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 濤
20世紀上半葉,伴隨著西學東漸文化大潮,中西方美術交流開始活躍,促使一部分人眼光向外,否定、甚至全盤否定中國傳統繪畫;同時也促使中國傳統藝術文化的守護者們竭誠呵護之,與否定思想針鋒相對。由此便掀起了一場有關中國畫學術研究的狂瀾,許多人喜歡用“中國畫學”作為它的關鍵詞。當時的中國畫學發展態勢可以用“迅猛”一詞來形容,一如當今的藝術學理論,與其他任何藝術門類學科相比,中國畫學的確立于不敗之地。它體現在如下幾個方面:
首先,研究隊伍龐大,社團眾多。在20世紀上半葉短短的幾十年間,中國畫學研究的學術群體不斷涌現,且名家巨擎皆參與其中,如黃賓虹、鄧實、余韶宋、金城、俞劍華、于安瀾等,甚至當時的北大校長蔡元培,也是其中的主導力量。一些美術史家深涉畫學領域,學術成就卓著,著名的如傅抱石、滕固、鄭午昌、潘天壽等等。這些著名畫家或理論家并非各自為戰,他們加入各種學術研究社團,總體推動。比如,1909年在上海最早成立了由錢慧安任會長的“豫園書畫善會”;1915年由余紹宋主持在北京成立了“宣南畫社”;同年在上海成立了以烏始光為會長的“東方畫會”;蔡元培于1918年發起成立了“北京大學畫法研究會”,由陳師曾任會長;1920年以金城為主導的“北京畫學研究會”在北京產生;1927年金城去世后,一部分成員脫離北京畫學研究會,成立“湖社”,這同樣是一個重要畫學研究團體。在廣州也有類似組織,叫“廣州國畫研究會”,并將黃賓虹吸收在內。在一些高校紛紛成立相關研究會,上海地區不少于十個,而地處中原的河南大學于1931年成立了“河南大學中國畫學研究會”,由著名美術教育家陶冷月任會長,《畫論叢刊》一書的作者于安瀾為其中重要組織者。據統計,20世紀上半葉全國范圍內共成立美術社團有300個,與中國畫學研究相關的100多個。*許志浩:《中國美術社團漫錄》,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94年版。可以說,這一時期中國畫學研究組織如春雷催雨,蓬勃興旺。
其次,研究成果豐碩。中國畫學研究在20世紀上半葉一片生機,不僅參與人員眾多,名家薈萃,相應的學術活動十分頻繁,且成果豐碩,巨著名篇時現。如家喻戶曉的《美術叢書》(1911年,黃賓虹、鄧實主編),《書畫書錄解題》(1932年,余紹宋編),《畫論叢刊》(1937年,于安瀾編纂)等,這些編纂類畫學著作大放異彩。同時畫史研究空前活躍,主要著作有:陳師曾《中國繪畫史》(1922年),滕固《中國美術小史》(1925年),潘天壽《中國繪畫史》(1926年),鄭午昌《中國畫學全史》(1929年),傅抱石《中國繪畫變遷史綱》(1931年),俞劍華《中國繪畫史》(1937年),秦仲文、胡蠻等亦有此類著作出版。*參見馬鴻增:《二十世紀上半葉中國畫著述評要》,《美術》1993年第6期。
再次,國內國外畫學研究交相輝映。在國內畫學熱潮推動下,對國外畫學類學術著作的出版與譯介同樣引人注目。尤其對日本學者畫學著作的譯介出版興盛一時,其中包括大村西崖的《文人畫之復興》(陳師曾譯,1921年),梅澤和軒的《六朝美術》(1923年,東京出版;傅抱石譯,1935年,商務印書館),中村不折、小鹿青云的《中國繪畫史》(1937年),金原省吾的《唐宋之繪畫》(1935年,傅抱石譯,商務印書館)。這一時期中國畫學著作類出版數十部,譯介出版國外畫學著作十余部。
