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中國古典審美精神看現代中式家具設計

王 迪 朱潔冰 （淮陰工學院 223001）

20世紀以來，對現代家具設計審美觀影響最大的無疑是西方文化，西方人的思維模式特征是二元對立，主張主觀和客觀、感性和理性等的二元分立，從而形成了科學理性精神和宗教精神，而科學理性精神廣泛的影響到現代生活性家具設計的審美觀上，雖然西方的主客二分觀為這個世界帶來了科學技術的空前發展，物質文明的日益發達。但是這種科學理性精神也影響了人們造物的審美意識，導致現代家具設計過于理性機械化，缺乏民族和地域文化特色，忽視情感和個性需求。

在此種精神危機下，20世紀六七十年代以來，西方國家廣泛的興起了后現代主義思潮，它對現代文明進行全方位的批判性反思，重新審視現代與傳統之間的矛盾。在這種思潮的影響下，家具設計主張不僅要“重理”，注重現代科學理性，以更好地滿足人的生理和物質需求。而且還要“有情”，注重民族性和地方文脈，以及個性化需求，以滿足人的情感和精神需求。可見后現代主義思潮的產生和興盛是西方人為了調和長期二元對立思維模式的必然結果。雖然西方哲學觀主張調和統一，但是在先有區別的情況下講統一，是在對立與沖突上談論調和。他們將感性和理性看成是一個人需要的元素或構件，它們的調和統一，只是分配數量的多少，以求達到平衡。

相比之下，中國古典哲學的特點是天人合一的思維模式，主張主體和客體、物質和意識、感性和理性的二元渾然一體，不能區分。因此，如果說西方人的思維模式更有利于客觀理性的科學發展的話，中國人的思維模式則更有利于精神審美的藝術發展。

一、中國古典審美精神

中國古典審美精神是在中國特有的自然文化和人文文化醞釀下而形成的。中國相對封閉卻內部廣闊且資源豐富的地理環境形成了中國式內陸農耕文明為主，這導致了在中國的社會倫理中形成了獨特的血緣宗法制度及具有內傾型特征的倫理型文化，這種特殊的倫理文化不同于把人生的終極歸宿和價值寄托于彼岸世界的西方式外向型文化，而是執著于現實人生，重視現實人生價值，同時通過追求人與世界的和諧合一，以求得形而上的慰藉和實現人生的終極價值。這就導致了中國人的精神信仰是通過審美和藝術來溝通現實世界和理想價值世界的而非宗教。因此中國人在精神世界中追求天人合一、精神超越、生命永恒的審美境界。在這些核心文化的影響下，中國古典審美精神主要表現為兩個方面：等級分明的社會倫理審美精神與天人合一的藝術審美精神。

隨著社會的發展和進步，自由、平等、人權等成為普世價值，中國傳統等級分明的社會倫理價值勢必退出歷史舞臺，因此源至于此的審美精神也將被淡化或淘汰。但是，從藝術角度看，中國古典天人合一的藝術審美精神有著獨特的價值和魅力，這種審美精神是中華民族的審美意識、審美觀念、藝術態度以及對美的看法的核心因素，它屬于中華民族文化深沉的部分，具有恒久的生命力，應當在現代中式家具設計中繼承。

二、現代中式家具的審美精神

現代中式家具應是兩個審美精神——現代精神和中華民族精神的融合。在家具的現代審美精神中蘊含了現代的科學理性精神、現代的生活節奏和現代人的普世價值等。而中華民族的審美精神應是對于優秀的傳統審美精神的繼承和發展，主要是天人合一的藝術審美精神。

“天人合一”為特質的中國藝術審美精神，體現出極強的生命精神和宇宙意識，主要表現為整體統一的活態宇宙精神，即“道”的呈現形態和生命律動的舞蹈精神，即“道”的運動規律兩個方面。

