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嵩
一、鄉村的隱秘
在苦苦尋覓多年之后,王方晨終于為自己小說的兩個永恒主題—鄉村政治批判和民間倫理反思—找到了最新鮮、同時也是最貼切的表達方式。在他的長篇小說《公敵》中,一部中國鄉村的秘史由此展開在我們面前。
《公敵》中的最大隱秘,是翰童集團幾十年來的發展史,也是佟家莊的當代史。佟家莊是魯西南平原上一個普通的村莊,因此,它的歷史便可以看作當代鄉土中國歷史的縮影。李敬澤曾一針見血地指出:“王方晨的原則是‘斗爭,幾乎所有作品中都貫徹著緊張的、不死不休的對峙。”王方晨熟稔營構矛盾斗爭并在其中探索人性、拷問靈魂的技巧,他將當代中國的鄉土秘密歸結并置換為大大小小的矛盾與斗爭,勾勒出這幅斗爭圖景上的眾生相。于是我們看到,一部《公敵》,屢屢露鋒芒,隨處是戰場,小說的可讀性獲得了極大的提升,并由此巧妙地避開了當下反思型小說往往思想大于內容的弊端。
初讀《公敵》,帶給讀者最直觀印象的矛盾,應該是“鄉村”與“城鎮”之間刻骨銘心、不可調和的對抗,在小說中即表現為佟家莊人對塔鎮人的仇恨。這種仇恨建立在農民對土地特殊感情的基礎上。佟家莊人“歷來都是搟面杖當笛兒吹—沒眼兒的‘地迷”,一個“迷”字,深刻揭示出中國農民的集體無意識。在這種集體無意識的誘導下,他們天生地拒斥任何有可能損害土地尊嚴的行為;但物質與精神的雙重貧困,又使他們在土地與非農業生產之間游移不定,由此形成了佟家莊人對塔鎮的復雜感情。“渴望成為一個鎮上人。”但長久以來,成為鎮上人都只能是一種幻想,甚至連與鎮上人戀愛成親都毫無可能,由此造成了韓佃義與金枝兒的愛情悲劇,也織就了佟家莊人對塔鎮的復仇情結。但韓佃義畢竟不是那個齷齪的佟小繼,故意把尿撒在準備交公糧的麥子里,咒罵“我叫他們一個個吃死”,他自有高招。他的辦法,就是用一種“慢刀子殺人”和“溫水煮青蛙”的方式,一方面在地理和經濟上蠶食塔鎮,由農機廠到建安公司,直至“鄉村帝國”翰童集團,使得整個塔鎮除了政府機關,無一不成為翰童集團(也即佟家莊)的一部分,在將鎮子掏空的同時完成了鄉村對城鎮的逆襲;更為可怕的是,他還從精神上腐蝕塔鎮,面對鎮委書記半調侃半認真、又帶有明顯領導口氣的“不要光建設一個佟家莊,也要把塔鎮建設下才好嘛”,他巧妙而惡毒地選擇了為塔鎮發展“娛樂業”,那些“小白樓”,不用明說讀者也能清楚它們究竟是些怎樣的齷齪去處。至此,佟家莊已經從方方面面控制了塔鎮,其效果甚至遠遠超過在塔鎮上空投下一枚原子彈。這個征服的過程無比漫長,將一代人由青年拖到老年,其間交織著無數驚心動魄的故事,讀來自是扣人心弦,又不免讓人陷入深深的思索:一代人耗盡一生的精力和心血,僅僅是為了達到一個“復仇”的目的,這種付出或犧牲究竟有多大意義?這自然也使人聯想到佟黑子絕世前發出的自問:“那又怎樣呢?”
在城鎮矛盾這個大矛盾之下,眾多的小矛盾也隨即展開,其中非常突出的是佟家莊佟、韓兩姓之間的矛盾。佟姓在佟家莊占有絕對的優勢地位,而在韓佃義從東北返鄉之前,曾經輝煌過的韓姓(從小說里規模不小的韓家墳園“韓林”便可以看出)在佟家莊只留下了秋分爺爺一人。正因為如此,他連祖輩墳園的一塊地都得不到;而在處理土地糾紛上,佟家莊人也寧可犧牲韓姓人的利益,以一種希特勒式的“綏靖政策”將韓家墳園置換給鄰村。因此,韓佃義的復仇,不僅僅只是針對塔鎮,也是針對佟姓。他大鬧韓林,證明了“老韓家不是沒人”,“老韓家的人一個就抵成千上萬!”很快又成了佟安福老書記的接班人,并最終成為“鄉村帝國”翰童集團的締造者。耐人尋味的是,直到翰童集團的成立,他也未曾忘記復仇與重振韓家的使命,“翰童”與“韓佟”諧音,他雖不明說,但一定要讓“韓”排在“佟”之前,哪怕“佟家莊”不能更名為“韓家莊”。這是韓、佟兩姓間矛盾在大的方面的表現。而在小的方面,則集中體現在佟克寶與韓佃義之間的斗爭上。從家族觀念出發,佟克寶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韓姓人成為佟家莊的領導者,更何況這個韓姓人要將祖輩傳下的寶貴土地用來建工廠。在他心中,這些都是“賣村”的行為。更令他無法容忍的是,自己的兒子佟黑子與自己關系緊張,父子之間幾乎鬧到要兵戎相見,但佟黑子卻對韓佃義無比崇拜。與他那個對土地無比留戀、因為家里第一次分到土地而在課堂上魂不守舍、幾乎要放棄上大學的美好前途的哥哥相比,他簡直就是佟家的逆子。因此,佟克寶才想方設法與韓佃義斗爭,先是糾集村人聯名上書“保衛土地”,后是寧可棄農從商也不愿受韓佃義的領導。佟克寶的形象,與王方晨此前小說中的范思德(《麻煩你跟我走一趟》)等人物形象一脈相承,他們都是在多數人趨利避害向強權低頭時,不肯輕易投降和就范。但這種抵抗微弱得幾乎無力,最終敗下陣來。臨終前佟克寶終于屈服,他讓兒子喊韓佃義“韓爺”,滿懷屈辱地閉上了雙眼。那匹他買來之后從未役使過便被賣掉的馬,幾乎就是佟克寶生前為自己準備的紙錢,撒向人生之路的終點,同時也是對終將日薄西山的鄉土中國的祭奠。
