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全媒體記者 鄒 杰

遵義傳統村落分布圖(潘義軍/制)
平頭溪,烏江中游一個不為人知的碼頭,亦是一個雞鳴三縣的地方——鳳岡、余慶、石阡在這里隔江相望。
烏江水運衰落后,小鎮鉛華洗盡,一下變得偏遠閉塞起來。眼前的平頭溪,已經找不出一絲曾經商賈云集的痕跡。村里的房屋大多陳舊不堪,但幸運地保存了古樸原始的風貌。
初夏的樹影已然斑駁,從村口回望,烏江彎彎曲曲、次第延伸。時空似乎停滯,空曠而寂寞。
這里還是遠近聞名的嗩吶之鄉,遇上哪家婚喪嫁娶、紅白喜事,吹吹打打的熱鬧氣氛自然不能少。如今,嗩吶聲連同烏江上號子聲早已遠去,就像一段隱沒在千里烏江上的悠遠往事。
遵義西部的赤水河北岸,赤水市元厚鎮的陛詔村同樣是川鹽入黔的重要水運碼頭。遙想當年,大小商船來來往往,歇息打尖,是何等熱鬧的場面。赤水河航運衰退后,陛詔也隨之沉寂了。
那時,不大的陛詔老街店鋪林立、門庭若市、生意興隆。趕集的村民與過往商客結束交易后,往往會邀約起去喝“寡單碗”——不要任何下酒菜,一大碗烈酒在人們手上輪流轉,你一大口我一大口,這才叫感情深呢。
歲月流逝,那些傳統的儀式,古老的習俗,不知延續了多少年,讓人追憶起來,仿佛就在昨天。
在遵義,像平頭溪和陛詔村這樣的古村落不知還遺存多少?
作為一個擁有悠久農耕史的地區,黔北廣袤的土地上遍布著眾多形態各異、風情各具、歷史悠久的古村落。因為交通不便、信息隔絕,“百里不同風,十里不同俗”,黔北古村落各自發展、自成形態,造就了多樣并存的古村落文化。
2003年以來,我國分批公布了4153個“中國傳統村落”。遵義共有25個極具特色的古村落入選。根據儒家文化的價值體系,結合黔北地域特點,我們嘗試把遵義的眾多古村落劃為農商、耕讀、山地民族三大類型——
鳳岡平頭溪村和赤水河沿岸的陛詔村、丙安村為農商類,見證了遵義的鹽運文化和驛道文化。
新蒲新區的沙灘、鳳岡縣的長磧古寨為耕讀類,見證了古代黔北地區的儒農文化。
務川自治縣的龍潭古寨、鳳岡縣的楊家寨為少數民族類,至今依然是黔北地區仡佬族、苗族等山地民族的“活體”遺產。
上述村落形態多,個性不同,在選址、構造、形制、審美、風習上各有特點。
作為后發地區,遵義的傳統村落的家底還是比較厚實的。但現實是,這些曾經并不遙遠的鄉村生活正在慢慢遠離我們。而在消失的村落中,其中有不少是具有歷史風貌的傳統村落。
采訪中,我們發現,在遵義眾多的村莊中,目前依舊保存與自然相融合的村落規劃、代表性民居、經典建筑、民俗和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古村落,已是越來越少了。
眼看著那么多古村落漸漸老去、沉淪、消亡,著實令人唏噓不已。
我們不得不面對這樣一個現實:古村落消失是不可逆的,隨著工業化、城市化、信息化現代化步伐的加快,古村落消失的速度也隨之加快。
試想,多年以后,這些記憶只能紙上追索,該是何等遺憾?
那么,眾多需要搶救的古村落該如何“活”下去?
