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斐 余從
這本油印冊子輯錄的材料共分四部分。第一部分是山西省文化局李星五同志關于山西劇種的談話記錄;第二部分是轉抄李星五同志搜集的有關研究劇種筆錄的材料;第三部分是關于研究上黨梆子、上黨落子、北路梆子的材料。這些材料是各專區整理的初稿,經由山西省文化局供給我們的;第四部分是轉輯山西省第一次民間藝術會演匯集里的一部分關于山西民間藝術的介紹材料。
上列材料的前三部分,有的僅是初稿,有的還是原始材料。因此只能供研究工作參考,請勿向外流傳。
在搜集供給材料方面,山西省文化局的李星五、劉鑒三兩位同志給了我們極大的幫助。他們搜集材料曾付出過很大的勞動,這次毫無保留地交給了我們,在這里謹向他們表示衷心的感謝。

蒲州梆子最早不過隆慶萬歷年間。
最早的傳說是“樂戶”。
勾腔是蒲劇的前身,(《燕蘭小譜》載)勾腔的唱腔和劇本今皆不得知。明末至雍正間勾腔與土京梆子、昆曲(將衰落)三足鼎立。(參見青木正兒《中國近世戲曲史》。)又據老藝人傳說,明隆慶,蒲州楊博在京做官,將蒲州地方戲帶入京城演出,住一年余始歸。如果楊博所帶系勾腔,就可能是蒲劇的前身,如不是勾腔,那就得另說。但可證明當時蒲州已有地方戲。
光緒十五年,夏縣曹張鎮廟臺有徽班來此上演的舞臺題壁,寫明徽班到此演出,并有劇目,如:《麒麟山》等。
安邑、夏縣、榮河一帶,民間盛行鑼鼓雜戲。武場兩面大鼓,扁圓形,輪流換用,并用大鑼,(村中迎神賽會所用者)。文場有小嗩吶(藝人稱小嗩吶為樂戶)。演出時,有白,有吟,無唱,每吟一句打鑼鼓一通,能演成本的戲四五十本。曲牌,文場有〔撲燈蛾〕〔耍娃調〕二個,武場鼓點有〔擺文〕(文戲用)、〔戰殺〕(武戲用),這是最原始的東西,沒有職業藝人和劇團。來源,最初用來娛神,后來轉用戲本,如:《無底洞》《火攻計》《戰昆陽》等,村中每逢正月和秋收以后,組織“社”,在舞臺上演出,互相比賽,劇本各社不同,互不相傳。腳色的分配,父死子繼,改變腳色要經過廟會通過,每個腳色都是“門戶”差事,不演不行。晉南因有此雜戲,秧歌始終未能上舞臺搬演,而只在廣場演出。秧歌的鼓點有〔本地〕〔揚州逛燈〕兩個,因之秧歌不是晉南蒲劇的基礎。娛神和鑼鼓雜戲在沒有蒲劇以前就存在了。它有光緒三年的本子,和光緒二十五年的本子(寫有重抄字樣)作證。
蒲州梆子和青木正兒所提的山陜梆子有關,所謂山陜,東為蒲州,西為同州(今大荔)。同州原屬周代晉的河西五城,三分晉后為魏國所占,后又被秦國占領,因此兩地風俗、習慣、語音相同,兩地的戲班可以互相參加,有“東生西旦”之稱。后來分流,同州成為東秦腔(亦名碗兒腔)變成韓城、郃陽一帶的線偶,流變成為木偶戲,無真人上臺演出。木偶戲亦流傳至晉南的新絳、曲沃,有肘木偶出現,又流傳至孝義,(木偶與皮影同班演出,白天木偶戲,晚上演皮影)今孝義皮影所唱者即為碗兒腔,在曲沃一帶白天木偶戲唱蒲調,晚上皮影唱碗兒腔,孝義木偶戲唱中路梆子,皮影唱碗兒腔。孝義老藝人說:“我們學的曲沃的,曲沃學的是韓城的”。山西北路梆子三弦、月琴帶有碗兒腔味,二股弦帶有河北梆子味,過門的落尾要落在蒲州調上,才能開腔。
