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伯虎與寒山子

李秀玲 （陜西職業(yè)技術(shù)學(xué)院 710100）

唐伯虎與寒山子，一位生活在唐代，一位生活在明代，時間差距約七百多年，然而這兩人詩歌創(chuàng)作卻有頗多相似，主要表現(xiàn)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白話入詩

寒山子詩歌最大的特征就是接近口語。胡適在其《白話文學(xué)史》中認為，寒山是七世紀中期以后出現(xiàn)的“三五個白話大詩人”之一，是繼王梵志之后“佛教中的白話詩人”。

唐寅的詩歌也喜歡運用淺白的語言，唐伯虎中后期詩歌風(fēng)格多學(xué)白居易，語言淺顯流暢，王世貞在《藝苑卮言》中說唐伯虎的詩歌如“乞兒唱蓮花落”。唐伯虎留存的詩歌中尤其以歌行體作品的白話傾向最為鮮明，其集中《桃花庵歌》、《一年歌》、《焚香默坐歌》、《花下酌酒歌》、《把酒對月歌》等都是以朗朗上口的白話形式寫作的。

從文學(xué)創(chuàng)作的形式來看，不講法度，隨心而出，淺白自然是唐伯虎與寒山子對詩歌語言的共同追求。

二、多用疊字

寒山和唐伯虎都選擇了運用疊字來實現(xiàn)詩歌的音韻感及口語化效果。寒山在他的詩歌中運用了大量的疊字，如《四時無止息》：“唯有黃泉客，冥冥去不回。”《家住綠巖下》：“仙書一兩卷，樹下讀喃喃。”《欲得安身處》：“下有斑白人，喃喃讀黃老。”《登陟寒山道》：“谿長石磊磊，澗闊草濛濛。”《白云高嵯峨》：“此處聞漁父，時時鼓棹歌。聲聲不可聽，令我愁思多。”《杳杳寒山道》詩每句都以疊字出之：“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澗濱。啾啾常有鳥，寂寂更無人。磧磧風(fēng)吹面，紛紛雪積身。朝朝不見日，歲歲不知春。”《浩浩黃河水》：“浩浩黃河水，東流長不息。悠悠不見清，人人壽有極。”疊字在寒山詩歌中出現(xiàn)得非常多，運用疊字是寒山詩歌的一大特點。

唐伯虎詩歌創(chuàng)作中也多有運用疊字的情況，如《世情歌》：“淺淺水，長長流，來無盡，去無休。”《倀倀詞》：“悵悵莫怪少時年，百丈游絲易惹牽。”《傷內(nèi)》：“凄凄白露零，百卉謝芬芳。……迷途無往駕，款款何從將。”《詠懷詩》：“郁郁梁棟姿，落落璠玙器。”《和沈石田落花詩》：“瑩瑩愛水衫前淚，渺渺游魂樹底春。”（其十二）“春來赫赫去匆匆，刺眼繁華轉(zhuǎn)眼空。”（其十六）

多用疊字可以達到詩歌形式上的規(guī)整，在朗讀時可以收到一氣貫之的效果，比較適合追求詩歌口語化的創(chuàng)作。

三、多勸誡語

從文學(xué)創(chuàng)作的內(nèi)容來看，唐伯虎和寒山子詩歌中都有一部分勸告勸誡內(nèi)容的作品，這些作品都是從佛教的空觀出發(fā)，認識到此生的短暫及痛苦，希望人們能夠及時把握此生，及時行樂。寒山子的這類詩歌極多如《璨璨盧家女》（四十二）：

璨璨盧家女，舊來名莫愁。貪乘摘花馬，樂傍采蓮舟。

膝坐綠熊席，身披青鳳裘。哀傷百年內(nèi)，不免歸山丘。

再如《世間何事最堪嗟》一首寫到：

世間何事最堪嗟，盡是三途遭罪楂。不學(xué)白云巖下客，一條寒衲是生涯。

秋到任他林落葉，春來從你樹開花。三界橫眼閑無事，明月清風(fēng)是我家。

唐寅的此類詩歌以《花下酌酒歌》為代表：

九十春光一擲梭，花前酌酒唱高歌。枝上花開能幾日，世上人生能幾何。

好花難種不長開，少年易過不重來。人生不向花前醉，花笑人生也是呆。

人生本苦是佛教的主要思想，唐寅和寒山子都用他們的詩歌對這一思想進行了闡發(fā)，在他們自己深刻地理解之外，對現(xiàn)實進行強烈的批判，奉勸世人及時清醒。鐘文《詩僧寒山子》指出寒山子的詩歌風(fēng)格具有“譏諷時態(tài)，毫不容情”、“勸善戒惡，富于哲理”的特點，這些特點在唐寅的詩歌中也屢屢表現(xiàn)出來，唐寅的《世情歌》、《一年歌》、《一世歌》、《悵悵詞》、《百忍歌》以及三十首和沈石田《落花詩》都是對這一主題的表達。

