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先生的一世“三國”緣

□趙春陽

（作者系民進會員，著有《三國軍事地理大勢》《三國武將排名》等）

早在學生時期，我就學過冰心先生的《寄小讀者》《小桔燈》等課文，后來又讀了她的詩集《繁星》《春水》。一直以來，冰心先生在我的心中是一位兒童文學作家，也是一位詩人。但最近，我在讀《冰心全集》的時候，發現冰心先生竟然對《三國演義》情有獨鐘，她小時候聽三國、讀三國，長大后模仿三國、借鑒三國，晚年領悟三國、再聽三國。一位柔情似水的女作家、女詩人為何會與三國結下一世情緣呢？先從冰心先生的童年說起。

與普通小孩一樣，小時候的冰心對閱讀文字不感興趣，但非常喜歡聽大人講故事。冰心的媽媽常常給冰心講 “牛郎織女”“梁山伯祝英臺”之類的故事。但過了一段時間，媽媽的故事沒有新的了，冰心又吵又鬧，媽媽沒辦法，找來了救兵——冰心的舅舅楊子敬先生。楊先生與冰心約定如果冰心好好讀書，好好做功課，晚飯之后，就給冰心講《三國演義》。楊先生從“宴桃園豪杰三結義，斬黃巾英雄首立功”開講，冰心一聽，就入迷了，覺得“三國的故事比牛郎織女痛快得多”（冰心著，卓如編：《冰心全集》，第三卷，5頁，福州，海峽文藝出版社，1994）。但是，舅舅每天只講半個小時，然后就去工作了，冰心常常帶著對故事的無限期待，在母親的催促下，含淚上床睡覺。而且，有時候舅舅工作忙，一連五六天“停播”三國，冰心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但又不能打擾舅舅。無奈之下，小冰心下定決心：自己讀《三國演義》！這時冰心只有7歲。

因為冰心年齡太小，《三國演義》又是半文半白，冰心很多字都不認識，但出于對三國故事的好奇，冰心還是堅持讀下去了。與大多數人讀《三國演義》一樣，冰心第一次讀，讀到敗走麥城關羽被殺，就讀不下去了，還大哭了一場。第二次再讀，讀到秋風五丈原諸葛亮病死，又讀不下去了，也哭了一場。直到大學，冰心才第一次真正從頭到尾讀完《三國演義》。雖然前兩次都沒有讀完，但《三國演義》是冰心看過的第一本書，對冰心影響很大，冰心說：“這部書引起了我對于中國歷史的興趣和對于古代英雄人物的向往。”（冰心著，卓如編：《冰心全集》，第七卷，294頁，福州，海峽文藝出版社，1994）

肚子里有了一些三國故事，冰心也學著舅舅的樣子給別人講三國。冰心的父親謝葆璋先生是海軍教官，經常帶她出海玩。水兵們見一個七歲的小女孩會懂三國覺得很新奇，冰心每次來，水兵們總把冰心抱坐在圓桌中，聽這個小女孩講三國。冰心也不是白講，作為報酬水兵們會送給冰心一些他們看過的書，比如《孝女耐兒傳》《滑稽外史》《塊肉余生述》之類。每次講完三國回到岸上，人們都會看到，一個小女孩在前面蹦蹦跳跳，后面跟著抱著書的水兵。憑借講《三國演義》，冰心讀到了更多的書。

出于對《三國演義》的喜愛，冰心小時候還模仿《三國演義》，寫過一篇章回小說，叫《落草山英雄傳》。但是，只寫了三回，冰心就放棄了。因為在這三回里，“金鼓齊鳴，刀槍并舉”這句話重復出現了幾十次，冰心實在寫不下去了。

成年后，冰心成為了一位知名作家，自己也寫小說，《三國演義》對她的創作起到了很大作用，本文分兩個方面敘述。

一方面是遣詞造句的技巧。冰心先生有個散文，叫《尼羅河上的春天》，里面有這么一段描寫：

河的兩岸，幾座高樓尖頂的長桿上，面面旗幟都展開著，嘩嘩地飄向西方，遍地的東風吹起了。（冰心著，卓如編：《冰心全集》，第六卷，11頁，福州，海峽文藝出版社，1994）

冰心先生后來說，這段文字是模仿《三國演義》中諸葛亮借東風的描寫：

將近三更時分，忽聽風聲響，旗幡轉動，瑜出帳看時，旗帶竟飄西北——霎時間東南風大起。（羅貫中：《三國演義》，上，404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3）

兩段文字都是先寫旗，后寫風，甚至連風向都是一致的。模仿，是最深的愛慕。

另一方面是人物形象的塑造。冰心先生認為，寫好一個人物，要對這個人物懷有強烈的情感，喜歡也好，憎恨也罷，都可以，這樣才能把人物寫活。冰心先生拿諸葛亮舉例，《三國演義》中的諸葛亮神機妙算，從容不迫，這是《三國志》中所沒有的，因為羅貫中對諸葛亮懷著強烈的欣賞與崇敬。

晚年，冰心先生特別喜歡兩句話，一句是曹操的“老驥伏櫪，志在千里”，一句是諸葛亮的“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

工作中，冰心先生老驥伏櫪，以80多歲的高齡在《北京晚報》“五色土”副刊開設個人專欄，起名“伏櫪雜記”，常有佳作問世。八卷本的《冰心全集》，其中第七卷和第八卷收錄的都是冰心先生80歲后的作品。直到94歲，冰心先生才由于身體原因停止創作。

生活中，冰心先生淡泊寧靜。冰心先生對物質生活要求不高，穿著樸素，飲食清簡，深居淺出，與世無爭，寫作所得稿費基本都捐給了希望工程，常常一次性捐款上萬元。淡泊，寧靜，也許正是冰心先生長壽的秘訣。

耄耋之年，冰心先生最大的愛好就是聽袁闊成的評書《三國演義》。冰心先生早年不喜歡看諸葛亮死后的情節，但袁闊成的評書改變了冰心先生的看法。冰心先生說：

沒想到袁闊成的說書《三國演義》又“演義”了一番，還演得真好！人物性格都沒走樣，而且十分生動有趣，因此我從“話說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一直聽到“三分歸一統”，連我從前認為沒有什么趣味的“入西川二士爭功”，也顯得波瀾壯闊。（冰心著，卓如編：《冰心全集》，第八卷，137頁，福州，海峽文藝出版社，1994）

由聽三國而起，到聽三國而止，這就是冰心先生的一世三國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