蒲州梆子原來沒有笛,只有二股弦、胡胡、三弦,后來用笛子代替三弦,用二眼調(笛孔)(北路為硬二眼,即高一點,蒲州用軟二眼,即低一點。)之后,吹笛老被叫作三股弦,就因其代替原有的三弦之故。用笛子的傳說:祁縣、太谷、平陽,錢戶盛行,錢戶家有錢買娃娃班,當時南路藝人三盞燈,帶班稱三義元,到中路后被買,汾城也有一班被買,他們自傳自演。因之藝人生氣而歸,汾城始將三弦改為笛,改原來的三眼調為二眼調,這樣,南路可以唱中路,而中路不能唱南路,時近一百二十年之久。改笛之后,最高能唱梅花調,一般為軟二眼,高者為硬二眼,最高是梅花調。
道光、咸豐之間,蒲劇老藝人老元兒紅(猗氏人)去京唱河北梆子,及以蒲調梅花調唱河北梆子,前二三十年以前,河北梆子還用此調,今蒲地已不用而河北尚存,蒲劇只有個別戲用,如《三劈關》。
繼之,是郭寶臣(元兒紅),相傳是老元兒紅的外甥去京,同時帶去名藝人,有:韃子紅、豬娃子、羊娃子,把蒲劇的劇本傳去很多。今最顯著的,唱做相似的,如《撿柴》《北天門》。
后來又帶了一批名藝人,全掌娃(小旦,張斗娃)、山陜兩省紅(名字叫兩省)、楊老六(當時年紀小,學藝)、帽疙瘩(人號為京丑)、蒲州紅(名永祥),后來郭寶臣年老還鄉,其他藝人亦回蒲,唱蒲劇,民國七年郭寶臣死。郭寶臣系統發展成保定近處各地的平原梆子。
和郭寶臣同時,有侯俊山(十三旦),原籍洪洞,太原科班出科,搭會元州的戲班,出演于大同、張家口、宣化一帶,故曾入京,以北路梆子改唱河北梆子,后來落戶于張家口,人稱口梆子。
郭寶臣有徒張聯陞(須生),把平原梆子發展成為天津梆子。平原梆子視張聯陞為海派。
當此時,同治光緒時期,蒲劇本身也發展了,彥子紅(名祁彥子)蒲州韓陽鎮人,時為蒲劇的鼎盛時代,彥子紅本身是一個不第秀才。他在光緒七年,發動老藝人捐款,給藝人蓋一個公廟,稱為三帝廟(群眾稱它為合文廟,因群眾稱藝人為合文),中為唐明皇,左為關公,右為財神,光緒十三年才落成。廟在韓陽鎮,廟內立有碑記,有藝人捐款的姓名,如:當時名藝人,王玉柱(小旦)、王女子(生,耍翎子的始祖)、張悶呆(二花)、衛四州(三花臉),共有七百多人,戲班四十多個。
入民國初年(清末民初),彥子紅的徒弟杜盛兒,唱中南兩路,號稱十二紅,煙葉旦(河南魯師人,小時賣煙葉,青衣、刀馬、花衫無一不好)。
到民國十幾年,孫廣盛(旦)、王存才(旦)、馮安榮(小名耍娃,青衣)、楊老六(名楊登云,花臉)、宋富林(小生)、李有福(青衣)、舒從祿(小生,擅長翎子戲)。
抗戰時期,蒲劇事業中斷,大部藝人都到西安晉風社和蘭州一帶演出,解放后才陸續回晉,如筱月來、原小亭等,參加劇團。抗戰到解放時期,沒有科班,后繼因而中斷。近年來陸續招生,隨團學習,女生才開始增多,當為萌芽時代,蒲劇當處在青黃不接中。
光緒六年,遭荒,蒲劇曾至老河口(湖北襄陽一帶)演出,因那地蒲州商人多。
蒲劇前身是山陜梆子,無疑。山陜梆子是否勾腔,待考。
魏三在京所唱秦腔,即山陜梆子,那時今秦腔還未起來。山陜梆子進京,這在老元兒紅之前。
洪洞有道情,在孔塞、柏莊二村,曲調有:1、高調,2、官調,3、平調,4、耍孩兒,5、隔斷橋,6、兩頭忙,另有梅調可能即系平調,每紅調有平、歡、懊、哭四種曲調。道情戲已失傳,現無職業劇團,五十歲以上的藝人還可以唱。劇目有三十多個,能唱者十幾個。
永濟道情,亦稱說書道情,有絲弦無打擊樂。
禹香縣有坐場道情,有絲弦和打擊樂,但不上臺表演。
浮山縣,有羅羅腔,用嗩吶伴奏,劇目有二三十種。
晉南秧歌,只供正月元宵節使用,無秧歌戲。