其四,相關學術期刊眾多,學術論文豐碩,從中足見中國畫學學術研究之活躍。據統計,從1911年至1949年,國內出版發行的中文美術期刊(包括特刊、增刊、附刊等)近400種。*許志浩:《中國美術期刊過眼錄》,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92年版。比較有影響的有:《真相畫報》(1912年創刊)、《藝術叢編》(1916年創刊)、《湖社月刊》(1927年)、《藝林旬刊》(1928年創刊,為中國畫學研究會會刊)、《亞波羅》(1928年創刊)、《美術叢刊》(1929年)、《藝術之路》(1929年)、《國畫月刊》(1934年)等。有了這些學術陣地,相關的畫學論文發表更為可觀,比較有影響的包括:陳師曾《文人當之價值》、徐悲鴻《中國畫改良論》、劉海粟《中國繪畫上的“六法”論》等??梢哉J為,無論在數量上還是質量上,或是學術影響上,這一時期的畫學類期刊、文章都堪稱上乘。
20世紀上半葉的中國畫學研究可謂燦爛輝煌、登峰造極,其影響日隆,其研究成果累累,其研究隊伍層出不窮,大有壓倒其他一切藝術學科之勢,就連它的母學科——中國美術史研究也相形見絀。這種態勢理應如人所愿,趁勢建構起中國畫學學科——它確實已然具備了學科建設的各種學術條件:如中國畫學史、中國畫學文獻及其整理,中國畫學知識體系等;同時又擁有一支龐大的學術研究隊伍,以及成就斐然的學術成果。然而,這一學術潮流隨著時間推移、歷史互代,很快便沉寂下去,甚至銷聲匿跡,形成虎頭蛇尾、有始無終之局面。
進入20世紀下半葉,即新中國成立之后,中國畫學研究在學術界基本變成個人興趣,只有一些個別學者還在堅持,如俞劍華、伍蠡甫、錢鐘書、于安瀾、王世襄、周積寅、陳傳席等,而畫學研究的風勢、規模與成果都一落千丈。在高校,不僅沒有以往如北京大學、上海美專、國立杭州美院等高校那種驕人的畫學研究社團,甚至連中國畫學(論)課程都不見蹤影。直至20世紀90年代后期,中國畫學(或中國畫論)課在高校還十分罕見,中央美術學院美術史系在2000年之前只偶爾邀請一些學者做過中國畫學的專題講座。*筆者所在河南大學美術系于1999年開設中國畫論課,任主講教師,在當時國內已屬罕見。進入21世紀,即轟轟烈烈的中國畫學學術研究沉寂半個世紀之后,才有一些高校陸續開設相關課程,開始招收中國畫學(或中國畫論)方向的碩士研究生、博士研究生,最近又有重拾昔日風頭之勢。而作為一個學科,近年來一些專家學者才重新認識到這一學科建設的必要性,于是開始撰文發聲,強調要重視中國畫學學科建設,著名學者陳綬祥、陳振鐮、郎紹君、劉曦林等皆有相關文章與言論,筆者也曾撰文呼吁。*參見:陳綬祥《中國畫學是中國美術學建設的一把鑰匙》;陳振鐮《“中國畫學”學科建設諸問題》;郎紹君《“中國畫學”的范疇》;劉曦林《20世紀中國畫學之理論建構與價值取向》;樊維艷《中國哲學視野下的中國畫學研究》(山東大學博士論文)等。同時筆者也曾撰文談及,見拙文:《20世紀上半葉的中國畫學學科建設》,《美術觀察》2011年第2期。這些本該在20世紀上半葉一氣呵成的學科建設問題,直到今天還懸而未決。
中國畫學研究從20世紀上半葉的火熱到下半葉的冷落,說明了什么?造成這一現象的主因哪些?當然,它離不開時代的、政治的、文化的諸多因素,但是最根本的,恐怕還要從學術與學科發展自身去找原因。因為同樣的時代氣候變換,卻造就了其他學科發展的良好態勢,如文學、美術學、戲劇學、影視學等,而中國畫學顯然后勁不足。說到底,不能從學科建設的高度與維度去解決其學理性問題,才是其發展阻滯的關鍵因素。通觀20世紀上半葉的中國畫學研究,它發展的局限性主要體現在:
