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收縮城市的規劃應對策略研究*
——以原東德都市重建計劃為例

鄧嘉怡 鄭莎莉 李 郇 DENG Jiayi, ZHENG Shali, LI Xun

0 引 言

自20世紀50年代起，歐美發達國家的許多城市開始面臨人口與經濟發展衰退的問題。近年來，這種城市收縮現象甚至在全球范圍內不斷蔓延，且大多發生在工業化和城市化程度較高的區域。數據顯示，目前已有13%的美國城市區域以及54%的歐洲城市區域正在經歷人口的收縮[1]。究其原因，其一，在全球化與去工業化的背景下，城市經濟結構發生轉變，資源的日漸枯竭以及工業與服務業在經濟發展中的再分工導致城市出現收縮；其二，伴隨經濟體制的結構性轉型，部分城市在由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變的過程中，發展走向衰退；其三，由于人口出生率下降帶來的老齡化問題以及人口外遷引發的城市人口減少，導致城市人口結構發生轉變[2]；其四，城市居民及產業向郊區的集聚，導致內城面臨衰敗[3]。

20世紀90年代初，德國統一為原來的東西德地區帶來了截然不同的命運，兩個地區在人口、經濟、社會等各方面呈現完全相反的發展趨勢，具體表現為西德的增長以及東德的收縮。統一后，原西德地區GDP呈現穩步增長，而原東德地區GDP則在一年內下降了將近30%，工業生產水平更是下降至低于1989年50%的水平[4]。區域內主導經濟的崩盤更是導致了經濟持續下降、高失業率以及人口大量流失等一系列后遺癥。除此之外，原東德的城市收縮在空間上與美國收縮城市的“空洞化”發展[5]有所差異，其人口的收縮不僅僅出現在核心區，而且遍布于城市的各個角落，最終導致空置、遺棄的建筑與其他正在使用的建筑高度混合。城市空間呈現“穿孔式”發展，就像是一張紙上被隨意打掉了若干孔洞，城市的肌理不再繼續[6]。那么，在城市規劃層面，面對城市收縮帶來的一系列社會經濟以及空間發展問題，德國聯邦政府如何看待收縮現象？當地政府又采用了哪些規劃策略應對收縮？這些措施與規劃是否取得了明顯的成效？是否可以為我國應對收縮帶來的房屋空置問題提供經驗和啟示？本文將結合具體案例進行分析，在探索原東德城市收縮現象及背景的基礎上，深入解析政府為應對城市收縮而提出的“原東德都市重建計劃”。

1 德國城市收縮的現象及背景

1.1 持續人口流失導致嚴重的住房空置現象

早在二戰期間，前東德已進入后工業化社會，有超過70%的人居住在城市中，其人均GDP水平更是在蘇聯式經濟模式的國家中處于領先地位[7]。與此同時，受到前蘇聯建設模式的影響，服務于宏觀經濟結構的工業策略成為原東德“社會主義城市”建設與規劃的基礎[8]。在此背景下，大部分的工作機會和發展投資紛紛向大中型城市集中。在統一前，區域內小城鎮向大中城市的移民已是主流，人口外流問題早在原東德的部分城市中初現端倪。

而在德國統一后，伴隨柏林墻的倒塌，原東西德之間居民出入的限制屏障被打破，大量人口從東德涌入西德，進一步加劇了城市的人口流失現象。僅僅在統一后的3年內（即1989—1992年間），超過100萬居民從人口總量遠不及1.6千萬人的原東德地區流出[9]。其中，青年人和原東西德邊界附近的熟練工人顯示出極高的區域流動性，他們希望在原西德的繁榮地區找到自己的理想職業。大量人力資源的流失不僅對原東德城市工商業企業的發展帶來了嚴重沖擊，而且導致了城市住房盈余現象的不斷惡化。