據運城田順清老先生談:光緒二十八年,運城有一位在西安做買賣的名叫李老三,他在西安學會唱眉戶,回到運城演唱,那時候是地攤傳說唱,有三弦、四塊瓦伴奏。到光緒三十年,有一班盲老人的班子,從西安到運城演唱,那時晉南第一次來到眉戶戲,一時轟動了全運城,人人愛聽,人人愛看,隨后有許多人入了□的人才搭班子學眉戶,這以后,眉戶才在晉南起來。
當時學戲的人,搭陜西華陰、河南靈寶的眉戶班子,到民國十年左右,才自己成立了眉戶班,最著名者,趙連城班,唱眉戶,也唱蒲劇,叫“風攪雪”。又有高名有班、董忠班、高世維班。民國十四年到十八年眉戶戲盛極一時,與楊老六對臺,人人都看眉戶,楊說:爛曲子都把咱這大戲給頂了。民國二十年以后漸衰,劇目有一百多個,唱調據說有七十二調,現收集的有五十六調,抗戰中斷,五三年聞喜縣才收請老藝人,組織了眉戶劇團,五四年改為專區劇團,大力領導。處在青黃不接之時。

北路梆子起于山陜梆子興盛時期,近二百年的樣子,過去在忻州(北路的南部)渾源(北路的北部)兩個主要地區設有科班。音樂上用的是東秦腔(同州)的月琴和三弦,二股弦類似河北梆子,雁北人聲音高,唱調用的是硬二眼調,音樂上和蒲劇不大相似,但所唱之腔與蒲之梅花調相近,慢板四句尤其相同,他們組織科班主要“請蒲師,學蒲白”,用平水韻(臨汾河津一帶的音韻,近于中州韻),采用蒲劇本。一直至民國初年都離不開蒲師。到北路的師傅,都是一季多少銀子的像樣的師傅。十三旦(侯俊山)唱北路,走北京,與河北梆子結合起來,稱口梆子,亦從梅花調來,今之蒲劇已不用梅花調,聽起來似乎遠點。北路梆子到民國五年以后,逐漸脫離蒲師而獨立,這時出的男女名角很多,有時到中路演出,頗占優勢。后來中路梆子(民國十五年后,張寶魁曾學京戲,帶來京戲影響)才又興起。
北路梆子衰落之因,一因日寇侵入,一因唱腔過于費人。有的藝人,多數改唱中路梆子。一部分藝人務農、經商。解放以后,北路藝人與中路藝人和改唱的藝人,合組劇團,活動于忻州、崞縣、雁門一帶,亦非中路,亦非北路,介乎中北之間。※※※※※※

當蒲州梆子、北路梆子先后興起之后,那時中路還以秧歌為主,(秧歌戲分三種:太原秧歌(原太原縣)、祁太秧歌、汾孝秧歌,此外還有張蘭鎮的干梆子秧歌。)秧歌不能滿足群眾要求,因之中路地區,也是蒲、北梆子的活動地區。蒲州打下了娃娃到中路來賣。約在光緒十年至十五年左右,汾陽縣一老財開始自己組織晉中班,成立中路梆子劇團,以本地的秧歌打擊樂器為主(武場),用大心板與秦腔相同,文場有月琴、三弦、胡胡、二股弦,一共十一根弦,稱“十一根弦”,鑼鼓點與蒲劇大同小異,但名目不同。第一個時期:蒲劇唱,他們看。第二時期:職員是自己的,請蒲師唱。第三個時期:主要演員用蒲師,下手用自己的。第四個時期:用蒲師教,不用蒲師唱。第五個時期:晉劇獨立(民國十年左右),約時有六十幾年。
晉劇出現以后,三兒生、說書紅、獅子黑,有名演員繼出,但組成班社仍然不夠,還請蒲州藝人搭班,如十二紅、十七生、姚恒春、馮安娃等,藝人只要降低一調就可以,而中路人不能搭蒲班,入不了弦。至丁果仙、筱桂桃、筱金枝幾個女藝人出現之后,女子參加者漸多,于是生、旦、末都有女色充當。因為女子身體關系,大本戲逐漸不排演,而多用出戲、折(頭)戲,尤以生旦為主流,專重唱腔,多至一百多句,如打堂、見皇姑、斷橋等。民國十六年,張寶魁來晉,教女弟子(多冠以筱桂兩字),吸收了外省的劇本,如:《桃花庵》《女中孝》《蓮花庵》《月下趕韓信》,對于晉劇的化裝、道白和動作都有所改進。自此以后,成為完全獨立的時代。晉劇從民國十六年走向完全向東(京戲)學習的路,只有少數老藝人操蒲白,唱調近似蒲調,余都為晉中的味道。

蒲劇與上黨梆子關系很微,兩家從未有過交流,限于地區交通不便,語言有別,上黨梆子重場面(箱、服裝),蒲州講把式(做工、唱工),劇目也不相熟悉,互不為異地觀眾所喜聞樂見,僅只有少數劇目相同(不到十個)。要講上黨梆子與河南梆子有關,均用四大腔法,上黨尾高上,用假聲,豫為拖腔。上黨別的劇種有:昆、羅、賺(亦稱卷,字不可□,只為音)。
蒲劇與上黨落子關系密切。入民國以后,經常流行于晉南一帶。在清代末年(光緒二十年后)馬三寶去蒲演唱,向蒲劇藝人學習,將蒲劇的《兩狼山》《四馬花》(一段),帶入落子中。把蒲劇的夾板,用到落子唱腔中。其落子根源當為武安落子和河北二夾弦。