《公敵》中的隱秘數不勝數:佟安福因土地糾紛被鄰村人夜間威脅的秘密,他主動讓賢、將大權“禪讓”給韓佃義的秘密,小白樓里的秘密,土管所長邵觀無與佟家莊人之間心照不宣的秘密,還有古塔文物失竊的秘密、鄉村少女失蹤的秘密……當然更少不了翰童集團標志上那本“小紅書”的秘密,那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農民憑借兩千多年前的“道德”與圣訓締造的當代鄉村傳奇。可以說,《公敵》就是一部“隱秘之書”,讀懂了它,便讀懂了鄉土中國。
二、大蒜的氣息
讀一部好的文學作品,除去在精神上接受了一次洗禮,嘴里往往還多少彌漫些作品所特有的味道,譬如林黛玉讀《西廂》,“自覺詞藻警人,余香滿口”。莫言亦曾說過,“我喜歡閱讀那些有氣味的小說。我認為有氣味的小說是好的小說。有自己獨特氣味的小說是最好的小說。”《公敵》就是這樣一部“有自己獨特氣味的小說”,無論是在閱讀的過程中,還是讀罷掩卷回味,總有一股濃烈的大蒜氣息在我身邊縈繞。
王方晨是從金鄉走出去的作家。金鄉是赫赫有名的“中國大蒜之鄉”,在這個地方,每一個人的生活都與大蒜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公敵》中提到大蒜的地方不多,但僅僅是一家掛著篆字招牌的“蒜王大飯店”,一份“無蒜不成菜”的菜單,還有那些帶“蒜”字的菜名,便足以讓人領略此地的風情。《本草綱目》云,大蒜“其氣熏烈,能通五臟,達諸竅,去寒溫,辟邪惡,消癰腫”,鄉諺又云“蔥辣眼,蒜辣心,辣椒辣兩頭”。王方晨的文字在大蒜的氣息中浸淫已久,他的小說似乎也因此有了蒜瓣的特性和功效,有了一種虐心的辛辣。
可以說,從上世紀八十年代的王潤滋、張煒開始,山東的鄉土作家們就在合唱著一曲鄉土的挽歌,王方晨自然是這支“合唱隊”中重要的一員。但與其他作家大多受儒家中庸之道影響而選擇“溫情敘事”的套路不同,王方晨的小說中很少有那種款款的溫情與隱隱的愁緒,柔軟的悲憫之態在他的筆下往往被置換為出離的憤怒。正如他一篇小說的題目《王樹的大叫》,“大叫”可以看作是對其整體風格的概括。
王方晨是帕慕克所說的那種典型的“感傷-反思型小說家”,在屬于他的文學關鍵詞中,“糾結”有著特別顯著的地位。他的思索真誠卻不免痛苦,理性堅守陰郁而悲愴。他曾說,“我不會刻意詩化鄉土世界,同樣也不會掩飾它”。“詩化”往往溫情脈脈,讀來固然讓人心里暖洋洋,但卻又常常伴隨罌粟的甜香,久而久之,思想和精神上便不免“懶洋洋”。真正有力的文學拒絕造作且居心叵測的“詩化”,拋棄掩飾與粉飾,不會將一派雪虐風饕美化成鶯歌燕舞。《公敵》中的佟志承在臘月辭官返鄉,這是魯西南平原一年中最為蕭瑟凄愴的時段。小說的結尾,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降臨塔鎮佟家莊,“大雪壓去了廣場上的嘈雜”,一出戲還未唱完就將聽眾變成了一個個相連的雪人;隨后,佟黑子便消失在茫茫雪中,走向人生的盡頭。這一切都自然讓人聯想到《紅樓夢》,聯想到“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的讖語。但我腦海里涌現的,卻總是《祝福》《在酒樓上》和《孤獨者》。魯迅和王方晨,雖時隔近一個世紀,卻這樣在白雪覆蓋的鄉土間奇妙地邂逅了……閱讀《公敵》,寒冬的肅殺之氣間以作者不動聲色的冷峻敘述,每每讓人感到脊背發涼,不,應該是“徹骨的悲涼”。倘若再沒有那種可以“通五臟,達諸竅,去寒溫,辟邪惡”的大蒜氣息,讀者幾乎要悲愴得絕望了。
在“蒜王大飯店”的菜單上,有一道“蒜香土豆泥”。原本溫婉得幾乎無味的土豆泥,配上濃烈的大蒜,會是一種什么滋味?讀讀《公敵》,一切便都了然。我想,我們的文學,真的需要這種“大蒜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