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北極問題已經成為當今國際事務的核心問題之一,其中,北極航線問題又是北極的焦點問題之一。俄羅斯提出“冰上絲綢之路”倡議屬于俄羅斯國家層面上的重點戰略,背后有深遠的政治目的和對國家利益的重要考慮。北極航線與“冰上絲綢之路”倡議確有緊密的聯系,兩者不僅在空間上和本質上都具有明顯的共性特征,還存在可交匯融合之處。北極航線使“冰上絲綢之路”的政治性趨于溫和、影響范圍更大,“冰上絲綢之路”使北極航線建設區域延伸至內陸。“冰上絲綢之路”與北極航線融合后具有戰略意義,將在政治、經濟、交通、貿易、文化等方面對中國、沿線腹地乃至世界產生多元影響,對推進歐亞經濟發展和促進世界互聯互通發揮巨大作用。
【關鍵詞】“冰上絲綢之路” 北極航線 中俄合作 多元演化
【中圖分類號】D822.3 【文獻標識碼】A
【DOI】10.16619/j.cnki.rmltxsqy.2018.11.007
隨著北極自然環境和地緣政治環境的變化,近年來,北極問題已經成為當今國際事務的核心問題之一,其中,北極航線問題又是北極的焦點問題之一。中國是北極的重要利益攸關方,隨著中國綜合國力的迅速增長和國際地位的迅速提高,北極國家對中國在北極治理中發揮積極作用的期盼日益強烈。2017年5月,在“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壇上,俄羅斯就北極航線問題向中方提出共建“邀約”,“希望中國能利用北極航道,把北極航道同‘一帶一路連接起來”。7月4日,國家主席習近平在對俄羅斯進行國事訪問之際,表示中方歡迎并愿意積極參與俄方提出的共同開發建設濱海國際運輸走廊建議,希望雙方共同開發和利用海上通道特別是北極航線,打造“冰上絲綢之路”。這是中國官方最高層對中俄共建北極航線的明確表態,既是對俄羅斯共建“邀約”的回應,也是雙方首次正式提出“冰上絲綢之路”概念。同年10月31日至11月2日,中俄兩國總理第二十二次定期會晤期間,兩國領導人再次就此深入交換意見,提出共同開展北極航線開發和利用合作,加速打造“冰上絲綢之路”。
可以說,“冰上絲綢之路”是針對開發建設北極航線而提出的實施倡議。因此,北極航線與“冰上絲綢之路”兩者之間具有相互滲透、交織、聯動的特點,把握兩者的聯動關系,可以使“冰上絲綢之路”在推進歐亞經濟發展和促進世界互聯互通問題上發揮更大的作用。鑒于此,筆者嘗試解答兩個核心問題:“冰上絲綢之路”與北極航線具有怎樣的交匯融合?兩者的融合又將為中俄兩國以及世界帶來怎樣的影響?筆者認為,深入研究北極航線與“冰上絲綢之路”的聯系、融合以及對世界的影響,或許可以為解讀“冰上絲綢之路”倡議的進程性內涵探索出新的思考空間。
“冰上絲綢之路”倡議屬于俄羅斯國家層面上的重點戰略,背后必然有深遠的政治目的和對國家利益的重要考慮。在此探討“冰上絲綢之路”倡議的俄羅斯視角,或許可以更為清晰、更為準確地把握“冰上絲綢之路”倡議提出的意義,也將使中國在這次國際合作中能有更加精準的角色定位和尺度掌控。
扭轉當前所處國際關系困局。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俄羅斯就備受歐盟和北約東擴的壓力,戰略空間被一步步蠶食,而后,2013年爆發的烏克蘭危機持續發酵、2014年被G8集團開除以及2014年以來歐美和北約的嚴厲制裁等一系列事件的發生使情況更加惡化[1],美國、加拿大、挪威等國紛紛采取措施延遲或終止部分與俄羅斯的北極合作,限制對其信貸和融資,并禁止向俄羅斯出口高技術產品和設備以及用于石油開采工業的創新性技術[2]。加之剛剛發生的驅逐俄羅斯外交官事件,致使俄羅斯目前在國際政治博弈中陷入十分被動的局面,戰略空間不斷受到擠壓。在新的國際形勢下,俄羅斯需要在非西方國家中確定穩定的合作伙伴,借力擺脫當前的被動困境。不僅如此,選擇中國作為合作伙伴能夠大大削弱美國左右歐亞大陸的能力,并且迫使美國放棄與俄羅斯相對抗的立場,從而為俄羅斯實現國際格局以及亞歐秩序的大逆轉帶來較為現實的前景。
