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態批評

王迅

通常所說的文學批評，是指對文本的解讀，對文學現象、文學流派的洞察、分析與總結。這是傳統意義上的文學批評，是文本化批評，或書齋化批評。它通過抽象化的理論演繹或直覺式的體悟、冥想，破解隱藏在文本中的藝術密碼，照亮作家的精神軌跡和寫作意圖。

應該說，這是一種有深度的批評，一種揭秘式的批評，構成文學接受中最有效的環節。這時，批評家可能與作家心中的理想讀者更接近，更易產生精神共振，當然，也不能排除游離于理想讀者之外的情況，甚至與之構成激烈的競爭。但無論如何，批評家個體的視點及過程都是單一的、靜止的，甚至也可以說封閉的，是某種有限視域內的審美解讀。圖示如下：

文本←批評家→作家

說實話，就當前來說文學批評是過剩的，一部作品剛剛面世，名家新銳的批評文章接踵而至。這已是常態，抑或說，是一種貌似繁榮實則疲軟的批評生態。熱鬧終歸熱鬧，于作品，常常不求甚解，于作者難以認同，于讀者亦無裨益。批評之尷尬所以如此，很大程度上在于批評與創作的脫節，批評與讀者的隔膜。這種情況下，一種無效的批評，一種言不及物的批評，趁勢泛濫起來。無疑，如何恢復批評在讀者與作家眼中的合法性地位，一直是困擾當代批評從業者的難題。

我以為，文學批評可適當吸收西方理論資源，畢竟審美是可以跨越國界的。在理論上，基于人性圖案的批評能抵達每個讀者的認知譜系，因此，從接受角度選擇批評資源，而不僅僅從文本出發，也不僅僅從作者出發，是批評家在下筆之前需要考慮的問題。把讀者因素納入批評話語的建構體系，是批評文體獲得文體獨立性的重要前提。甚至可以設想，是否存在一種活態的批評，由于批評參與方式的彈性和張力，批評活動可以游走于作家與讀者、創作與接受之間，使文學批評從文本分析延伸到現場互動？

主持并策劃讀書會，對我來說，是批評寫作的延伸，一種從書齋式批評走向活態式批評的嘗試。2017年，我策劃了12期讀書會，邀請到楊映川、朱山坡、嚴風華、李約熱、陳肖人、陸輝艷、錦璐、黃鵬、王勇英、王云高、謝凌潔、四丫頭等12位作家、詩人到廣西圖書館讀書會現場，讓他們與自己的讀者面對面交流。之所以作出這種嘗試，是因為批評話語和批評模式逐漸走向僵化，文學批評失去了生機與活力。當今報刊所發表的文學評論，其局限性日漸凸顯出來，從公信力和認可度上來講都不容樂觀。在我看來，之所以造成這種虛假繁榮的批評現狀，或許在于批評精神的缺失，從批評本體來說就是一種批評之所為批評的不徹底性。我始終認為，批評的意義就是讓文本得到盡可能徹底的闡釋，讓文本潛藏的各種可能性得以充分的敞開。通過圖書館搭建這個交流平臺，目的就是為了把文本交給范圍更廣泛、層次更多樣的讀者，把他們對文本的理解和把握納入到批評體系中，在讀者與作者對話的現場中建構多層次的批評話語。這個意義上，活態批評不是封閉的、單向的、靜止的文本內部的交流，而是開放的批評，是多向度的批評，是動態的批評，是原生態的批評。圖示如下：

初級讀者↖ ↗作家

理想讀者← 批評家

高級讀者↙ ↘文本

活態批評的開放性意思是說，讀書會上的溝通可以全方位展開，讀者與文本、讀者與作家、理想讀者與一般讀者、初級讀者與高級讀者，多種類型的審美主體聚焦文本，在碰觸、交融中生成新的創作問題和話語空間，這其中，也許不乏帶有真理成分的火花。這是活態批評的最大優勢所在，因為它客觀上極大拓展的文學批評的話語空間。限于條件，書齋式批評尋求的只能是書面資源，在“史料”海洋中對接某些同質化的信息，充實批評的立論框架。而在讀書會上，文本之外的信息，朗讀、對話的現場互動，可以參與到文本的解讀中。這些活態元素，作為一種新的批評資源，為激活文本的張力結構提空了很大空間。

活態批評具有豐富的層次感。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這是從文學接受意義上說的。讀書會上，參與者來自社會各階層，有來自底層的文學愛好者、社會閑雜人等，也有評論家、大學教授、研究生等精英階層，當然也有部分理工科出身的讀者。所以，讀書會就是一個大熔爐。而且，這些讀者為文學而來，基本上不帶任何功利色彩。從文學接受來看，來自各個層次的發聲都是批評之一種，都值得尊重。從個體讀者的視角出發，我們可以發現，讀者結構的多層次為文本空間的充分敞開提供了可能。這種情況下，文學批評無異于多聲部的交響，可以彰顯出豐富的層次感。可以說，這種多層次的話語，是對批評家高端話語和精英模式的一種重要補充。同時，文學批評是在一種原生態的狀態下展開的，它沒有修辭的包裝，它的鮮活、生氣以及豐富性與自由度，都是精英批評所無法比擬的。

活態批評是一種有聲批評。文學是有聲音的。而批評通常是靜止的，是批評家沉思的結晶。在朗讀中，讀者對節奏的把握，語音語調的拿捏，也體現了一種批評的因素。這個意義上，活態批評回應了文學的音樂性。從作者對作品背景、創作動機的解釋，到讀者的誦讀與互動，再到主持人對雙方話語的客串、銜接、評議、總結，這些環節中交匯了多方面的聲音。因此，活態批評突破了文學的無聲狀態，改變了傳統文學批評單一的書面化模式。

活態批評是一種批評實驗。也許，作為案例，讀書會上的批評話語在形式上略顯粗糙，在邏輯嚴整性上也不及學院派，但無疑，就當前僵化的批評格局而言，活態批評的嘗試成為一種契機，這種多層次的原生態批評，為批評空間的拓展提供了無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