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賈寶玉之淚蘊含的生命美學

浩小艷 （西安建筑科技大學文學院 710000）

一、情系林黛玉，癡淚表寸心

第三回中黛玉初進賈府，寶玉便問黛玉：“可也有玉沒有？”因黛玉答無玉而首次摔玉，滿面淚痕泣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沒有，單我有，我說沒趣，如今來了這么一個神仙似的妹妹也沒有，可知這不是個好東西。”1二十九回中賈母等人去清虛觀打醮，張道士給寶玉說親，戳中寶黛二人心事。寶玉因黛玉說出“好姻緣”三字而再次砸玉，又因賈母的一句“不是冤家不聚頭”，二人竟“好似參禪一般，低頭細嚼這句話的滋味兒，不覺潸然淚下?！焙髞韺氂襁€是按耐不住登門道歉，二人同哭同泣，互訴衷腸。黛玉無意間說出“死”字，寶玉便說“你死了，我做和尚去。”寶玉此句不僅是對黛玉的依戀，更為以后出家了悟人生命蘊意之伏筆。至此二人心事漸明。

張岱年先生說，中國哲學是生命的哲學。宗白華先生說，中國藝術是生命的藝術。生命美學則正處于中國哲學和中國藝術之間，而《葬花吟》則以其蘊含的獨特審美性、藝術性、思想性作為《紅樓夢》中極具生命美學色彩的作品。黛玉通過葬花來感悟其紅顏薄命，寶玉聽之亦感懷慟哭。所以曹公以凄美的意象來傳達其深厚的思想及其所蘊含的審美意境。再加上七十回中以他人之口出現一首黛玉所做的《桃花行》，以嬌艷桃花推及人生命的韶華易逝。寶玉看后，癡呆落淚。寶琴嬉笑說是自己所做，寶玉便知心地笑道：“固然如此，但我知道姐姐斷不許妹妹有此傷悼之句。比不得林妹妹曾經離喪，作此哀音。”2寶玉懂得人在經歷至親的離喪之后才會對人生有別于常人的深刻體悟。

紫鵑一直是黛玉終身大事的操心者，加之后面紫鵑借燕窩一事故意說黛玉回蘇州家去，寶玉便如“焦雷轟頂，滿臉紫漲，一頭熱汗，眼珠發直無知覺。”就連夢中驚醒，“不是哭了說黛玉已去，便是有人來接?！睙o疑是向外人袒露對林黛玉情有獨鐘的心思。不論是寶玉為了黛玉曾兩度摔玉，還是聽到《葬花吟》，看到《桃花行》時二人心意相通，共同對生命的感悟，亦或是瀟湘館里彼此以淚訴衷腸，都體現著寶玉與黛玉思考人生的默契以及感同身受。當然，寶玉對黛玉流淚并不全是同情與悲憫，更多的則是互為知己般的相知相惜。

二、情牽眾女子，以淚寄哀思

秦可卿作為《紅樓夢》中神秘而關鍵的人物，不僅托夢給鳳姐警惕家族衰落，更與賈寶玉的淵源頗深。寶玉在秦可卿床上小憩便一夢入太虛幻境，這也是曹公首次為我們展現紅樓女子及其各自命運。十三回中可卿香消玉殞，寶玉夜半吐血，不顧賈母阻攔，“忙忙奔至停靈之室，痛哭一番?！?/p>

晴雯真的是“風流靈巧招人怨”，不僅長相風流，口齒伶俐，還帶病幫寶玉補雀金裘，更兼黛玉之氣韻。正于此，最后卻被封建而傳統的王夫人趕出賈府。寶玉從看病重的晴雯，到夢晴雯，再到含淚為其寫《芙蓉女兒誄》，真正落了個“多情公子空牽連”。金釧也是被王夫人間接致死的丫頭。第四十三回，寶玉在鳳姐的生日宴清早偷偷出去祭奠金釧，“寶玉掏出香來焚上，含淚施了半禮，回身命收了去?！蓖惶?，又為如此精致的平兒周全于賈璉和鳳姐之間，“不覺灑然淚下。因見襲人等不在房內，盡力落了幾點痛淚?！睂氂裢瑯颖薷絻簬缀跬∠鄳z，卻命途更為多舛的香菱，無奈香菱并不理解寶玉的善言相慰。

二十二回中，因為湘云說出眾人三緘其口的事實——齡官跟黛玉長得像，黛玉一下子生了許多人的氣。寶玉在二人間來回調解，卻兩邊終不討好而內心極度委屈，因想起之前所看戲曲魯智深醉打山門中“赤條條來去無牽掛”一句，“不覺淚下”，細思細想，“不禁大哭起來”。寶玉不僅為大觀園中女子而哭，還為兩位尤物流淚傷感——尤二姐誤嫁賈璉，最終吞金自殺。尤三姐不堪心上人柳湘蓮退婚言語，以定情劍自刎。

脂硯齋評語說到：“寶玉有生以來，此身此心為諸女兒應酬不暇，……除閨閣外，并無一事是寶玉立意作出來的，大則天地陰陽，小則功名榮枯，以及吟篇琢句，皆是隨分融情，偶得之不喜，失之不悲?！?寶玉對女兒的癡情致使其為女兒悲，為女兒流淚，更為其命運悲嘆傷懷。

三、知己今難求，淚眼送君行

秦鐘與寶玉一起讀書，一起鬧學堂，二人心意相投無所不言。及至十六回中寶玉去看彌留之際的秦鐘，“不禁失聲痛哭，”送殯掩埋后也是“日日思慕感悼”。三十三回中，忠順王府長史官至賈府問琪官去向，寶玉面對賈政的嚴厲質問，撒謊說不知“琪官”二字為何物，也未“引逗”，“說著，便哭了?！逼鋵崒氂襁@一哭，不僅是因為懼怕賈政，更是為琪官接下來要面對的未知命運而哭。四十七回中，柳湘蓮辭別寶玉，寶玉要柳湘蓮務必告知離期，“說著便滴下淚來?！逼渲卸纪嘎冻鰧氂癫蝗躺磉呌讶穗x去的傷感與無奈。

四、感物傷神處，愁思以淚祭

寶玉因紫鵑故意說黛玉家去而大病一場，逐漸好轉后拄仗欲探黛玉，路過沁芳橋，“一株大杏樹，花已全落，葉稠陰翠。”寶玉隨之感慨“能病了幾天，競把杏花辜負了！”一時思緒連片，感物傷人，“只管對杏流淚嘆息。”四十三回“不了情暫撮土為香”，寶玉至水月庵欲祭奠金釧，面對洛神之像，“寶玉不覺滴下淚來?！薄安涣饲椤闭菍氂駥疴A之死無能為力卻又有間接作用的愧疚之情。

五、小結

寶玉之淚一為有前世溯源的黛玉，再為身邊薄命女子及男性友人，加之從寶玉挨打后面對眾女子對其哭泣，竟說出“我便一時死了，得他們如此，一生事業縱然盡付東流，亦無足嘆惜”之語，可見寶玉之癡以及至情至性。中國哲學本就講由“生命本身”來悟道，所以寶玉之情淚不僅透露出他對身邊真善美女子的憐惜，更蘊含著其對世間真情的留戀到最后由對生命的思考而悟空的藝術審美境界。

注釋：

1．（清）曹雪芹，高鶚．《紅樓夢》，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年版，第15頁．

2．（清）曹雪芹，高鶚．《紅樓夢》，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年版，第339頁．

3．鄭紅楓，鄭慶山．《紅樓夢脂評輯?！罚本﹫D書館出版社，2006年版，第9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