1.2 制造業企業的產業轉移造成大量工廠荒廢

早在1990年的夏季，伴隨西德馬克引入原東德地區，兩德經濟及貨幣實現大聯盟，然而這種激進的私有化進程為區域經濟發展帶來了極大的挑戰。德國社會經濟學家赫爾穆特·威森塔爾（Helmut Wiesenthal）甚至指出，這種貨幣改革是非對稱的，且具有不同的匯率：“（原東德地區）突然融入世界市場，300%的貨幣增值以及與之相伴的高薪政策，使得現有生產能力完全貶值。結果是一種利于個人而損害企業的經濟生存機遇的再分配，這在資本主義經濟史上尚無先例”[10]。直至1994年底，原東德共有14萬的國有企業遭受重組，GDP僅在一年間就下降了將近30%[4]。

與此同時，統一后自由貿易的開放使得原東德城市逐步融入區域貿易一體化的進程。在自由市場激烈的競爭中，與原西德地區高質量的商品生產以及部分東歐國家提供的廉價商品相比，原東德的制造業在國際貿易中失去了競爭性[11]。由此，進一步加劇了原東德制造業企業的市場危機，伴隨工廠的相繼倒閉，城市中出現了大量的廢棄廠房以及空置的辦公樓。

1.3 城市建設仍在繼續，空置問題進一步惡化

面對統一帶來的變革，聯邦政府不但沒有正視原東德地區城市發展出現的收縮現象，反而把大部分的資源與精力聚焦于城市建設中，希望其能在短時間內趕上西德城市的發展水平。在此背景下，來自歐盟、聯邦和州級的財政資助政策推動了私人投資商的投機式開發熱潮。與此同時，巨額的援助金使得地方政府對城市未來經濟和人口發展的預期過于樂觀，政府為所有愿意在城區內進行投資的商人提供便利，房屋建設如火如荼。自1995年以來，原東德城市萊比錫每年建造的獨立式住宅或雙拼住宅總數超過1 000套。除此之外，城市零售業面積同樣呈現逐年遞增的趨勢，僅在1989年，萊比錫共建造了82.2萬m2的零售空間，其中48%位于內城，52%位于城市邊緣[12]。

直至20世紀90年代中期，新增住房數量的穩步上漲與原東德地區人口的持續流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城市建設投資泡沫逐漸走向破滅。東部地區空置房數量從1990年的30萬套增長到2004年的130萬套，在同一時期大約又建造了100萬套住宅，空置問題進一步惡化[13]。地方政府及開發商對增長的期待和對需求量的估計均未能兌現，而且伴隨著持續的空缺，一場地區性的房產盈余應運而生。城市中出現了大量“燈火通明的草地”①，規劃與建設均被迫停滯，許多個體開發商紛紛申請了破產[14]。與此同時，城市中出現了大量入住率極低的住房與工業區，并為相關政府部門帶來了持續的財政負擔。城市建設的供需失衡使得當地政府不得不維持那些尺度過大的市政基礎設施，并且無法從中獲得任何的收益。除維護成本之外，政府還要為空置的工業園區支付購置財產以及初期開發帶來的利息成本。原東德地區不斷飆升的空置單元進一步加劇了城市經濟及社會的萎縮，來自各級政府的大量財政補貼再難以填補漏洞，尋求城市發展出路變得迫在眉睫。

2 原東德都市重建計劃的提出與舉措

進入新世紀以來，原東德地區超過半數的空置房屋由于產權不明或建筑物理狀況不佳而無法進入住宅市場出售流轉[15]。這些空置房包括二戰前遺留下來的歷史古建筑以及后社會主義時期建設的預制混凝土建筑住宅區。為應對收縮導致的住房市場過剩問題，“房屋空置處理委員會”于1999年正式成立，而后德國聯邦政府和原東德六個州政府聯合提出一個長達七年的都市重建計劃（Stadtumbau Ost）。