七百多年后的唐寅從其人格特征到詩歌語言的運用、詩歌的表現(xiàn)內(nèi)容、詩歌的美學(xué)追求都與當年寒山子有著太多的相似，這種相似從何而來，究其原因，主要在于以下幾個方面：

1.面對坎坷的達觀精神

寒山子的出身據(jù)明代白珽在《湛淵靜語》卷二中記錄，他系“唐之士人，嘗應(yīng)舉不利，不群于俗”。今人錢學(xué)烈《寒山詩校注?前言》通過寒山詩所反映情況指出：寒山子乃唐代首都長安人，出身于官宦人家，多次投考不第，被迫出家，三十歲后隱居于浙東天臺山，享年一百多歲。從寒山子留存的詩歌來看，其藝術(shù)之高妙，其思想之深奧，確非不曾受過教育的人所能為，因此，寒山子無疑是一位文人。

唐伯虎歸于佛氏正是由于科舉案帶給他沉重的創(chuàng)傷，由此可見，唐伯虎與寒山子的逃禪隱遁都是自視頗高的文人遭遇了科舉失利的打擊之后的重新選擇，他們沒有選擇徹底沉淪，而是在佛教中尋找到了再次前進的動力，精神上的瀟灑達觀成為他們在詩歌內(nèi)容表現(xiàn)上的一個契合點，讓他們更容易跳出當時的社會，冷靜地面對人生。

2.對獨特自我的自信精神

寒山的作品表現(xiàn)出他強烈的自信，在他生活的時代中，他的詩歌無疑是極具個性的，但他肯定自己的作品：“五言五百篇，七字七十九。三字二十一，都來六百首。一例書巖石，自夸云好手。若能會我詩，真是如來母。”他相信自己的作品一定會受到人們的重視，“有人笑我詩，我詩合典雅。不煩鄭氏箋，豈用毛公解。不恨會人稀，只為知音寡。若遣趁宮商，余病莫能罷。忽遇明眼人，即自流天下。”當時人嘲笑他時他也會反唇相譏：“有個王秀才，笑我詩多失。云不識蜂腰，仍不會鶴膝。平側(cè)不解壓，凡言取次出。我笑你作詩，如盲徒詠日。”他認定自己的生活方式是好的，為此他感到快樂“谿澗靜澄澄，快活無窮已。”（《可貴一名山》）常常為自己鼓掌大笑：“我自遁寒巖，快活長歌笑。”（《寒山無漏巖》）

寒山的自信在唐寅身上也處處可見，他稱自己是“江南第一風(fēng)流才子”，他對自我才華的自信通過他的詩歌表現(xiàn)出來：“平生不敢輕言語，一叫千門萬戶開。”（《畫雞》）“別人笑我忒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桃花庵歌》）不同的是唐寅在自己的詩歌創(chuàng)作上的自信與寒山相比要遜色很多，“詩賦自慚稱作者”“后人知我不在此”表現(xiàn)了他對自己詩歌藝術(shù)成就的謙遜。

三、結(jié)語

寒山與唐寅，他們生活年代有七百多年的差距，然而在他們身上出現(xiàn)的這些相似，充分說明了他們之間某種精神上的聯(lián)系，寒山之后七百年的唐寅，其人其詩與寒山有諸多相似之處，唐寅的人生及藝術(shù)或多或少地受到過寒山的影響，他們身上那種遭遇挫折之后的達觀、面對紅塵的冷靜透徹、對自我追求的肯定及自信是他們留給后世文人的寶貴精神財富。寒山寺出現(xiàn)在唐寅的生活世界，而寒山子則出現(xiàn)在他的精神世界，唐寅的出現(xiàn)不是偶然的，這是一種文化精神的延續(xù)。他們是獨特的“這一個”，這種精神在中國古代文士那里是較為少見的，是中國古代文化中的少部分。但是，這種精神卻是和合精神的基礎(chǔ)，也是無盡的創(chuàng)新之源泉，如果沒有這種精神，恐怕就不會有名聞天下的寒山寺、唐伯虎，也就不會有寒山子代表的和合精神了。唐伯虎繼承了這種文化精神，成就了他的人生及藝術(sh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