第一,從著作出版到文章發表,從社團活動到國際交流,雖然豐富多彩,卻幾乎沒有涉及畫學學科建設方面的內容。“中國畫學”的名稱叫得很響亮,中國畫學的具體問題研究亦很豐富,可就是缺少學科自覺,缺少整體性學術把握。轟轟烈烈的學術運動背后,沒有誰去關心、研究中國畫學學科的體系問題、系統問題、學理問題,只在文人畫、中西藝術關系、傳統技法錘煉等方面一味糾纏,結果,隨著這些問題的沉潛與消失,中國畫學學科也隨之銷聲匿跡了。這可以說是20世紀上半葉中國畫學學科建設的最大痛點。
第二,在20世紀上半葉的中國畫學學術展開過程中,目標沒有明確設置,學科沒有精準定位,效果沒有智慧預見,紛繁而無統領,豐富而無頭緒,致使由畫學走向何處的學理認識根本性不足。尤其是學理研究的缺失,極易造成學科高度不夠,學科功能不明,學科基礎不牢。即是說,這一時期的中國畫學學術研究,缺乏最基本的學科學理認知,即如中國畫學的學科定義、性質、范疇、類別、系統、內涵、目標、任務;中國畫學的文化基礎、學術發展前瞻等等,很少有文章涉及,更沒有專門著作自覺而深入地研討。必要的學科定位的缺失,使得這一學科始盛終敗、有花無果。
第三,學術研究多停留于認識層面,沒有與繪畫實踐活動密切關聯,沒有闡明畫學學科的界線與范疇。盡管中國畫學的研究者中不少是繪畫大師,但是在理論與實踐的關聯性研究上尚有明顯不足,大家似乎不太在意它們之間的派生關系,而過多地關注個別問題研討。同時,一個學科的建立首先要明確自己的學科范疇與學術邊界,要弄清自身與其他學科的相互關系,以便為學科準確定位打基礎。20世紀中國畫學在這方面的研究相對薄弱,一如中國畫學學科與繪畫創作的關聯性研究,中國畫學在美術大學科中的定位與地位,中國畫學與其他藝術學科如文學、社會學等的區別與聯系,中國畫學與西方畫論之溝通等問題,皆不甚明了。
第四,基本的學科理論問題沒有解決,只能拘泥于一些具體層面的推進,而難以系統提升。正如一個建筑,選址不當,位置不確,地基不牢,框架不明,其他都是枉談。20世紀上半葉中國畫學研究根本上就存在主次不分、重復無緒的問題。如在研究對象上,大家齊抓共上,瞄準傳統中國畫論諸多著名篇章反復編纂,雖有提高、提升之必要,而又陷入了過濫過繁之弊端。這一時期的畫學研究,要么就事論事,要么針對熱點持續發力,卻對學科學理問題視若無睹。
同時,也許是時代的局限,20世紀上半葉的中國畫學研究囿于學科自身,不能融通其他藝術理論,未能打通學科關節要害,無法整合為統一的學理認識。其散兵游勇式的學術攻堅,會產生一些經典,而最終也會在個性化資源消耗殆盡之后,沉寂下來。不能正確認識畫學學科的藝術屬性而囿于成規,不能有效提升學科認知而就事論事,不能超越學科自身局限而走向更廣闊的理論視野,20世紀上半葉的中國畫學研究無異于劃地為牢,只能在一個龐大的籠子里打轉轉,最后困在這個小圈子里自生自滅。
重溫20世紀上半葉中國畫學學術研究的“悲壯”一幕,不由得讓人產生這樣一個關鍵疑問:它能否在學理認知清醒的條件下獲得突破?能否沖開中國畫學學科發展過程中的死穴,讓這一學科真正建立起來?答案是肯定的。中國畫學盡管屬于美術理論的一科,但它實際上就是整體美術學科理論的縮影與突出代表,一切美術創造,包括傳統建筑、雕塑、繪畫、工藝等,都有一個畫理在里邊,一通百通,觸類旁通,更何況中國畫學在美術學科中本來就具有核心作用、基礎作用!因此,豐富而浩瀚的中國畫學,完全可以上升為美術學科的全科理論。事實上,中國古代畫學的史、論、品、技,本身就是美術眾多分支學科的交叉平臺,畫家與雕塑家、書法家、鑒藏家、工藝大師之密切關系,讓人幾乎忘記了它們之間還有什么區別。