進一步穩固中俄兩國的戰略協作伙伴關系。中國與俄羅斯的伙伴關系是從前蘇聯解體后發展起來的,當時的中俄為“友好國家”關系,即一般意義上的伙伴關系。1992年,中俄關系升級為了“建設性伙伴關系”,到了1996年,中俄關系更加扎實,開始了“面向21世紀的戰略協作伙伴關系”,至今兩國關系仍在此框架下運行。當今,全面戰略協作伙伴關系是中俄關系的準確描述,其全面性不僅體現在政治、交通、文化多領域的合作上,還體現在上至中俄元首多次會晤下到兩國人民的密切交往上[3]。可以說,中俄關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新高度。
縱使如此,在當今舊的世界格局已經打破,新格局尚未形成的復雜國際形勢中,很難說中俄關系能否一直穩定下去,因此,俄羅斯需要竭力加固與中國的戰略協作伙伴關系,以穩定其自身國際地位。合作開發“冰上絲綢之路”是俄羅斯進一步與中國構建聯盟關系的一個良好契機。一方面,開發“冰上絲綢之路”需要相當長一段時間,能夠保證聯盟關系的長期穩定。另一方面“冰上絲綢之路”合作建設涉及經濟、能源、技術等多方面的溝通交流和利益捆綁,勢必也會促進聯盟關系逐漸加深[4]。
促進落實“歐亞經濟聯盟”與“一帶一路”倡議對接。近些年,中國被視為“崛起”中的世界大國,而俄羅斯則被認為在“衰落”中勉強支撐,兩國之間國際地位的“位移”讓俄羅斯有一種特別的不安全感[5]。2013年中國提出“一帶一路”倡議,更是讓俄羅斯擔心該倡議在國際上形成的強大勢力會進一步削弱其國際地位。俄羅斯是對“一帶一路”倡議最早作出回應的國家,并在2014年提出尋找“歐亞經濟聯盟”與“一帶一路”倡議對接的契合點,構建整個歐亞大陸核心地區經濟紐帶,希望以此穩固俄羅斯與中國在政治和經濟上的伙伴關系并借此發展本國綜合國力。
近年來,俄羅斯對北極航道建設十分重視。2015年,俄羅斯在與中國的聯合聲明中稱:“俄方高度評價中方建設絲綢之路經濟帶和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的倡議,并主張雙方將繼續在絲綢之路經濟帶和歐亞經濟聯盟框架內尋找地區經濟一體化進程的契合點。”[6]2016年《中俄聯合聲明》中關于對接“絲綢之路經濟帶”與歐亞經濟聯盟——“俄羅斯主張中俄在開放、透明和考慮彼此利益的基礎上建立歐亞全面伙伴關系”[7]。不難推測,俄羅斯在2017年向中國提出的“冰上絲綢之路”倡議必然有加深對接的長遠考慮,因此,“冰上絲綢之路”倡議可視為俄羅斯推進落實“歐亞經濟聯盟”與“一帶一路”倡議對接的戰略機遇。
改善中俄政經合作的不平衡局面。目前,盡管中俄關系正在不斷發展,在世界政治舞臺上配合默契,相互支持,然而與中俄政治關系相比,雙邊經貿關系發展相對緩慢。2016年,中俄雙邊貨物貿易額為661.1億美元[8],而同期中國與其他大國的雙邊貨物貿易遠高于這一數字,中俄雙邊貨物貿易額不僅低于中國與其他大國的貿易額,甚至不及中國與一些中小國家之間的貿易額,這與中俄全面戰略協作伙伴關系顯然不相適應。此次俄羅斯向中國提出共建“冰上絲綢之路”的倡議,正是有意改變目前中俄政治關系與經濟合作不相匹配的局面。通過共同開發“冰上絲綢之路”,兩國將會在基礎設施、資源開發、產業合作和金融合作等領域擴大貿易合作空間,使兩國經濟聯系更加緊密、相互合作更加深入,從而進一步推進構建中俄兩國全面戰略協作伙伴關系。
推進北極航線開發建設。俄羅斯對北極航線十分重視,將其視為抵御西方圍堵、維護國家安全、拓展戰略空間的重要戰略通道。俄羅斯已通過立法等措施介入了對北極航線的管理與使用,俄羅斯總統普京甚至宣稱要把北方海航道建設成“與蘇伊士運河等重要航道具有競爭力的一條世界航道”[9]。但俄羅斯十分清楚,實現北方海航道的開發建設,還存在著諸多技術和實踐上的困難,如港口建設、航道疏通、沿線能源開發等工程項目,僅靠俄羅斯單方難以完成,必須與其他國家合作。所以,此次俄羅斯向中國提出共同開發“冰上絲綢之路”的倡議,除實現政治利益外,也正是看到中國能夠為北極航線沿岸港口基礎設施建設、能源勘探等項目提供強大的人力和財力支持,從而實質性推進北極航線建設工作。