我們不得不與時間賽跑。
田疇、老屋、祠堂、宗社、水車……一個個古村落往往寄托著現代人的無限鄉愁。
古村落的價值和魅力,是夕陽西下令人流連回味的淳樸氣息,是發掘原生態文化生生不息的源泉,是依托歷史文化再構新的國民文化的基礎性依據。
文化學者一向認為,傳統村落是另一類遺產。
十多年前,我國只有文物保護。經過多年的努力,擁有了物質遺產、非物質遺產和村落遺產三大保護體系。劃分更加精確合理,更利于遺產保護有的放矢。
傳統古村落留下了許多社會治理、國家治理的寶貴智慧和經驗,對于當代社會來說同樣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留住和保護它們,是對歷史文化的敬畏,也是現代人延續歷史文化內涵的責任。
在遵義的古村落中,鳳岡縣的長磧古寨算得上一個桃花源似的地方,也是遵義耕讀類古村落的突出代表。
古寨的整個布局、風格無不呈現出天人合一的智慧境界。綠油油的稻田、清澈的河水、古色古香的牌坊、徽派特色的古祠堂,恬淡平和的鄉間生活,構成了一幅如詩如畫的田園山水畫。
古寨青山環抱、三面環水、土地平曠,能夠滿足生產生活的需要,山勢水形也特別符合中國傳統意義上的風水理念。
已有200年歷史的朱家祠堂莊嚴肅穆,朝向、主次、防火、排水都相當考究。窗格雕鏤的“漁樵耕讀”“福祿壽”十分傳神、精美,體現了古代儒家的價值取向。
2017年清明節,分布全國各地的朱氏宗族上千人齊聚修繕一新的朱家祠堂里,在“肅永謨前”涂金大字匾牌下凈手焚香、祭祀先祖。
古村落的非物質遺產中,包括大量歷史記憶、俚語方言、鄉約鄉規、生產方式,以及宗族繁衍信息。它們作為一種獨特的精神文化內涵,因村落的存在而存在,并使村落傳統厚重鮮活。
同屬鳳岡的楊家寨依山傍水、排列有致。巷道、房屋就地取材,多用石頭、木料修建。楊家先祖還依照北斗七星之勢,依次設置了七個龍門,門上刻有蜘蛛圖騰。楊氏族人希望家族能鯉魚跳龍門、成為棟梁之材。也難怪,兩百年間,楊家寨共走出的四品、六品官員四名。按今天的標準,可以說楊家寨出了多名“地廳級”以上干部。
桐梓北端獅溪村位于黔渝交界處,是一個形成于清代中期的村落,棲居著上千人口。古老的石橋、潺潺的流水、傳統的民居、院落里曬太陽的黃狗……一切都是慢悠悠的。行至水窮處,眼前豁然開朗,古樹村社、良田美景,一覽無余。
村民們說:獅為獸中之王,溪為山間之水,一剛一柔、一雄一雌,得陰陽之合,山川因之秀麗,人民得之繁衍,故名獅溪。
人們曾經片面地把一些傳統村落歸入物質文化遺產范疇,這樣造成的后果是只注重保護鄉土建筑和歷史景觀,忽略了村落靈魂性的精神文化內涵,徒具軀殼,形存實亡。傳統村落的遺產保護必須是整體保護。

安場古民居天井
傳統村落的主要特點
傳統村落是與物質與非物質文化遺產大不相同的另一類遺產,它是一種生活生產中的遺產,同時又飽含著傳統的生產和生活。
1.它兼有物質與非物質文化遺產特性,而且在村落里這兩類遺產互相融合,互相依存,同屬一個文化與審美的基因,是一個獨特的整體。
2.傳統村落的建筑無論歷史多久,都不同于古建;古建屬于過去時,鄉土建筑是現在時的。
所有建筑內全都有人居住和生活,必須不斷地修繕乃至更新。所以村落不會是某個時代風格一致的古建筑群,而是斑駁而豐富地呈現著它動態的嬗變的歷史進程。它的歷史不是滯固和平面的,而是活態和立體的。
3.傳統村落不是“文保單位”,而是生產和生活的基地,是社會構成最基層的單位,是農村社區。