遺憾的是,20世紀上半葉,如火如荼的中國畫學研究由于其學理認識不足,而成為一個孤獨的藝術斗士,最終寂滅在它的前進道路上,半途而廢。反觀如今的藝術門類,我們何嘗不是面臨著相同的、相似的局面?如果沒有藝術學理認知的統領與提升,如果仍然囿于各個門類藝術的單一認識,如果認為各門類藝術理論可以取代總體學科認知,如果在學位點建設中與其他門類學科里糾纏不清,那么我們很可能重蹈20世紀上半葉中國畫學發展的覆轍,各藝術學科會各自為陣、互不相通,甚至出現散亂無緒的學術亂象。喧闐背后,實際上隱藏著危機。
歷史是一面鏡子,學術史也是一樣。聯想到當前的中國藝術學理論建設,我們在回顧、感喟中國畫學這一學科不同尋常的發展歷程的同時,不能不有所觸動。能不能從中汲取經驗與教訓,用于當今的中國藝術學理論學科建設與研究,切實地在學理認知清醒的條件下獲得突破,從而避免走它的老路?筆者認為完全有必要而且是可行的。目前的中國藝術學理論起步不久,與20世紀上半葉的中國畫學研究相比,它的研究隊伍并不龐大,它的研究團體亦不繁多,但是,它所呈現出來的問題卻驚人地相似。
藝術學理論作為藝術學門類的一個一級學科,自誕生之日至今不過數年時間,這一學科的設立,像一個標志,標志著藝術學必然要走學科化道路,必然有建筑在具體藝術類型之上的學理性認知與研究,從而有別于以往歷史上任何藝術學科。
正是由于此,藝術學理論的設立才不被一些人理解,才有因它而帶來諸多爭議。包括一些著名的專家在內,并不清楚設立這一學科的真正意圖,在很多場合出現了各種質疑聲,甚至批評、反對聲。他們認為,這一理論學科沒有必要建立,既不能直接用于藝術創造,又建立在空洞的理論之上,與藝術各門類及其實踐相脫節。藝術的發展主要居于藝術實踐的突破,重在藝術生產、藝術創造,藝術必然要以藝術作品作為核心標準來衡量其價值。既然有了藝術的各個門類及門類藝術理論,再來一個總體的藝術學理論實屬多此一舉。甚至認為,縱使藝術實踐需要理論指導、引領,那也是各學科各藝術類型的理論最為直接,一種懸空了的藝術理論要運用時無疑是在紙上談兵。如此等等,不一而足,似乎藝術學理論這一學科真的多余、無用。這樣一來,學科存在的認識基礎就不牢固,它的發展肯定是困難重重、舉步維艱的。
更多的專業學者當然不能茍同這些觀點,包括筆者在內。在許多重要場合我們不僅贊同設置藝術學理論這一一級學科,而且提出了設置這個一級學科的理由,即將原來附著在文學門類下的一級學科“藝術學”中的第一個二級學科“藝術學”保留不變,并相應調整為一級學科,只是當時的稱謂仍然叫“藝術學”。*2011年,在國務院學位辦舉辦的藝術學門類升級專題論證會上,筆者就這一問題做相關發言。可參見《藝術教育》雜志2011年相關報道。“藝術學”這一稱謂學科性質比較明顯,至于應當叫“藝術學”還是“藝術學理論”,學術界至今仍有爭議,當另文討論??傊?,藝術學成為門類之后,原來作為二級學科的藝術學調整為一級學科藝術學理論,而且置于其他四個一級學科之前。也許是因為一些專家擔心“藝術學”這一稱謂與藝術門類相同,有混淆之虞,故而定名為“藝術學理論”。無論如何,它的一級學科性質卻就此固定下來了。
簡單地說,這個一級學科設置的初衷,從學科沿革來看并沒有什么問題,它只是原來藝術學二級學科的升級版。*在2011年門類調整升級之前,藝術學作為一級學科歸屬在文學門類之下,是文學門類中的第三個一級學科。此一級學科藝術學又下設八個二級學科,包括藝術學、音樂學、舞蹈學、戲劇學、美術學、設計學、影視學等。原二級學科的藝術學肩負著學科理論整合及學理研究的任務,畢竟在它之后還有七個平行的、以門類為主的二級學科,這與門類升級后一級學科藝術學理論的性質與任務是一致的。然而,由于藝術門類的設立,二級學科的藝術學相應調整為一級學科之后,這一學科的設置反而不能被一些人理解接受了,主要原因有二:一是對它存在的價值置疑,二是對它“擴容”后的職責范疇擔心,擔心它是否會與其他一級學科交叉重疊,擔心它的培養與發展方向。
