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佳慧 周瓊
北京翠花胡同在二環路以內,靠近華僑大廈和中國美術館。時近晌午,胡同里飄出持續不斷的飯菜香,讓人循著味道找到一處掛著“悅賓”招牌的小飯館。
它不起眼,開著僅容一人進出的門,舊木匾上刻著棕紅色的“中國個體第一家”字樣。鮮為人知的是,這間內部裝潢簡單不太時髦的飯館,卻曾攪動起北京甚至中國個體飯館經營的浪潮。悅賓飯店一傳三代,歷經了改革開放以來一次次的變化與革新。
38年前,郭培基還在國營單位里當廚師,每天按時上下班,一個月掙三十多塊錢。妻子劉桂仙是臨時工,被派到首長家里當保姆做飯。家中四男一女五個孩子,七口人每月指望著幾十塊錢工資過活。郭培基最小的孩子,也到了畢業找工作的年紀。
1979年,鄧小平指出,要多搞賺錢的東西,可以開飯店、小賣部、酒吧。允許自謀職業成為解決就業壓力的方式之一。1979年2月,國家工商局向中央提交報告,建議各地可以根據當地市場的需要,在取得有關業務主管部門同意后,批準一些有正式戶口的閑散勞動力從事修理、服務和手工業等個體勞動,不準雇工。這份報告是“文革”之后,黨中央、國務院批準的第一個有關個體經濟的報告。
但“文革”余波剛平,沒人敢去想自己經營賺錢的事兒,郭培基和劉桂仙也一樣,仍在按部就班的過日子。
郭培基回憶,一次,葉帥夫人曾憲植從英國訪問回國,想吃“小劉”的手藝。“吃飯的時候,葉帥夫人就和我老伴兒說,國外掛著中國餐館招牌的館子味道都不如她的好,建議她在北京開一個,肯定受歡迎。當時我倆都沒敢往這方面想,直到后來葉帥夫人又催了一次,我們才開始寫這個申請。”
申請寫好了,兩個人不知道要找哪里,就去街道蓋了個章。“還得辦個營業執照。”街道的人給劉桂仙支招。
之后,劉桂仙到東城區工商局,要求辦一張個體餐飲營業執照。當時修理業,手工業的個體經營活動有所放開,但其他行業還未有明確政策。時任東城區工商局副局長的靳云平回憶:“劉桂仙給我的印象很深刻,別人問問沒結果就回去了,她一個月每天都來工商局問執照的事情,有耐性有決心。”
“就是想搞個試點試一試,我們領導班子一合計,都同意給她特批。”靳云平說,當時沒有正規的營業執照,工商局手寫了一份,靳云平簽了字并蓋上專用章,劉桂仙拿到了北京城里第一家個體餐飲營業執照。
三間平房中的一間改成飯店,搭建廚房的磚頭木材是郭培基從單位借的,劉桂仙到黃城根買了4張舊桌子和15把椅子,找了一個烤白薯的舊桶,改裝成灶。
兩口子計劃著十月一日開業。9月30日一早,郭培基到單位請假,劉桂仙打算提前開火試灶,她拿著家中僅剩的34塊錢,買了4只鴨子,打算做出幾道菜,先讓街坊鄰居嘗嘗手藝。
四桌兩灶一門面的悅賓飯店,就這樣成了改革開放后中國第一家個體餐館。
開張的第一天,劉桂仙賺了38塊錢,頂得上那時工人一個月的工資。店里4張桌子,一天只能接待十四五個顧客。來吃飯得排號,最長的,要排到60多天以后才能吃上。
在開業之初,普通老百姓下館子的頻率不高。來店里的多是高干子弟和使館區外國人,還有采訪的記者。
悅賓飯店名氣大了,各種非議也都來了。靳云平也收到了不少反對材料,認為悅賓飯店不合法,應該關停。郭培基說,他們夫婦當時一直是提心吊膽。
1981年大年初一上午,姚依林副總理、陳慕華副總理來到劉桂仙家拜年。“首長也告訴我們不用怕。”劉桂仙和郭培基的心終于放到肚子里去了。
1981年10月,《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廣開門路,搞活經濟,解決城鎮就業問題的若干決定》發布,它明確承認“個體勞動者,是我國社會主義勞動者”。
像破冰的第一錘落定,固封多年的個體經濟活水噴涌而來。個體餐館在北京城里如雨后春筍般開了起來。劉桂仙和郭培基也能安安心心地開飯館了。
餐館順利經營后,蒸蒸日上,不出幾年,家里就成了萬元戶。早期開業時工商局作保向銀行貸款的500元錢,不過三個月就還清了。
早期還不允許個體經營雇工,家里五個孩子全都撲到了飯館里,老四老五全天跟著劉桂仙做事,老大老二老三每天下了班就到飯館里幫著張羅。遇到生意忙的時候,“一大家子都被拴在了飯館里”,兒子、兒媳、女兒、女婿全在飯館打理。
1992年,劉桂仙在翠花胡同里開了第二家餐館“悅仙美食”,離悅賓飯店幾十米遠。女兒郭洪燕辭去正式工作,全天在“悅仙美食”里賣飯記賬。
隨著個體經濟的發展,飯館里也迎接著一次又一次的變化。在孫女郭華的記憶里,爸爸為了學習對賬報稅,沒少被奶奶批評。稅票也從每月定額交稅到根據具體營業額使用手寫發票、手撕發票、機打票……“可能是后來我爸有了陰影,才把我送去學了會計。”
年紀漸長的劉桂仙開始教兒子兒媳和雇來的廚師做菜的手藝,學著經營管理飯館。
飯館對食材的選擇比較嚴苛。郭華回憶,她4、5歲的時候,奶奶就帶著她上鴨廠里一只一只的挑鴨子。“我們家還有道特色菜軟炸牛肉,小時候奶奶就帶我去屠宰廠拉牛肉,既新鮮又省去中間環節,價格還便宜。”
郭家的孫輩基本都是在“悅賓”和“悅仙”里泡大的。6、7歲時兩邊飯館來回跑幫著遞啤酒飲料餐具。在飯館第三代人的童年記憶里,上飯館都被叫做是“去奶奶家”。
38年過去,北京城的大街小巷里充斥著各式各樣的飯館,各國各地風味不斷滿足著食客們的味蕾。而悅賓飯店,還是那個胡同里的小館子,白墻小桌迎客。
胡同里的小館,也成了常客和鄰里街坊的口味記憶。2018年4月11日中午,76歲的劉芬和三個老姐妹,在悅賓門口等座位吃飯。“自打80年代開業起我就來這兒吃,認識老太太老爺子,現在是他們兒媳婦看店。他們家的干炸丸子,我吃了半輩子。”
“我們考慮過做外賣,能提高銷量。但是家里的菜不適合,稍微涼了,那口味就完全不一樣。單蒜泥肘子,汁澆在上面吃和蘸著吃,都不是一個感覺,不能糊弄人吧。”郭誠說。
曾有人想要入股合作,郭家人想了想還是拒絕了。“胡同地方就這么大,擴張不了,離了胡同,那還是悅賓么?”
郭華說, 回想幾十年來,一大家子人的精力和心血都被拴在了飯館上,所以干什么事的話就要很慎重。“如果換一個品牌,我們也知道該怎么去規模化經營、使用中央廚房配送、把菜做小做精致提高利潤。但是我們絕不會隨便拿悅賓去嘗試,不能砸了爺爺奶奶留下的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