作為城市中最重要的政策資助計劃，自2002年以來，原東德共有442個城市和地區獲得了都市重建計劃的資助（圖1）。其中包括86%的中等城鎮（人口超過兩萬人）以及67%的小城鎮（人口在1～2萬人之間）。大中型城鎮是原東德都市重建計劃的主要參與者。一方面，這些城鎮在參與過程中往往表現出較大的延續性[16]，在2002年至2011年間，將近90%的大中型城鎮參與都市重建計劃超過8年。另一方面，這些城鎮接受的援助資金較多，已有四分之三的聯邦資金投入大中型城鎮的重建項目中。迄今為止，聯邦、州以及地方政府在計劃中共投入了27億歐元，其中13億歐元來自聯邦政府。此外，大量來自私人企業和房主的投資同樣推動了計劃的順利開展。

原東德都市重建計劃的提出，其主要目的在于通過拆除永久性空置住房，降低空置率、穩定房地產市場，并有效減少維持未充分利用基礎設施的開支。此外，該計劃還采取了一系列針對市中心以及社區的升級措施，包括對現有建筑物進行修繕、改善舊城居住環境、優化公共空間、更新基礎設施以及重新利用城市中的閑置空地等，旨在重新煥發內城活力，提升城市空間質量，并恢復城市吸引力。聯邦政府表示，原東德都市重建計劃的實施將有助于維持未來城市住房市場的可持續性，從而提升城市商業區位的吸引力并創造新的就業機會[17]。具體而言，該計劃的目標不僅僅是為了解決城市住房空置問題，而且還旨在穩定社區發展并合理保護內城中珍貴的古建筑。都市重建計劃通過以下四個行動領域進行實施。

圖1 原東德都市重建計劃參與城市的人口及撥款規模Fig.1 population and funding in target cities of Stadtumbau Ost policy

圖2 萊比錫城市優先改造區域Fig.2 the priority areas for renovation in Leipzig

2.1 城市改造區域的重估

自2002年原東德都市重建計劃提出以來，重估城市改造區域的行動率先啟動。相關部門開始對城市中的空置房屋與地塊進行統一摸查，并評估其破損程度。與此同時，結合城市空間發展方向與實際需求，為所有涉及地塊制定改造方案與發展時序，將政府援助金與相關資源集中于優先改造的區域中。按照“功能保持區—功能調整區—功能萎縮區—無操作性區”的分級原則對各地塊進行評估，從而進一步制定住宅的保留、拆除、改造或新建計劃[8]。

通過現狀評估與多方權衡，許多地區將改造重點集中在對城市發展至關重要的社區和個人項目上，旨在重塑內城空間結構并提升城區整體環境。其中，計劃的具體實施側重于城區公共空間的改造，建筑的更新、拆除與重建往往被置之次位。城市中的綠化空間聯網項目或街道、休憩用地的設計往往更容易得到重估行動計劃的青睞與支持。以原東德城市萊比錫為例，當地政府在制定城市空間發展戰略時，將人口密集且急需改造的地塊作為優先地區，這些區域的更新對于快速提升城市競爭力具有重要作用。如圖2所示，紅色區域代表城市中心以及用于發展文化產業并集聚設計活動的城市北部地區，這些區域的發展對于推動城市基礎設施建設和工商業企業合理布局具有重要意義，因此它們具備最優先改造的權利。此外，臨近城市中心的東南區是創新企業和研究機構的集聚地、水體與綠地等公共空間是連接城市各功能區塊的重要紐帶，兩者區域同樣具備改造的優先權。藍色區域代表城市中主要的住宅區和街道，集聚了較多的人口，因此在城市改造項目中，此類區域也被劃入重點范圍[18]。