價值問題下文還要討論;而重疊、重復乃至交叉問題確實令人疑惑。僅在實踐操作的層面上,近幾年來確實存在著一些問題,但它與學科設置無關,只能是轉型過程中的認識問題、方法問題。比如,作為一級學科,它自然要設置博士學位點,原來在文學門類下具有藝術學二級博士學位授權點的單位,經過申報審批調整,基本調整為一級學科藝術學理論的博士授權點,這確實等于“擴容”了。原來的二級藝術學學科多與具體藝術門類的二級學科相照應,即是說它們存在著學科藝術理論與門類藝術理論的密切關聯,而不僅僅是交叉;一旦同時調整為一級學科,藝術學理論學科與具體藝術門類學科的關聯性就被分割開來了,二者都需要獨立運行、自成體系;原來相互包含的這些學科變得不能再簡單包含、直接互代。因為藝術學理論一級學科的設立具有無比的獨立性,它必然與其他藝術門類學科拉開距離、明確目標,才能自證它存在的價值與意義;這與以往二級學科的藝術學有明顯不同。這樣一來在研究生培養問題上就產生了一種實際問題:即,原來一些具有二級學科博士、碩士授權點的高校、研究院所,并沒有實際培養一級學科藝術學理論的經驗、基礎與師資。尤其是師資,其大多從事本科門類藝術研究,或者說多數是門類藝術理論的導師、學者,現在讓他們直接指導藝術學理論的博士,只能出現兩種情況:一是按照學科性質分開研究指導,走學科專業化之路;二是仍然以門類藝術理論為主,使之兼具藝術學理論學科性質。前一種情況恰恰符合當前藝術學理論的學術要求,而后一種狀況與藝術學理論學科要求相左,可在一些學科點確實存在。因此,在一級學科藝術學理論設立若干年后,不少藝術學理論專業博士點的學術指導,仍然按照門類藝術理論進行。這種“取便、就近、順路”式的學科轉型,不僅是一種惰性,也實在是一種錯誤;不僅是一種誤讀,還是對學科認識的曲解。這樣培養的結果,肯定不符合這一學科的基本要求,從課程設置到日常教學到論文選題、寫作,都會相去甚遠。事實上,國內一些一級博士、碩士學科點,不是將之收歸于美術學、設計學、音樂與舞蹈學等學科之下,就是將其掛靠在文學、歷史學等門類之下,將藝術學理論變相改造成為這些門類或學科的“擴展版”,真正讓一級學科藝術學理論成了可有可無、懸而且空的空架子。這當然是一種重復、重疊和無謂交叉。
對此,一些專家、學者已經多次反復撰文指謬,在一些公開場合、學術研討上也有過激烈爭辯。盡管目前在一些碩士研究生的培養問題上(諸如選題、論文撰寫等環節)基本形成共識,但在博士研究生培養、部分碩士研究生培養的問題上,這一狀況并未得到根本解決。一級學科藝術學理論的學術實踐,在一些地區、地方或領域,比如正在籌備中的中國藝術學理論學會及其成員單位等,經過一段時間的消化認識相對清醒;而在另外一些單位,仍然存在認識模糊(甚至故作模糊)、操作隨意、師資配置不合要求等問題。盡管當前藝術學理論學術研究相對紅火,比如研究隊伍逐步擴大、研究成果日益豐富、研究領域不斷擴展、學術影響日漸顯現,但是,如果學科意識不強,不能抓住學科根本,不能在學科認識上達成共識,對這一學科的發展無疑是有害無益的。
如前所述,目前學術界的一個普遍現象是,過多地關注藝術學理論的二級乃至三級學科,有意將藝術學理論劃分于各種不同的領域中,分解出眾多的枝杈。這樣研究起來具體、實在、簡便、易于把握,但是,它于總體學科學理建設有何裨益?藝術學科的基礎性研究交于何處?長此以往,會不會出現前述20世紀上半葉中國畫學研究過程中的問題與結果?這種只見樹木不見森林式的研究,要么掛一漏萬,要么以一當十,從而陷入邏輯的乃至認知性陷阱。具體包括如下問題:一兩門、兩三門的門類藝術史能否代表著全部藝術史?個別的或幾個門類的藝術理論能否映照出全部的藝術學理論?