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個對風景敏感的人

《風景談》是茅盾抒情散文的代表作之一，與《白楊禮贊》同為現(xiàn)代散文發(fā)展史上有口皆碑的名篇?！讹L景談》表面上談的是自然“風景”，實際上是在寫主宰“風景”的人。茅盾先生以虛實結合的手法，調動空間上的數(shù)幅風景，橫向地描繪出延安兒女的精神風貌，體現(xiàn)了“自然是偉大的，然而人類更偉大”的宏大高遠的主題。受此啟發(fā)，縱向地安排幾幅風景，以不同時期的風景勾勒出一個時代、一種人生，于是我就寫了《風景》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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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 景

姜廣平

我天生不是一個對風景敏感的人。

我感受風景是在很久以前我父親的畫室里。

那時，父親拿著一本畫冊對我說，喂，是否想學畫風景？

試試看吧！我說。那年，我十歲。

拿起碳筆，打開畫夾，我才知道我對這東西不會感什么興趣。

爸爸，這是什么畫兒！也太沒有意思了。你看，這個人就這么站在那兒，樣子也太小了。他站在那兒干什么？那橋和橋下的流水真不好看，灰蒙蒙的。天上那個月亮不明亮。這個窗子，歪歪斜斜的，我看也不像是人家屋子上的。我很認真地對爸爸說。

孩子，這便是一種——一種什么呢？該說是一種境界。但你不會懂。這樣說吧，你不認為這很漂亮嗎？你聽聽這幾句話，你看怎么樣？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

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

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

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我搖了搖頭。我不懂父親在說什么。

父親無可奈何地合上了畫冊，嘆了口氣，說，孩子，將來你要是有出息，也不會是在藝術上。一個對風景不敏感的人，他的感情世界也一定是貧乏的。

我記得我當時聽了父親的話后，怔怔地坐在凳子上，眼睛定定地看著面前那張大而白的畫紙。后來是——我把手中的碳筆輕輕擱在畫夾上，走出了父親的畫室。外面，很好的陽光。

經(jīng)過了漫長的歲月，時光的流水差不多欲將這塵封的記憶沖走時，而我們一家也發(fā)生了極大的變化之后，我方始對父親所說的風景有了一點感悟。

這時，我早已在父親的藏書中讀到了徐志摩的詩和朱自清的散文。偶然間，我發(fā)現(xiàn)了卞之琳的那首著名的朦朧詩——《斷章》。我忽而省悟，早些時候父親給我看的那幅風景畫，便是這首詩的詩意畫了。

——這時，我的大哥早已經(jīng)扔掉了畫筆。他到無錫掙錢去了。那是我母親的家鄉(xiāng)。他去干什么活計，我不知道。我同樣不知道是繪畫拋棄了他還是他拋棄了繪畫。打那以后，他再也沒有進過父親的畫室——我們一家這時只能靠他來養(yǎng)活了。后來，我們到了鄉(xiāng)下。

所有的畫具都放進了一個箱子里。它們被放在了鄉(xiāng)下屋子的一個角落。

我時常發(fā)現(xiàn)父親變粗了的手經(jīng)常撫摸調色板，也經(jīng)常搖頭嘆息。我這時才感到這畫具很動情，我朦朧地意識到它似乎包容了父親生命中的什么東西。我開始后悔為什么當初不聽父親要我學畫的勸告。

——我終于又可以進城了。我進城念大學。我的母親也就在這一年走完了她在人間的路。

離鄉(xiāng)前，我在一個明湛湛的月夜，把我擺渡的那只小船劃到了我家屋后的蚌蜒河中。然后，我躺在船艙里?？刺?，天是湛藍的；看月，月是渾黃的。從船舷上看向遠處，遠處一切全籠在薄薄的水霧里。雖是月明之夜，卻看不分明。水輕輕地漾著，我的船兒一晃一晃。我才發(fā)現(xiàn)這種風景真美。而我們家的茅屋，在月光下幽靜得像一個鄉(xiāng)村少女。盡管這時我很想流淚。

