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文峰
得知余從老師病故的消息非常難過,一幕幕往事浮現在我腦海,久久不能忘懷。
1978年我從北京大學中文系畢業后分配到文化部文學藝術研究所戲劇研究室工作(中國藝術研究院戲曲研究所的前身),那時“文化大革命”結束不久,大學畢業生很少,我是文革之后戲曲研究所分配來的第一個大學生,因此很受所里領導的重視和大家的關心。余從老師是山西五臺縣人,對于我這個小老鄉自然多了幾分關愛。那時候,他是戲曲史研究組(后來擴展為戲曲史研究室)的副組長(組長是沈達人先生),我被安排在戲曲史研究組后,他和沈達人先生商議,決定由戲曲文物、戲曲史專家劉念茲先生作為我的指導老師,讓我邊在研究生部(研究生院前身)進修,邊協助劉念茲先生從事國家重點藝術科研項目《中國戲曲圖錄》的編纂工作。后來劉念茲先生要去四川大學任教,余從先生親自任我的指導老師,在余從老師的指導和帶領下,我走上戲曲史的研究道路,直到今天初衷未變。
余老師受教于周貽白教授,學風嚴謹,對學生要求嚴格。在他的指導下,我以文革前中國戲曲研究院油印本《中國戲曲通史》為教材,制定了詳細的學習計劃。余老師要求我在熟讀《中國戲曲通史》的同時,查閱引文原著,閱讀戲曲史提到的經典名劇,并利用一切機會到劇場觀看各地來京的戲曲演出。這一時期,全國各地的劇團紛紛來京匯報演出,我不僅在北京觀看了許多名家的拿手戲,而且隨余從老師等到外地出差,觀摩了不少劇種的經典劇目。后來我帶研究生亦繼承了余從老師的學風,一是強調學生多讀書,讀原著,打下扎實的史論基礎;二是勤看戲,熟悉舞臺表演藝術;三是多到各地了解劇團的演出和生活,了解基層觀眾看戲的愿望;四是多向各地戲曲專家請教、學習,取長補短。
余從老師經常強調年輕的學者要耐得住寂寞,甘于坐冷板凳,像海綿一樣如饑似渴地汲取知識,不要急于求成,不以發表文章的量取勝,而要厚積薄發。20世紀八九十年代,大家的居住條件比較差,在家里沒有讀書和寫作的條件。但那時單位離家近,我居住在中國藝術研究院所在的恭王府內,經常看到余從等老一輩專家在節假日騎自行車來辦公室看書寫作,有時候甚至通宵達旦。在他們的影響和感召下,我也養成了這樣的習慣,白天上班處理日常工作,節假日和晚飯后在辦公室看書寫作,經常到夜里一點以后才回宿舍睡覺。去外地出差,只要能抽出時間,我一定要到當地的博物館和圖書館看一看,查看北京看不到的相關戲曲文物、文獻資料。這也是余從先生教誨的,我對學生也是這樣要求的。記得在北京東四八條52號4樓原戲曲研究所陳列室有一塊“張德好在此作場”的殘碑,就是余從老師在上世紀60年代初在山西晉南考察時在破廟前的山坡上發現后背回來的,由此可見余從老師對田野考察和文物資料的重視。
遵照余老師的教導,從1978年到1983年,我主要的精力用在了讀書學習上,除了讀書之外還在研究生部聽院內外專家講座,補充和豐富在大學期間知識的不足,有所感悟的問題,皆做讀書筆記或寫成隨筆一類的小文章,但沒有隨意發表。有一次我跟劉念茲先生去南陽出差,在臥龍崗住了一個星期,看了大量漢畫像石,有感于漢畫像石中大量反映漢代樂舞百戲的內容,回來査閱南陽地方文獻,寫成《從南陽漢畫像石看漢代的樂舞百戲》,過了三四年后才在《河南戲劇》上發表。《篤于其性,發于其情,本于其誠——孟稱舜戲曲理論初探》《從臨縣幾個古戲臺看清代晉西的戲曲活動》《秦腔史料新得》《豫劇史論研究的開拓者》等幾篇文章均是我在學習階段的習作,有的文章在辦公桌的抽屜里放了三四年之后才發表。其原因,就是余從老師他們這一代學者反對急功近利、急于成名成家的思想,認為學術研究需要有長期的積累,學術思想要經過幾年的磨礪才能成熟,發表的文章才能有深度、有自己獨到的見解,才能經得起時間的考驗。他們反對年輕的學者在學術上追求時髦、標新立異、嘩眾取寵,更瞧不起那些隨風搖擺、出爾反爾、靠批判別人起家的“理論家”。我寫的文章幾乎均在發表前請余從老師審閱過,他或贊許,或提出修改意見,但不主張馬上發表。他認為學術文章寫出來之后先要冷處理,放一段時間,聽聽別人的意見,再重新思考一遍有無偏差,修改后再發表,真正有價值的學術文章不會過時。我聽從余老師的建議,寫文章一定是自己在學習和工作中有所得、有所思,其觀點一定是自己深思熟慮后的,而不是一時一事的沖動。所以,幾十年里我回頭再看自己所發表的文章,沒有過時的、經不起歷史檢驗的,因此也沒有一篇是白寫的、沒有發表的。這都得益于余從等老師的教誨。
