪你看風景的我

無論深林還是荒野

狂瀾還是沙丘

我都陪著你，有多美

童話里有我怕的惡魔

無論我在哪里受欺負

你都能找到我

替我擦干眼淚

一起遠走高飛，有多美

童話里我們過著平凡的生活

你攬我入懷

看日出日落

賞花落花開

一起當老掉牙的妖怪

有多美

你說我喜歡編童話

是因為現實太痛、童話太美

你說我傻得可愛

是因為我寧愿蒙蔽了雙眼

也要這份刻骨的愛

你說有些人注定是牽不到的

就像有些愛

注定只是童話

原來我還是我

以為褪色的記憶

慢慢涌上心頭

絲絲清晰可見

以為淡忘的情感

輕輕飄至眼前

依然熾熱留戀

以為遠去了

以為逃開了

以為可能不想了、不念了、不怨了……

時光的流轉沒能讓我平息

原來，我還是我

永遠逃不脫命運的枷鎖

風雨后的陽光路口

我再次與命運邂逅

責任編輯 郭曉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