既然“冰上絲綢之路”是俄羅斯對推進北極航線開發建設的重要考慮,那么就需要從兩者的內涵入手在本質上發掘“冰上絲綢之路”與北極航線的內在聯系,這對于明確“冰上絲綢之路”的影響范圍以及作用程度非常重要。
“冰上絲綢之路”倡議的內涵。目前,對于“冰上絲綢之路”的內涵,兩國官方尚未給出明確定義。此處,筆者嘗試對“冰上絲綢之路”內涵進行學理層面的解構,既希望可以打破現階段的模糊表達對其價值展現的制約,也有意通過對其內涵的深入解讀和價值挖掘,明確“冰上絲綢之路”倡議與北極航線的交匯點,為“冰上絲綢之路”中國方案提供借鑒。
(1)“冰上絲綢之路”的概念。2017年7月4日,習近平主席在莫斯科會見梅德韋杰夫,雙方正式提出“冰上絲綢之路”的概念。“冰”即北冰洋,“絲綢之路”即通過北冰洋的運輸路線。中國駐俄大使李輝通過翻譯俄羅斯對“冰上絲綢之路”的概念,稱“冰上絲綢之路”系指穿越北極圈,連接北美、東亞和西歐三大經濟中心的海運航道[10]。
筆者認為,據此可以對“冰上絲綢之路”所涉范圍提出狹義和廣義兩種層面上的解讀。狹義上來說,“冰上絲綢之路”是俄羅斯針對開發北方海航道向中國提出的合作邀請,因此,以北方海航道為主體的航道及周圍腹地應為該倡議的核心和重點建設區域。而從廣義上來說,“冰上絲綢之路”屬于俄羅斯的國家發展戰略,背后必然有對其龐大的空間布局和長遠的戰略規劃,至少應涵蓋北極航線及其腹地甚至整個北極區域。此處的腹地范圍,應包括與北極航線有潛在密切貿易運輸關系的中國、日本、韓國和部分歐洲國家以及在北極航線有重要政治、軍事存在的北極八國(俄羅斯、美國、加拿大、瑞典、挪威、芬蘭、冰島、丹麥)。
在合作內容上,中俄雙方將涉及港口基礎設施、能源勘探、通航保障等領域,以此打開兩國在能源貿易、港口基礎設施建設、極地科考、文化交流等領域的新局面。需要注意的是,由于兩國資源稟賦、發展戰略存在巨大的差異,“冰上絲綢之路”倡議的實踐內容可以說是中俄兩國發展需求的最大公約數。
(2)“冰上絲綢之路”與“一帶一路”的對比解讀。“冰上絲綢之路”是繼中國“一帶一路”之后的又一創新性國際合作模式,且與“一帶一路”有異曲同工之妙,兩者都以國際交通運輸線路為依托,以推進歐亞經濟發展為初衷,進而提出的國際合作與和平建設倡議。并且,無論是“冰上絲綢之路”還是“一帶一路”,都無法靠一國之力完成,只有通過國際合作、建立溝通協商機制等措施才能實現開發合作,以期達到高水平的規模效應。
所不同的是,中國輸出的資源不同。在“一帶一路”倡議中,相比于大多數沿線國家,中國在基礎設施建設、裝備制造等領域優勢十分明顯,可以說中國在其中的角色是技術輸出方,而對于“冰上絲綢之路”,中國面對的合作國家是技術發展水平領先的俄羅斯,因此,中國在這場合作中提供的主要是資金、物質資源和勞動力等。當然,無論中國在這二者中提供何種資源,無疑都將分別促進以“一帶一路”和“冰上絲綢之路”線路為主干構成的跨區域生產網絡的互聯互通以及產業鏈的延伸和市場規模的擴大[11]。
另一方面,“一帶一路”倡議源自中國對外交往史上輝煌的絲綢之路,因此,兩者共同的標志性符號都蘊含了和平合作、互學互鑒、開放包容、互利共贏的“絲路精神”內涵。從這個角度看,中國在這兩者中所體現的世界觀是緊密結合的,都包含著中國共產黨的理念與東方傳統元素。習近平主席指出:“中國愿在和平共處五項原則基礎上,發展同所有‘一帶一路建設參與國的友好合作。我們推進‘一帶一路建設不會重復地緣博弈的老套路,而將開創合作共贏的新模式;不會形成破壞國際格局穩定的小集團,而是將建設和諧共存的大家庭。”在“冰上絲綢之路”問題上,中國同樣會秉持這一原則,攜手俄羅斯共同促進歐亞大陸各國的經濟發展和推進當前國際社會的合作共贏。
并且,“一帶一路”倡議是近代以來中國第一次主動走向世界,很多經驗還不具備,而“冰上絲綢之路”的融入,恰好能夠助力“一帶一路”倡議的進一步落地,深化歐亞經濟聯盟對接合作,打造中國主導的開放、包容、均衡、普惠的區域經濟合作架構。俄羅斯也將在“一帶一路”倡議和“冰上絲綢之路”倡議的龐大框架下,實現其構建橫跨亞歐大陸的經濟帶合作模式的偉大目標。