1.整體統一的活態宇宙精神與中國古典家具設計

整體統一的活態宇宙精神表現為兩個方面，分別是生機盎然的生命精神和天人合一的整體宇宙觀。在這種精神的影響下，中國家具藝術是一個氣化氤氳的宇宙整體，表現為生機無限的整一宇宙，營建一個生氣彌漫的世界。

（1）生機盎然的生命精神

在中國古典家具創造中，處處體現出這種生機勃勃的宇宙生命精神。首先，在造型上，無論是椅類的搭腦、靠背板、扶手、鵝脖和聯幫棍；還是桌案類的腿部、券口、圈口和牙條等無不表現為具有生命力的有機形態。第二，在材料選擇上，中國古典家具選擇有生命力的木材。此外，在具體制作家具時，將具有自然生動的肌理作為家具面材，力求充分展示出這種生命精神。即使在清代，有選擇石材鑲嵌到家具上，也經過精心挑選那些表面紋理呈現出氣韻生動的石材為佳。第三，在裝飾上，中國古典家具設計在裝飾圖案的選擇上，具象圖案基本上表現為鮮活的自然、人物、動物和植物形態。即使應用抽象圖案，也表現為追求現世美好生活和長久生命的意圖，這同樣是一種對于追求盎然生命精神的表達。

（2）天人合一的整體宇宙觀

中國藝術的生命精神并不僅僅是局部的表現，而是與中國人的整體宇宙觀密切相關，體現出一種整體統一的宇宙生命精神。中國哲學認為人與宇宙萬物為一元之氣流行所化，故天、地、人皆一氣貫通，合為一體，不可分割，都在一個整體模式之中。

在中國古典家具設計中，充分體現了這種整體合一觀思想，同時也表達了中國人看待世界、社會和人生的方式，以及展示了天人合一的整體性審美精神。具體來看，首先，在材料選擇上，注重和天、地、建筑的合一，選擇既能符合天地生命精神的木材，也和建筑的選材相一致，達到上下內外的整體統一。由此可見，現代板式家具中的貼皮板材，表里不一，是不能符合古人的這種審美觀念的。第二，在造型上，古典家具的整體及裝飾部件的輪廓講求方中有圓、圓中有方。圈椅“上圓下方”的設計，正是源于古代“天圓地方”、“承天象地”的哲學思想，這更是完美的體現了整體合一的宇宙觀。同樣，家具還要與社會合一，體現古人的社會觀。古典家具形制上大多方方正正，端莊沉穩，中國人為了仁禮之道，甚至犧牲了一些家具本身的實用性。最后，家具要與個人的需求合一。除了陰陽和合的宇宙觀和仁禮至上的社會觀要求之外，在人性需求方面，家具設計體現出一種對舒適使用的需求，適應人心理和生理上的滿足。尤為明式家具這種思想表現得更為突出，如明式家具中的圈椅和官帽椅，堪稱這種設計理念的典范，椅子整體線條自然流暢，官帽椅扶手與搭腦端頭設計為圓頭，圈椅背部與扶手自然順下，不但滿足了人的安全性需求，同時也給人帶來了柔和溫潤的美感。另一方面，椅子彎曲的靠背板與人體S形腰椎曲線相匹配，其形態曲線與人體生理特征相吻合，給人帶來了良好的舒適度，具有相當的科學性。第三，在設計分工上，中國古代的家具設計和建筑設計不同于現代，現代建筑設計、室內設計和家具設計都是分離的，這符合于西方人的主客二分觀。而中國古人的建筑和家具是進行統一設計的，真正達到了內外空間設計上的整體統一。第四，在工藝上，現代家具創造，偏向于理性的分析和制作，缺少藝術情感的表達。而中國傳統工藝，強調藝術情感和工作實踐的合一，設計和制作都是同一人，制作的時候投入情感，邊做邊調整，達到情和理的統一，最終作品往往交融了作者的藝術情感。第五，在結構上，榫卯結構是與中國人陰陽宇宙觀的合一，是一種在凹與凸之間尋求統一的智慧，這種不借用鐵釘、銅片等結構連接件的方式，使家具達到了統一的伸縮度，完美的整體性、統一性和牢固性。第六，在裝飾設計上，結構件和裝飾部件合一，達到功能和裝飾的合一，沒有純粹的裝飾構件。裝飾圖案設計上精神和內容、內容和形式相統一，圖案中必然表現內容和精神，沒有純粹形式美無內容的圖案。從上述分析可以看到，中國古典家具體現出一種人與自然、社會的和諧相處，以及造物中天人合一的審美精神的體現。

