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眼

李湘凡

如今的鄰里關(guān)系，比以往要復(fù)雜多了。這不，家家戶戶都安裝了防盜門。防盜門上有只“貓眼”，借助它，可以窺探門外的動靜，以往那種“相互串門聊家常”的鄰里融洽關(guān)系，早已銷聲匿跡了！

話說麗園社區(qū)B棟三樓，門對門住著兩戶人家，左邊姓馬的那家，主人名叫馬友泉，是縣農(nóng)貿(mào)市場的管理員，因他主管農(nóng)貿(mào)市場擺攤設(shè)點，有權(quán)調(diào)動各攤販的設(shè)攤點位，因此，一些攤販便會經(jīng)常提些雞、鴨、魚、肉、蛋之類的土特產(chǎn)上門拜訪，以求得自己的攤位能設(shè)在農(nóng)貿(mào)市場的顯眼處。

馬友泉單位的同事深知馬友泉的崗位是個肥缺，因而在開玩笑時往往用馬友泉三字的諧音，戲稱他叫“蠻有錢”。

馬友泉對此綽號開始并不介意，叫的人多了，便會板起面孔說：“別亂喊！影響多不好！”

其實，馬友泉確實是蠻正派的，誰要是提雞捉鴨上門拜訪，他連門都不給開。

右邊那家主人姓宋，是個六十多歲的老裁縫，人稱老宋頭兒。他有個兒子下崗兩年了，生活困難，便在農(nóng)貿(mào)市場擺了個攤位，販些山貨賣。由于攤位設(shè)在拐彎抹角處，生意異常清淡。

小宋想起父母家對門就住著管理市場秩序的馬管理員，鄰里鄰居的，抬頭不見低頭見，求他幫忙，也許能挪個好攤位。于是，小宋多次央求父親向馬友泉求求情，幫他把攤位挪一挪。

怎奈老宋頭是個犟脾氣，求過兩次馬友泉，見無下文也就不愿再開口了。

一天晚上，老宋頭的兒子回家來探望父母，又一次忿忿然地提到想挪攤位的事，并神秘兮兮地說：“老爸，如今送禮靠子彈夾（香煙）和手榴彈（酒）不行了，得靠這個……”說著做了個點鈔票的手勢。

老宋頭的老伴也幫腔說：“是呀，你看電視上播放的貪官，有哪個是多吃多占犯罪的？還不都在撈現(xiàn)鈔！”

老宋頭只顧埋頭喝他的老白干，對兒子和老伴的話不理不睬。其實，他又何嘗不想兒子能挪個好攤位呢——如今是市場經(jīng)濟，商場如戰(zhàn)場，有個好“地形”，占據(jù)“制高點”，就意味著勝利了一半。可他實在是沒有什么背景，想不出什么好辦法來幫兒子。

近一個月來，每當(dāng)聽到對面馬家門鈴響，他都會像做賊似的扒在自家的“貓眼”上往外瞅，想看看別人是怎樣送禮的？送些什么禮？份量有多重？

可也真怪，還真沒怎么見到提雞捉鴨的“燒香客”到馬家去燒香拜佛的，盡管馬家有些來客鬼鬼祟祟，但人家畢竟是兩手空空來，又兩手空空走的呀！

難道說，如今送禮真的講究送現(xiàn)金？！

這天，老宋頭終于放下了架子，他一改以往的犟脾氣，低三下四地揣著一只厚厚的信封，敲開了馬友泉的家門。

不待寒暄幾句，他便將那只厚信封朝馬友泉家茶幾上一擱，飛也似的逃回了家。

待馬友泉反應(yīng)過來拿起厚信封追出門時，老宋頭早把自家的門關(guān)死了。

馬友泉揣著厚信封在屋里發(fā)了怔。

馬太太一把奪過信封惦了惦，說：“起碼有三千！唉，也真難為宋老頭了，遠親不如近鄰，近鄰不如對門，你就幫幫他吧！”

馬友泉瞪了妻子一眼：“你懂個屁！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哩！”

馬友泉從妻子手里取回信封，同樣是百感交集，心想：老宋頭呀老宋頭，你也太不識時務(wù)了，你不看看如今是什么時候？你這是推我下火坑呀！按以往，你這點兒小事我能不幫忙嗎？可如今，我卻需要你這個老實砣子幫幫我的大忙了！等高升后我會報答你的。對不起了，老鄰居！

第二天上班時，馬友泉揣著那只厚信封徑直走進了單位的紀委辦公室，把那只厚信封原封不動地交到了紀委書記手上，打著哈哈說：“真有意思，連門對門的老鄰居也學(xué)會了送禮這一套，真是世風(fēng)日下，世風(fēng)日下啊！可惜送錯了門，我老馬不是那種貪財?shù)娜恕！?/p>

紀委書記笑笑，拍著馬友泉的肩膀說：“不貪就好，不貪就好……”

沒過幾天，馬友泉突然被縣檢察院請了去，從此便沒能回來。

據(jù)說，他收受了十幾位攤主的現(xiàn)金賄賂，金額達十幾萬元。

原來，倔強的老宋頭那天送的根本不是錢，而是一沓和百元大鈔尺寸差不多大小的裁縫制衣廢收據(jù)。要命的是廢收據(jù)的每一頁上都清清楚楚地填寫著：時間、性別、衣長、褲長、胸圍、腰圍、臀圍等尺寸，狡黠的老宋頭把從“貓眼”上偷看到的馬家每次來客的特征，用他裁縫特有的目測技能，詳詳細細地記錄了下來。

原來，馬友泉單位紀檢部門早就對馬友泉的受賄行為有所察覺，只是一時還拿不出有力的證據(jù)來，而老宋頭的“舉報”因時間確切，送禮人的衣著和體征特點鮮明，才使案件的偵破有了進展。

事后，老宋頭的老伴膽怯地問老宋：“你就不怕小馬拆開那信封？”

老宋頭得意地呷著老白干，說：“他真要拆開那只信封，諒他也不敢說出去，說出去的話，不恰恰證明他收受了別人的錢財嗎？”

老宋頭沉思片刻又自言自語地說：“本來我以為這小子會把信封原封不動地退還給我，再做個順水人情幫我一把，沒想到這小子又要做婊子，又想立牌坊，自己找死，還差點兒連累我背個行賄的罪名！”

老伴嗔怪道：“死老頭子膽子忒大！”

事后，知內(nèi)情的人則戲稱宋裁縫有一雙“貓眼”，不但能量體制衣，還能抓“碩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