“冰上絲綢之路”與北極航線的聯系。北極航線包含東北航線、西北航線、穿極航線,三條航線環繞北冰洋,沿岸為北美洲、亞洲、歐洲北部的眾多國家,并延伸至日本、韓國、中國,將成為東北亞通往歐洲與北美洲的新通道。目前通航環境最好、運輸價值最高的是東北航線。東北航線西起冰島,經亞歐大陸北方沿海,穿過白令海峽,連接東北亞。這條航線所在的海域冰雪融化的趨勢正在逐年減小。尤其在北冰洋南部諸海域海冰消融更為顯著,諸如楚科奇海、東西伯利亞海東側、拉普捷夫海東側等海域,在夏季和秋季消融趨勢達每10年10%至15%[12]。因此,可以預見,東北航線將會越來越適合航行,適航時間也會逐漸延長,甚至未來將有可能實現全面通航。需要注意的是,東北航線中的大部分區段也是最為重要的區段,在俄羅斯的管轄范圍內,被稱為北方海航道,西起卡拉海峽東到白令海峽,這部分航段也正是“冰上絲綢之路”建設的重點區段。
近年來,中國高度重視參與北極航線的開發利用。2012年7月,我國第五次北極科學考察隊乘坐“雪龍”號科考船,首次嘗試東北航線。2013年8月,“永盛”輪成功完成了對東北航線的首次試航。2015年7月,“永盛”輪成功往返東北航線,實現了我國商船對北極航線的往返雙向通行[13]。交通運輸部相繼發行了《北極航行指南(東北航道)2014》和《北極航行指南(西北航道)2015》,為計劃使用北極航線的中國籍船舶提供海圖、海冰、環境、氣象、法律等方面的航海保障服務信息[14]。2017年中國首次實現了環北冰洋科學考察,這為中國日后開發北極航線以及大規模商業航行奠定了基礎。
鑒于對“冰上絲綢之路”內涵的解讀,可以說明的是,北極航線與“冰上絲綢之路”倡議確有緊密的聯系。兩者不僅在空間上和本質上都具有明顯的共性特征,還存在可交匯融合之處。對此的充分分析,或許可以幫助我們深入理解“冰上絲綢之路”的影響作用。
(1)存在國家利益是兩者的共性特征。荀子曰:“夫好利而欲得者,此人之情性也。”[15]對個人而言,追逐利益是感性的必然驅使;對主權國家而言,利益更是國家生存和發展的必然需求[16]。國家利益既構成了國家參與國際事務的起點,也成為了國家間政治博弈的中心問題。北極航線與“冰上絲綢之路”都存在著較大的國家利益。所不同的是,圍繞北極航線展開的核心利益問題多是國家主權問題,是國家之間零和博弈的利益爭奪;而“冰上絲綢之路”倡議更加強調正和博弈和互利共贏的國際合作,即強調共同利益。為此,中俄兩國必須找準共同利益的切入點和匯聚點,這場國際合作才能順利展開。
(2)北極航線是“冰上絲綢之路”的實施基礎。無論是按照“冰上絲綢之路”狹義還是廣義的理解,北極航線尤其是北方海航道,都將是“冰上絲綢之路”的重要載體與通道。也可以說,“冰上絲綢之路”在北極航線開通在即的良好勢頭下提出,能夠促進對北極航線交通功能的充分利用,因此,北極航線在實際上確定了“冰上絲綢之路”的空間定位。另一方面,由于開發北極航線存在氣候條件惡劣、浮冰阻礙、通航適宜期短、生態脆弱等特殊困難,因此,北極航線也決定了“冰上絲綢之路”的建設難度。總體來說,落實“冰上絲綢之路”將以開發北極航線作為實施重點,將進一步務實經貿合作,努力打造成為多方參與、惠及全球的國際公共產品。中俄兩國也將借此努力打造利益共同體、命運共同體和責任共同體。
(3)“冰上絲綢之路”以北極航線為主體。北極航線受到廣泛關注以來,各國始終強調北極航線及沿途港口的開發建設,很少提及北極航線向內拓展的區域如何規劃,更不用說對在此基礎上的區域之間經貿合作的考量。“冰上絲綢之路”的提出在此方面作了重大突破,它是在古代絲綢之路的歷史符號下,在當今全球化和信息化的時代背景下,構建以北極航線為主體的、空間向內陸拓寬的成帶狀分布的跨區域經濟帶。各經濟體可以在這片拓寬的區域中,以北極航線作為主要交通路線與他國聯系互動,并吸引輻射域外經濟體積極參與,逐漸探索形成全球價值鏈的開放建構路徑,并以此構筑全球開放型合作網絡。