藝術學理論的真正學科基礎是什么?它與其他門類藝術正確的關系是什么?它超越于其他門類藝術的原則與標志是什么?藝術學理論的學理根本在哪里?我們都清楚元藝術學是它的學科基礎,而元藝術學與門類藝術學理論如何兼容?有學者提出“審藝學”“藝理學”研究問題,能否將它作為突破學科局限的一把鑰匙?*參見梁玖:《審藝學及其價值》,《大連大學學報》2006年第1期;《以跨學科研究視點認知藝理學的內在研究訴求和特性主題》,《民族藝術研究》2017年第6期。等等。這些問題不理清、不解決,學科發展就難以落在實處。
這不是危言聳聽??匆豢串斍暗挠嘘P藝術學理論研究的各種會議即可見一斑。這些名為藝術學理論的學術研討,其議題雖然符合學科學理要求,但提交以至入選的文章則往往張冠李戴,十之七八游離于學科本身。那些從門類藝術到門類藝術研究的自不必說;只看與藝術學理論相關的選題,要么從一兩門學科理論出發,或者由一兩種藝術現象、個別藝術史生拉硬扯到藝術學理論的層面;要么將門類藝術的個別,硬生生地提升到一般,意為這就是藝術學理論研究……*參見第十三屆中國藝術學理論年會(南京,2013年)會議論文集。此類研究,給人一種似是而非、不倫不類、牽強附會的感覺,藝術的門類理論沒有深入,而藝術學理論仍然浮于表層。當然,對門類藝術理論的借鑒是藝術學理論研究中必不可少的部分,但是,如何借鑒?如何升華?如何擺脫習慣認識而升華到學科學理層面?如何將門類藝術理論有效地充實于總體學科理論中?學術研究不能想當然,更不能一廂情愿。其中,擺脫個別門類藝術理論習慣性認知,在總體藝術學理論視野中考察、關注、研究、探討相關問題,至關重要。即是說,藝術學理論是各門類藝術認識、實踐的基礎理論,它既有自身理論建設的任務,也有指導、引導、啟發藝術實踐的價值,它的學科價值與理論立足點,是自上而下的總體把控,而非具體、個別的一般應用。它并不是空洞無益的理論賣弄,更不是紙上談兵,而是基于各門類藝術而提煉出的共性與真知灼見,是帶有規律性、基礎性的學科理論。藝術學理論學科的成熟,會是一種標志,將成為各門類藝術創作、認知的牢固基礎。
由此可見,藝術學理論的研究還有待轉型,盡管不少專家學者已經認識到并在竭力扭轉這一局面。藝術學理論應當名副其實,據此,普及它的學科基本理論顯得更為迫切而必要。只有這樣,才能避免20世紀上半葉中國畫學一哄而起、一擁而上、有始無終的尷尬。
目前一級學科藝術學理論所面臨的問題,使人聯想到20世紀上半葉中國畫學的發展歷程,其中的得失,尤其是所失部分,對當下藝術學理論學科建設或許有直接的警示意義。
結 語
概而言之,藝術學理論及其學理研究,恰恰是一種超越,一種融合,一種升華,它會將藝術各門類、各學科的共性放大,加以歸納提升,使之上升到學理的高度,然后又回歸到各個門類,用以指導藝術實踐,甚至拓寬單一藝術門類的局限,讓藝術的創造發展無窮化。同時作為綜合藝術理論,它的學術系統越成熟、越完備,那種超越的境界會越高,單一藝術門類的發展空間就會拓展得越來越寬闊。當代藝術發展與古代相關的一點,即其綜合性、豐富性,任何基于一技一專一能的發展,都會遇到無法解脫的盲點與局限。復合型、綜合性藝術創作的發展空間會更為廣闊,這是歷史一再證明了的,20世紀上半葉中國畫學學科發展的半途而廢也有這方面的原因。以此為視角的藝術學理論及其學理研究,其學術價值才會突顯出來,并被廣泛認可。任何忽視這一學理研究的做法,任何視藝術學理論空洞無益的認知,任何以偏概全的相關學術研究,只會重蹈20世紀上半葉中國畫學學科發展的老路,只會使之在盲目繁榮、一時喧鬧中無所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