2.生命律動的舞蹈精神與中國古典家具設計

“中國傳統藝術各門類相通于音樂，相通于“舞”，都有著生命的節奏和韻律，它是音樂的語言，它表現在繪畫中是氣韻生動，在書法里是飛舞之姿，在建筑上是飛動之美。

這種舞蹈精神在中國古典家具創造中，是運用陰陽之間的關系來表達的，使藝術作品在陰陽二氣的作用下呈現出生生而條理的節奏，充滿著節奏感和音樂感。具體設計方法上注重虛與實，形與神，動與靜，繁與簡，情與理等關系，使家具神態上呈現為虛實相生、形神兼備的舞蹈之態。此外，與西方家具追求一種容量和體積的形式感相比，線更加能夠表達舞蹈精神。因此中國家具藝術家運用線的粗細、長短、方圓構成密與疏、剛與柔、強與弱和動與靜等的線性藝術，表現出宇宙萬物的生命精神和生命節奏，從而傳達出氣韻生動的審美效果。

受到中國地理環境、農耕文明和儒釋道為核心的哲學思想等的影響，中華民族的性格特征呈現為含蓄、保守、內向、謙和，具有女性色彩的內傾型性格，這種內傾型性格特點在審美上注重欣賞素樸的自然之美和含蓄、靜定、凝重的中和之美。由此，我們看到中國家具藝術的舞蹈精神不是像西方巴洛克式的強烈動感，而是追求一種由靜觀動、由動趨靜、富有節奏和韻味或余味的舞蹈精神。

具體來看，我們可以從明式家具的整體造型上體悟到一種雖以穩健凝重、沉穩端莊、方正嚴謹的靜態為主，但靜態中包含著簡潔流暢的舒展動態，通過動態的輪廓和裝飾圖案，領略到宇宙生命的自然躍動，體味到萬物的無窮變化，具有一種靜中含動、由動趨靜的氣韻之美。如中國古典家具中的有束腰類家具動勢較強，其中各種類型的馬蹄腿、三彎腿、椅子搭腦、牙板、圈背、聯幫棍和鵝脖等有機曲線形態和動態的裝飾圖案充分的體現了這種舞蹈精神，然而在這種舞蹈動勢發展到一定程度時，卻運用對稱取中的設計方式達到整體上的靜態。將這種較強烈的動勢蘊含在靜態之中，體現了予情于理、予動于靜的生命韻味的舞蹈精神。而無束腰類的家具動勢較小，相比于有束腰類家具，偏于靜態。或許這種靜態中含有較小的動態，更加符合中國人的性格特征。

三、結語

現代中式家具設計實踐不應該把繼承中國古典家具文化精髓理解為將家具外形設計成與古代相似的形式，只停留在表面的形式層面上來維護傳統，更不應隨意截取古典形式片段、圖案或構件元素進行重新拼湊，因為僅僅將樣式和結構作為家具設計考慮的要素，就很容易落入單一俗套和條條框框中去。我們必須更深層次理解中國傳統文化和思想，總結并提煉出相對穩定恒久的優秀傳統家具審美文化精神——以整體統一的活態宇宙精神和生命律動的舞蹈精神為內涵的“天人合一”中國審美精神，并加以融會貫通和繼承發展，在此基礎上結合時代精神，這樣才能合理的繼承并發揚中華民族性家具文化，真正設計出現代中式家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