由上文可知,“冰上絲綢之路”與北極航線關系密切,但也不難看出,兩者互有區別,比如北極航線相比于“冰上絲綢之路”有較弱的政治敏感度和更廣的國際影響,而“冰上絲綢之路”與北極航線相比,考慮了北極航線后方的經濟腹地。兩者如前所述的緊密聯系決定了彼此互相融合的必然性,融合所形成的“冰上絲綢之路”將補兩者之短、取兩者之長。
北極航線使“冰上絲綢之路”的政治性趨于溫和。“冰上絲綢之路”之于俄羅斯的政治意圖十分明顯,前文已詳述,而中國有意借此制衡美國的政治想法也不言而喻。可以說,“冰上絲綢之路”在國際社會看來是帶有強烈政治目的和利益訴求的國際合作。理論上說,這類國際倡議極易受到來自有利益沖突的部分國家的掣肘甚至公開反對。所幸的是,“冰上絲綢之路”倡議中的主體—北極航線,屬于交通資源范圍,各國通過北極航線均享有無害通過權和自由通行權,因此北極航線的政治敏感度較低,這在很大程度上調和了“冰上絲綢之路”倡議鮮明的政治色調。兩者相融合的“冰上絲綢之路”也因此可以以溫和、友好的姿態被其他國家所接受。
北極航線使“冰上絲綢之路”影響范圍更大。“冰上絲綢之路”是俄羅斯就開發北極航線提出的切實方案,其地理范圍局限在北極航線及周邊的經濟腹地。而北極航線則不同,北極航線可以部分取代遠東—地中海及西北歐傳統航線,不但會改變國家間海運路徑,為北極航線沿線地區帶來更多貿易發展機會,同時也會降低世界其他航線所經區域的貿易地位,從而影響亞、歐、非乃至全球航運格局以及貿易格局的未來發展趨勢[17]。因此,“冰上絲綢之路”與北極航線相互滲透、高度融合,地理空間局限將被打破,將擁有更為廣闊的空間外延。
“冰上絲綢之路”使北極航線建設區域延伸至內陸。“冰上絲綢之路”倡議將在北極航線的基礎上,向內陸延伸,著眼周邊區域,在沿線腹地以交通、資源等為基礎條件,拓展北極航線的寬度,構建綜合性立體互聯互通運輸網絡和設施聯通的交通網絡,構建集技術、資本、管理、標準、服務輸出為一體的物流網絡,構建沿線開發與區域經濟一體化功能于一體的多元貿易網絡,建設更高維度的北極航線。兩者融合,“冰上絲綢之路”建設將續建、開建和規劃更多連接腹地城市的鐵路和公路,致力于解決無路可通、有路不通、雖通不暢的問題[18],構建連接亞洲、歐洲和非洲市場更大范圍和更高程度的互聯互通北極航線網絡。
如果說“冰上絲綢之路”與北極航線融合具有戰略意義,那么它將如何影響沿線國家和地區呢?下文分別從政治、經濟、交通、貿易、文化的角度探討“冰上絲綢之路”對中國、沿線腹地以及世界三個層面上的演化作用,或許能夠對這個問題給予解釋。
政治方面。(1)中國爭取北極航線權益將由難轉易。中國屬于海陸復合型國家,爭取北極航線區域的海洋權益存在著時間上的“先動劣勢”,同時,與北極距離較遠使中國又存在空間上的“地緣劣勢”。因此,客觀上講,爭取北極航線權益對于中國將是極大的挑戰。而“冰上絲綢之路”的提出使中國成為了北極航線開發建設的重要參與方,恰逢其時地為中國創造了爭取權益的機會,也為中國日后在地緣政治復雜、大國競爭激烈的北極地區建立“中國方式”的地區主導規范創造了可能。
(2)腹地國家政治態度將有所轉變。“冰上絲綢之路”將會引發大國在北極航線問題上的立場和態度以及大國關系模式的重大變化。目前,為了搶奪北極地區的豐富能源和北極航線的巨大利益,圍繞北極及北極航線歸屬權的爭奪正在逐步升級,加拿大、俄羅斯、丹麥等國均向聯合國提出對北極的領土要求。北極航線利益相關國家之間的關系也模糊不定,地緣政治格局尚不明確。“冰上絲綢之路”倡議包含著合作共贏、平等協商、互聯互通、包容共鑒、公正合理的合作理念,將有利于腹地國家構建互為中心的空間思維模式,就北極航線問題形成統一的集體身份,建立彼此親近與戰略互信的關系。