余從老師的學術論文和專著均是他研究多日、深思熟慮后寫成的。其學術專著《戲曲聲腔劇種研究》《戲曲史志考論》以及他在張庚、郭漢城主編的《中國戲曲通史》《中國大百科全書·戲曲曲藝卷》中撰寫的有關聲腔劇種的章節和條目,反映了他在戲曲聲腔劇種研究的成果和學術觀點。我的一些重要的學術研究也是在他的啟發下完成的。如我的第一本學術專著《山陜商人與梆子戲考論》,就是在他撰寫的《中國戲曲通史》“清代地方戲概述”有關山陜商人與梆子戲的一段論述中得到啟發,經過長期的搜集資料、查閱文獻、田野調查,運用文藝學和經濟學相結合的研究方法而寫成的。余從老師非常關心和支持我的這一研究,我的書出版后他非常高興,非常贊同張庚先生在此書序言中的評價:“論斷無不是有憑有據的”“值得讀,特別是研究戲劇史乃至經濟史的人讀”。
余從老師在戲曲學中的貢獻莫大于他擔任常務副主編協助張庚先生和周巍峙部長完成了《中國戲曲志》和《中國戲曲音樂集成》兩個國家藝術學科重大項目的編纂出版工作。《中國戲曲志》從調研、論證到體例的制定、修改到先行卷試點的落實,乃至全國性、地域性編纂會議,各卷的審稿會,余從老師均為具體工作的組織者和主持者之一。1988年,擔任《中國戲曲志》編輯部主任兼湖南卷責任編輯的汪效倚先生患白血病住院。湖南卷不僅是戲曲志的三個先行卷之一,而且是列入編纂出版的首卷。湖南卷編纂工作能否順利進行、能否高質量出版,關系到全國戲曲志編纂出版工作的進程和質量。在這緊要關頭,余從老師征得張庚先生的同意,及時調整了編輯部的領導班子,將我和包澄潔叫到他家里,用了兩個多月的時間,將湖南卷在終審過程中遇到的問題以及張庚先生、周巍峙部長提出的意見逐條進行了修改處理。經過各方努力,終于讓汪效倚先生病故前看到了樣書,加速了各地戲曲志編纂出版工作的進展。《中國戲曲音樂集成》也是在原常務副主編兼編輯部主任何為先生病故后,由余從老師臨危受命擔任常務副主編的。他接任后,充實加強編輯部力量,調整編輯部領導班子,使《中國戲曲音樂集成》的編輯出版工作很快改變了被動局面,步入先進行列。
余從老師不僅是一位知識淵博的學者,而且是一位杰出的領導者。他尊重長者,愛護青年,知人善任,團結同志。在他領導下的部門,無論是戲曲研究所還是《中國戲曲志》編輯部、《中國戲曲音樂集成》編輯部,都能充分發揮大家的積極性,調動每個人的主動性,工作有條不紊。特別是面對編纂戲曲志和戲曲音樂集成這類全國性的工作,他善于處理和化解各種矛盾,解決工作中的問題和困難,因此受到張庚先生、周巍峙部長等上級領導的器重和各地同行的尊敬。在他的主持和影響下,《中國戲曲志》在十大文藝集成志書中率先完成了大陸地區30卷的編纂出版工作,在人民大會堂舉行了隆重的出版座談會,受到文化部和中央領導的表彰。
我是在余老師關心和培養下走上戲曲研究道路的,我所取得的每一個成果和每一點進步均與他的言傳身教、鼓勵支持分不開。汪效倚先生病故后,余從老師推薦我擔任《中國戲曲志》編輯部主任,既放手讓我大膽工作,遇到困難時又傾力支持。1995年之后,文藝集成志書進入審稿出版最繁重的時候,但在商品經濟大潮的沖擊下人心浮動。參加文藝集成志書工作的人員不僅面臨工資待遇低、生活困難的挑戰,還因為長期參加集體科研項目,個人科研成果少,評不上職稱,不少人難以忍耐這種困境,請求調離崗位。余從老師對此很著急,他一方面苦口婆心勸慰大家安心工作,一方面與張庚先生、薛若琳先生等編委會領導多次向全國藝術科學規劃領導小組組長周巍峙部長匯報,經過艱苦努力,在部領導的關心協調下,文藝集成志書的編纂出版成果納入申報技術職稱的條例,解決了一大批人的職稱評定問題,穩定了全國文藝集成志書編纂出版隊伍。
余從老師退休后,依然關心戲曲學科建設和戲曲研究所的工作,對我的科研項目尤為關注。他曾親自為我編著的《中國戲曲文化圖典》作序,認為我在戲曲研究上“接受和堅持了學科奠基人王國維及后來的學者對戲曲特征、發展規律的正確論斷,沒有被某些所謂時髦的、販賣的、違背實事求是的見解、看法所影響”,并稱贊我發表的《中國傳統戲曲與民俗》《從梆簧的興衰看商品經濟條件下戲曲的生存和發展》《簡論王國維對戲曲基本特征的論述》等學術論文“繼承了戲曲研究必須堅持調查研究的學風”和“繼承和堅持了歷史研究中理論與實踐相結合的原則,從史料的分析研究中得出有益于當今戲曲改革可資借鑒的、規律性的歷史經驗”。余老師認為這部《中國戲曲文化圖典》是我20余年“勤奮工作、積累圖片資料,潛心研究的豐碩成果。文如其人,圖典會給您一些實實在在的東西”。
余從老師心態好,身體健康。他退休后幾乎每周來一次所里,每次總要來我辦公室喝杯茶、聊聊天。他怕影響我工作,每次坐半個小時就走。因醫院將腦膜炎誤診,耽誤了治療時機,使余老師在病床上度過了痛苦而艱難的歲月。余老師走了,告別了他的家人和親友,告別了他的同事和學生,告別了他一生從事的戲曲研究事業,與周貽白、黃芝岡、王芷章、傅惜華、張庚、周巍峙等戲曲理論界老前輩和老領導在天堂聚會,以他們不朽的學術精神指引著戲曲學的發展!
愿他們開創的新中國戲曲研究事業更上一層樓,愿前海學派理論聯系實際的學風發揚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