4.傳統村落的精神遺產中,不僅包括各類“非遺”,還有大量獨特的歷史記憶、宗族傳衍、俚語方言、鄉約鄉規、生產方式等,它們作為一種獨特的精神文化內涵,因村落的存在而存在,并使村落傳統厚重鮮活,還是村落中各種“非遺”不能脫離的“生命土壤”。
獅溪人封閉而包容,既剛烈又柔和,傳承下來的高腔山歌唱腔高亢粗獷,曲牌調式眾多,唱法上長調短調并茂,歌詞多采用“賦比興”,古樸幽遠。
中國的城市化歷史并不長。可以說,最能體現民族精神本質與氣質的基因,一直活生生地存在于這些被人遺忘的村落里。
每個古村落都是一部厚重的書。
古村落的保護,實際上是工業化、城鎮化過程中,如何認識對待先祖留下的物質遺產、非物質遺產文化的問題。保住了這些古村落,就可能保住了凝結于其中的歷史文化積淀。
對古村落的理解,當前存在著內外兩個截然不同的層面。一是外來觀光客視野中的古村落,另一個便是直接生活于其中的居民所感受的古村落。前者對古村鎮的感覺是好奇、懷舊;后者的感覺是不便,往往對其中的價值熟視無睹。
有一種觀點,希望把古村落連同居民生活一起定格在過去,并加以“保護”,為此還羅列出許多優點和好處。但生活在其中的居民卻經常因為交通、采光、衛生、隱私、社區服務、產業發展等諸多問題而抱怨不已。尤其是其年輕的一代,也非常渴望外部世界的打拼和精彩。
而且,信息化時代,不斷涌入的新觀念、新信息,也會使古村落的物質面貌和精神面貌發生改變,也會促使其地域特色、族群特色發生淡化和趨同。
從古到今,古村落里的生活文化、生產文化,都處于不斷變遷之中,村民們當然有權利去追求現代化的生活方式。
因此,這種“定格”和“保護”,無異于緣木求魚、刻舟求劍。
在當下鄉村振興的大背景下,古村落其實也是現當代社會的一部分,古村落同時也是現代村落。
對待古村落,一種常用的方式是發展旅游產業,國內也有相當多的成功范例。然而,在把古村落作為“旅游商品”營銷的時候,必須特別謹慎,因為市場經濟這把雙刃劍可能會對古村落造成二次傷害。
在城市化、工業化和信息化浪潮中,如何在保護古村落風貌的過程中,同步滿足新農村建設、民生改善等實際需求?如何在旅游開發和文化保護之間謀得平衡,終結古村落“開發一個破壞一個”的怪圈?
這些都是沉甸甸的課題。歸根到底,實際上就是現代文明如何善待農耕文明問題。
浙江保護古村落的理念和方法或許值得借鑒。他們認為,古村落的保護,不僅僅是一項歷史文化搶救性工程,更是一項造福農民、美化鄉村的民生工程。
為此,他們堅持整體推進與重點保護、保護物質遺產與保護非物質遺產、保護歷史面貌與改善人居環境、保護優先與有序利用有機統一;堅持保有歷史的真實性、凸顯風貌的完整性、體現生活的延續性、實現人與自然的和諧性。
如此,古村落的保護與發展力爭做到兩全其美。
從浙江的經驗看,無論是保護,還是開發,古村落都首先是一個現代的人居社區,其次才是游客可以進入的景區。如果本末倒置,反倒會帶來破壞,從而背離它被“再發現”的初衷。
……
夜宿山村,細雨擊打著窗外的新簧,我們不由產生出各種各樣的疑惑與焦慮:在漫長的古村落演變史中,我們其實很難對自己所處時代作出一個客觀、公允的評價和判斷。
無論如何,對于這些從歷史深處走來的古村落,見或不見,它們都在那里;湮滅或茍存,它們其實早已住進你的內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