(3)合作理念將更深入國際社會。“冰上絲綢之路”帶動的是一種新的看待歷史、看待區域關系和文化關系的新方法和新視野,即邊疆的非邊疆化,中心的非中心化。我們可以形成一種互為邊疆、互為中心的觀察視角,重新理解北極、理解世界,從而推動國際治理結構從傳統對抗轉向友好協商。另一方面,俄羅斯是當今世界的政治大國、軍事大國與潛在的經濟大國,在國際關系格局中的分量舉足輕重。中國也已經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綜合實力不斷增強,國際地位顯著提升,在國際社會具有重要影響。因此,“冰上絲綢之路”帶來的中俄兩國關系的加深將大大推進世界多極化和友好合作。
經濟方面。(1)中國將釋放更多經濟能量。“冰上絲綢之路”從俄羅斯先后進入中東歐和西歐地區,沿線國家都將從中國的快速發展所帶給各國的合作機遇中受益,中國的經濟能量將得到進一步釋放。同時,“冰上絲綢之路”是互利互惠的經濟合作,俄羅斯可以獲得開發北極航線與俄羅斯遠東地區的資金支持。而對于中國來說,“冰上絲綢之路”存在著潛在的重大經濟影響,不僅能夠為我國帶來巨大的經濟利益和更多的貿易伙伴,還將為中國從更廣范圍配置和借用資源以及組織生產活動方面提供機會。
(2)帶動地區經濟發展。雖然“冰上絲綢之路”是以運輸線路為前提,但并不限于此。圍繞航線建設的產業園區、科技園區將對沿途經濟產生溢出或輻射效應,從而帶動腹地區域就業、稅收、收入的提升。具體來講,包括中國、俄羅斯在內的亞洲地區、歐盟等將成為最早的受益方。隨著“冰上絲綢之路”輻射范圍的擴大以及所涉領域的拓寬,未來將會有更多的國家和地區從中受益,這些國家也會為世界的經濟強勁、包容、可持續增長貢獻力量。
(3)促進全球經濟增長。在當今世界經濟增長需要新動力、發展需要更加普惠平衡、貧富差距鴻溝有待彌合的重要節點上,俄羅斯借北極航線通航在即之勢提出“冰上絲綢之路”共建邀約,無疑將會帶動包括貿易價格、貿易平衡、部門產出、經濟增長與福利水平在內的一系列經濟指標發生變化,促進全球經濟增長。但不同國家或地區的受益程度有所不同。根據漣漪效應和“冰上絲綢之路”的地理特征,經濟活動容易在與東北航線空間上鄰近的區域發生,而后由近及遠的逐步推進。需要注意的是,若要使漣漪效應在“冰上絲綢之路”建設持續更長時間,覆蓋到更大的市場,就需要實現多次震蕩,這需要國家之間的協力合作,在每一輪蕩起的“漣漪”中,都要有新力量發揮作用。
交通方面。(1)中國沿線城市交通條件大幅改善。沿線城市的交通建設將成為兩國落實建設“冰上絲綢之路”的重點及優先工程,屆時,兩國沿線陸海港口海關、質檢、稅務、工商等多部門合作機制將得到不斷完善,為沿線地區和城市經濟融合創造有利條件。中國沿線城市電信、鐵路、公路、管道等方面的建設工程也將得到快速開展,交通基礎設施條件將會大幅提升,尤其是交通發展相對滯后的沿線地區,交通功能將發生質的變化和量的提高。中國沿線港口在國際海運網絡中的地位和作用也將得到大大提升,這對中國成為東北亞地區乃至全球范圍內的國際航運中心極具意義。
(2)腹地區域逐漸走向互聯互通。“冰上絲綢之路”不局限于北極航線這條線狀的運輸通道,而是可促進沿線國家發展的帶狀區域,周圍廣大的沿線腹地也是建設的重點對象。落實建設“冰上絲綢之路”將以重點港口和節點城市為依托,完成海運、鐵路、公路、水路、航空、港口等基礎設施工程及彼此之間在物流、交通基礎設施、多式聯運等領域的互聯互通,擴大并優化區域交通路線,構建以北極航線為主干線,向內陸地區輻射擴展的帶狀區域交通網絡,共同建設通暢安全高效的亞歐運輸大通道,從而帶動沿線腹地國家與地區不同步但較為均衡的發展。
(3)世界海運網絡趨于均衡發展。世界海運網絡可以定義為以港口為節點、航道為連線,在一定歷史時期內,通過船舶航行、港口經營、航線開辟和維護等一系列世界航運活動的相互作用演化,各節點和連線之間發生相互合作或爭奪行為所逐漸形成的以某些港口或航道為核心的相對穩定的狀態分布[19]。經過長時間的發展,當前世界海運已經形成了較為穩定的網絡格局。“冰上絲綢之路”兩端連接著占據世界主要國際海上貿易量的東亞和西歐,屆時將會影響世界航線中心進一步向北擴散,世界的經濟、貿易和海上運輸格局都會隨之發生重大改變,世界海運網絡也將更加趨于均衡化。