后來，又有很多漫長的歲月過去，我要離開我工作多年的小鎮(zhèn)到鄰縣一所中學去教書，我忽而發(fā)現(xiàn)，我那顆心對風景是異常地敏感。

——也是船，將我簡陋的家具和書籍載走。我蹲在船頭，看水，水碧清，如一面平展的鏡子。伸手進去，涼颼颼的，潤人肌骨。兩岸的樹木漸漸后退，它們枝丫斜伸，像是挽留我，又像是友人與我告別。還有兩岸的泥土，我似乎聞到了它的馨香。夏日晴空高遠，在船上看潔白的云，真像是小鎮(zhèn)少女揮著輕紗向我道別。回望小鎮(zhèn)，遠遠地晾曬在晴和的日光下。那時候，我真想叫船夫停下船來。我要飛奔回去，摟定小鎮(zhèn)，不要離開。

晚上，躺在艙里。天已經(jīng)烏沉沉的，沒有月亮，像張憂郁的臉，似乎就要掉淚的樣子。聽船底潺潺的流水之聲，似戀人的喁喁私語，又像是游子唱著離歌。我知道，我走了，已成了那一方水土的記憶。槳聲欸乃，孤寂地響在水面，似老父的絮語，話里藏著悵然的離情；船頭掛著昏暗的桅燈，像我憂郁的妻子看我離家時的目光，那光里含著無盡的鄉(xiāng)愁。

——這時，我的父親，早已不再拿起畫筆了！可我仍然記得他的話。但我不敢說父親的感情世界是貧乏的。父親是一片深深的海。

我這時忽而發(fā)現(xiàn)，我是那時的父親。只是我的手中不拿著畫筆。

【創(chuàng)作談】

我將人生風景中的幾個剎那的瞬間中所包容的永恒性的東西呈現(xiàn)在讀者的面前，用“我”對風景有一個層層剝筍似的變化過程的感悟，將一條對風景漸次敏感的線索交代出來。

我寫到了父輩曾有過的重大人生變遷，寫到了自己的幾次重大的人生遷徙，我力求使我深廣的人生體驗能啟迪更多的讀者，而支撐這一情感線索的，則是關于“變故”或者“變化”的人生內容，這又可以看成是文章的另一條線索。

文中第一幅風景的描寫，模擬一種孩子的口吻與心態(tài)也頗為到位。而在“我才發(fā)現(xiàn)這種風景真美。而我們家的茅屋，在月光下幽靜得像一個鄉(xiāng)村少女。盡管這時我很想流淚”這里，寫在船上看到的月下之景，可是，忽然宕開一筆，寫月光下幽靜的茅屋，然而，筆墨卻又不在茅屋上滯留，突然轉向寫“我”很想流淚，用“盡管”一詞轉入，一下子將上文中的空闊渺遠轉向到深沉的內心。

此外，語言上著意于整句與散句的交錯使用，力求使得文章?lián)u曳生姿。

槳聲——老父的絮語——話里離情

桅燈——妻子的目光——光里鄉(xiāng)愁

不經(jīng)意間，你可能無法品出其中的美感，但如果細細咀嚼，則會發(fā)現(xiàn)這種語言的整飭對仗之美深藏在文章的肌理之間。沒有正面寫老父，也沒有正面寫妻子，卻將親人的關懷與無奈渲染烘托出來。這是我想要表達的言外之意，也是我力圖用句子的結構之美，爭取使讀者有一種賞心悅目之感。

當然，我也追求文章于質樸之中深藏著豐滿與張力，譬如像“我是那時的父親。只是我的手中不拿著畫筆”這樣的句子，有一種含不盡之意于樸實中的味道，耐人尋味。

當然，既然是下水作文，也必須提供可資學生借鑒的方式。所以，我刻意地以“我天生不是一個對風景敏感的人”開頭，而與結尾處“我那顆心對風景是異常的敏感”形成非常強烈的對照與呼應，又暗含“我”因了人生的滄桑，也已經(jīng)具備了父親精神的深度的意韻。相信用心閱讀本文的讀者，會體會到我的良苦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