蒲劇與今秦腔(西安),在唱調上有些相近之處。音樂上,秦腔用大心板、月琴、胡胡(二個)、三弦,比中路梆子高一調,用樂相同,而蒲劇用小心板,蒲劇是“梆子為主,笛出頭”。在劇本上,蒲劇吸收秦腔劇本十幾個,秦腔也吸收蒲劇的劇本。自民國初年,山西在西安的文人和商人相繼成立晉風社、唐風社、虞風社,給蒲劇改編了不少劇本,如《西廂記》《梅花嶺》《新忠義俠》,當時河東道的商人在西安勢力大。唯有《春秋配》一劇,由川劇轉秦腔,由秦腔轉蒲劇,由蒲劇轉到中路。《困雪山》,秦腔轉蒲劇,蒲轉北路,今只有北路尚存全本。
解放后,蒲劇藝人陸續回晉,搭蒲班,西安只留下一晉風社。1950年5月1日,晉風社與運城戲劇二隊合并成立現在的蒲劇團,即今大眾蒲劇團。西安現無蒲劇團了。

在晉劇未起以前,有中路地區和河東區,以外有豫西(洛陽以東),直至宜陽、魯師、陜西同州、洛南和陜西東部至瓦窯堡,中部宜川、宜君、韓城、河陽、同州(同州人稱蒲劇為咱們的戲),大都市西至西安、天水、平涼、蘭州、西寧。
民國十年以后,晉劇向東北發展,蒲劇向西北發展,向西者多保守固定,向東者戲的變化較大。蒲劇近年來又開始在晉中活動。
蒲劇的武劇,民國八九年間,楊老六請河間府武生三四人教武,后來到西安和京戲劉奎官、許盛奎在山西會館合演,一年之久,才學了一二十出武戲,如《鴛鴦樓《鄚州廟》《趙家樓》《通天犀》《九江口》等。蒲劇武戲面貌比較新了。這時筱月來向王寶來(京戲)學關公戲,董銀五又向筱月來學,蒲劇的關公戲自此變成了京派,原有之關公老派戲失掉了。
蒲劇與秦腔是相互關系:
蒲劇對北路梆子、中路梆子是淵源關系。
中路梆子和北路梆子是相互關系。
北路梆子和河北梆子是相互關系。
河南梆子,尤其是絲弦與上黨梆子有密切的關系。
劉鑒三同志關于蒲劇的談話記錄
(劉鑒三同志談蒲劇,因有些內容見于別的材料,這里只節整一部分。)
1.山西吉縣龍王辿有一古廟,碑上記載有嘉靖蒲州義和班在此獻演字樣,義和班是否就是蒲州梆子,不敢斷言,但可證蒲州古有戲。
2.過去樂器:二股弦、三股弦、胡胡,共有十一股弦,后來三股弦改用笛子,音樂因而高亢,起了變化,調子高,笛子在句尾挑起。蒲州梆子又分南路、西路。南路有上八本,中八本,下八本,共計二十四本戲。西路戲,來自陜西的本子多,受同州梆子影響較大,土生土長的本子少。從前兩路分的很嚴,現在已有改變,西路笛子挑起,南路梆子音低,笛隨胡胡。“南路文雅,西路火爆”。其場面坐法:(圖)

南路流傳在:蒲解二州。(蒲州府)
西路流傳在:韓信嶺以南,蒲解州以北。(平陽府)
3.中路梆子:由祁太秧歌吸收蒲州梆子而逐漸形成。南路梆子無月琴,中路梆子有月琴,如何來的還需研究。
(以下這段說明是余從先生將《匯編》交給路應昆老師打印時另加的:“1954年,我在中央戲劇學院做周貽白老師的助教,中國戲校的趙斐同志也在我們那里進修,老師經常教導我們要重視資料工作,研究戲曲史的一項重要工作,就是經常調查研究,積累資料。這年冬,學院派我隨中央觀摩團赴山西觀摩山西省第一屆戲曲會演,與趙斐又相遇在一起,共同訪問了山西對劇種史有研究的劉鑒三、李星五等同志,整理了他們的談話、筆記,又收集了一些劇種和民間藝術的資料,輯成此冊。當時以中央觀摩團的名義編印。劉、李二位是把我引入劇種史研究門徑的老師,永志不忘。”——余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