貿易方面。(1)中國的國際貿易地位上升。隨著“冰上絲綢之路”的進一步落地,中俄兩國的經貿合作將越發緊密,也能為中國貿易增長提供更加寬闊的市場和發展機遇。中俄開始互利合作以來,事實上并沒有形成友好的合作局面和有效的行業協調機制,中方企業進入俄羅斯市場依然存在法律管理的空白。并且,俄羅斯還多次通過提高進口產品檢驗標準、認證體系等方式,阻撓我國商品對俄出口。例如,一直以來,中俄天然氣談判的最大分歧即為價格問題,中國希望獲得比俄羅斯輸往歐洲更優惠的價格,俄羅斯則以運輸成本高、難度大為由加以拒絕。可以說,俄方或明或暗設置的貿易壁壘使中國始終處于被牽制的狀態。中俄合作建設“冰上絲綢之路”將會扭轉當前局面,屆時,大批中資企業將到俄羅斯投資,雙方的市場環境和合作機制也會逐漸走向健全,中國在中俄貿易中的地位將會得到極大的改善。
(2)“外溢效應”不斷惠及域外國家。雖然“冰上絲綢之路”倡議主要針對特定范圍內的國家和地區,但在貿易方面的“外溢效應”將動態擴大覆蓋范圍,不斷惠及域外國家。因為,以北極航線為主體的“冰上絲綢之路”,其運輸路徑將縮短海運距離、降低商品到岸價格,對原有的途經好望角、蘇伊士運河、巴拿馬運河的航線形成分流甚至替代,世界陸地面積的2/3和國家總數的4/5都環繞于此。“冰上絲綢之路”一旦落實運行,勢必對地區貿易格局與經濟發展產生重要影響,且影響范圍并不局限于北極周邊而是具有更大的空間范圍。
(3)國際貿易體系穩定發展。此次中俄合作不僅是中俄雙邊領域的戰略合作和經貿投資,還將帶來國際層次上的金融合作和安全溝通。中俄兩國所要承擔的國際責任,既包括中俄相互間對于對方的責任,也包括兩國對于其他國家乃至整個國際社會的責任。事實上,該合作除推動中俄雙邊問題的解決之外,也為開展地區和全球層面貿易合作提供了機會,促成了諸多國際性、地區性問題的解決,維護了現有國際貿易體系的穩定和發展。
文化方面。(1)中國話語體系將有更多的對外輸出。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初便為世界提供了“互相尊重主權和領土完整、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內政、平等互利、和平共處”五項原則,蘇聯的失敗和美國的衰落反證了和平共處五項原則的時代意義。在建設“一帶一路”過程中,中國向世界提出了自己的方案以及東方傳統和社會主義思想相結合的世界觀。此次,中國借“冰上絲綢之路”,將再次向世界展示閃爍中國智慧的中國方案和中國社會主義理念,使中國話語體系在國際關系領域中得到新的擴大和延伸,成為規范國際關系的重要標準。中國將繼續堅持中華傳統文化,堅持毛澤東“環球同此涼熱”[20]的國際主義理念,講正確的義利觀,講物通、心通、人通[21],堅持將中國傳統文化中的核心概念——“和為貴”貫穿始終。
(2)地區間文化領域合作將愈加深入。“冰上絲綢之路”為腹地國家之間開展文化合作創造了更多機會,也將促進地區文化在理論與實踐層面的相互揚棄與相互轉化。在此過程中,我國可總結他國經驗;同時,我國還可吸收俄羅斯優秀的傳統文化,并將中國的傳統文化逐步滲透到俄羅斯,為克服中國公司跨國經營的文化障礙提供基礎與保障。腹地國家間可以在教育、科技、文化藝術、旅游發展等文化領域廣泛交流,向縱深化發展,在交流碰撞中形成更多的認同和信任,構建不同國家可以共同發展、不同文化與文明可以求同存異的友好局面。
(3)將促進世界不同文化的相互融合。世界正朝著文化多樣性的方向發展。世界各國愿意了解和吸納不同國家的優秀文化,以促進自身發展。這次中俄合作將使不同國家、不同民族的文化理念得以展現,為彼此文化交融帶來更多的發展空間。此次合作中,中國除了貢獻開發“冰上絲綢之路”的中國方案,貢獻處理當代國際關系的中國智慧外,還將向世界貢獻中國社會主義世界觀的中國文化。同時,其他國家豐富的文化價值理念及發展道路、制度體制、經濟社會模式及其成果也會得到充分的展現。在此過程中,不同國家將在思想領域、政策制定、文化價值觀等方面展開深入的交流和探討,不僅能夠豐富國家自身的治國之道,還將促進世界和諧發展,實現世界各民族文化、文明之間的和平共處與協同共進,實現人類的可持續發展。
當然,“冰上絲綢之路”所能帶來的多元演化趨勢僅僅是潛在的,目前尚未轉化為現實。如何轉化,有賴于中俄兩國在合作過程中摒棄傳統的地緣政治思維,真正將該倡議視為一個普惠發展的合作方案。如此,“冰上絲綢之路”將成為一個美好的國際合作計劃而得到國際社會的贊許。
另一方面,可以肯定的是,北極航線從最初因北極冰層的消融被人類所認知,到其戰略的重要意義逐漸得到各國的廣泛關注而引發的多國政治博弈甚至國際爭端,再到如今中俄共建“冰上絲綢之路”、友好合作開發利用北極航線,其正逐漸向著從“爭”到“和”的方向發展演變。同時,也向著利益惠及更多國家的友好局面發展演變。因此,我們也應該相信,縱使當今熱點地區持續動蕩,恐怖主義蔓延肆虐,和平赤字、發展赤字、治理赤字仍然是擺在全人類面前的嚴峻挑戰,未來的世界秩序一定會朝著和平發展的道路演進。
[1]張慧智、汪力鼎:《北極航線的東北亞區域合作探索》,《東北亞論壇》,2015年第6期。
[2]《埃克森美孚將終止與俄羅斯石油公司的合作》,新浪財經,2014年9月29日,http://finance.sina.com.cn/world/20140929/202620446304.shtml。
[3]邢廣程:《中俄關系是新型大國關系的典范》,《世界經濟與政治》,2016年第9期。
[4]李振福、王文雅、[俄]米季科·瓦列里·布羅尼斯拉維奇:《中俄北極合作走廊建設構想》,《東北亞論壇》,2017年第1期。
[5]劉德斌:《中俄關系與歐亞變局》,《東北亞論壇》,2017年第2期。
[6]《中華人民共和國和俄羅斯聯邦關于深化全面戰略協作伙伴關系、倡導合作共贏的聯合聲明》,《人民日報》,2015年5月9日。
[7]《中華人民共和國和俄羅斯聯邦聯合聲明》,《人民日報》,2016年6月26日。
[8]參見聯合國貿易數據庫,https://comtrade.un.org/data/。
[9]Zhang Yiru, Meng Qiang and Zhang Liye, "Is Northern Sea Route Attractive to Shipping Companies? Some Insights from Recent Ship Traffic Data", Marine Policy, 2016, 73, pp. 53-60.
[10]《中國駐俄大使:打造“冰上絲綢之路”對中俄均有重要意義》,中國新聞網,http://www.chinanews.com/gj/2017/11-15/8376615.shtml。上網時間:2017年11月22日。
[11]張宇燕:《多角度理解“一帶一路”戰略構想》,《世界經濟與政治》,2016年第1期。
[12]李靖宇、張晨瑤:《中俄兩國合作開拓21世紀東北方向海上絲綢之路的戰略構想》,《東北亞論壇》,2015年第3期。
[13]劉興鵬:《北極航線對我國“海運強國”的戰略價值》,《中國港口》,2017第7期。
[14]叢曉男:《北極西北航道潛在經濟影響及中國對策——基于全球多區域可計算一般均衡》,《世界經濟與政治》,2017年第2期。
[15]參見《荀子·性惡篇》。
[16]劉笑陽:《國家間共同利益:概念與機理》,《世界經濟與政治》,2017年第6期。
[17]李振福:《北極航線的中國戰略分析》,《中國軟科學》,2009年第1期。
[18]Yu Ning, "Cooperation on Belt and Road Initiatives", China Today, 2015, p. 20.
[19]李振福、李漪:《北極航線的世界航運網絡格局影響分析》,《世界地理研究》,2014年第1期。
[20]毛澤東:《念奴嬌·昆侖》,載呂祖蔭:《毛澤東詩詞解讀》,北京:同心出版社,1999年,第79頁。
[21]李向陽:《“一帶一路”建設中的義利觀》,《世界經濟與政治》,2017年第9期。
責 編/周于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