2.2 空置房屋的拆除重建

在“建筑越少，城市越多”（less is more）的精簡主義策略影響下[19]，原東德都市重建計劃開啟了空置房屋拆除與重建的行動。作為城市重要的規劃手段之一，計劃通過拆除空置房屋，降低建筑密度，并確保拆除與重建地區的選擇與城市空間結構發展方向相契合。與此同時，改善城市中問題地區的整體環境，防止城市發展的負面效應持續蔓延，優化現有的環境設施，有助于高效提升地塊內住宅建筑的區位價值。自2002年起，拆除重建行動得到了來自各級政府的強力支持，5.4億歐元的政府補貼占項目撥款總額的45%。然而在2008年以后，拆除重建行動開始逐步弱化，到2011年，授予該計劃的補貼占比下降至15%。空置房屋的拆除與重建僅僅是相關政府部門應激的短期規劃行為。拆除行動的實施往往針對建筑結構難以滿足使用需求或是經濟價值較低的房屋。與此同時，有針對性地采取升級重建措施，為城市創造新特質空間提供機會。但凡和城市開發政策相關的新領域，政府都會全力介入。在具體實施過程中，相關政府部門一方面為積壓住房的拆除工作提供資金補助；另一方面，作為拆除工作的補償，政府將減免部分住房公司的既存債務（指企業在前東德時期遺留下來的信用貸款）。直至2011年，包含柏林東部在內的原東德地區共拆除約30萬套住房，其中將近92%的拆除源于都市重建計劃（表1）。

2013年，原東德城市萊比錫共有12 830套住房被拆除，大部分拆除行動由城市住房公司主導。城市政府部門與住房公司達成協議，拆除計劃的展開將以改善居民生活環境、提升居民生活質量作為核心目標。2004年，格呂瑙地區開始對社區內特定的老舊建筑進行拆除。而后在2005年，社區開始邀請附近住戶共同參與被拆除空地的重建計劃，社區花園的建設使得居民生活環境更加優美。與此同時，通過拆除局部建筑的行動，置換更多的公共空間，有利于提升住區內其它建筑的價值。在政府與居民的相互協作下，城市空置房屋的拆除重建將更多地遵循居民群體的意愿，創建有吸引力的住宅區。

2.3 老舊建筑物的更新與再利用

兩德統一后，原東德城市中心區出現了大量的空置住房，老舊建筑物與周邊新建的住宅區及零售場所難以協調，極大地影響了城市的整體景觀。因此，原東德都市重建計劃提出對中心區破舊建筑進行維護和修繕。與向外延伸的城市擴張策略相比，推動城市緊湊發展是原東德城市治理收縮的核心思想。該計劃主要包涵兩個層面的內容：老舊房屋的修繕（主要包括建筑外立面提升整治）以及房屋改造（房屋整體功能的提升與再利用）。城市老舊房屋提升計劃的實施，一方面能夠加強老舊房屋的安全性，提升城市內部空間質量，改善居住區環境，讓城市內城重新煥發活力。另一方面，可以保護具有較高歷史價值的建筑物，防止其進一步的老化與衰敗。該計劃的目標根據不同城市的地域發展框架而變化，但重點仍在于提升老舊房屋的創造性與現代性[20]。政府每年為該計劃提供約1.64億歐元的援助資金，期望在住房建筑進行提升改造的同時，兼顧房屋使用者的需求，追求多代人房屋空間使用權的平等化，并有效維護老年人、兒童等弱勢人群以及低收入群體的合法權益。

表1 原東德地區各類計劃拆除房屋數量（截止2011年12月31日）Tab.1 demolition of houses in different areas in the former East German region (by the end of 31th Dec., 2011)

圖3 萊比錫戈利斯村街角建筑改造前后對比圖Fig.3 comparison of the corner building before and after the renovation in Gohlis village, Leipzig

圖4 萊比錫燈光劇院更新中的地板Fig.4 floor under repairing in Leipzig Theater

位于萊比錫西北部戈利斯村的歷史建筑，由半木、石頭、磚塊等材料混合而成，容易受到干腐、水分滲透的影響，老化現象較為嚴重。其中，位于戈利斯街32號商住混合的街角建筑修建于1880年前后，然而近年來建筑外立面的侵蝕現象尤為明顯。由于其地處中心區教堂的視線通廊內，對城市整體景觀的影響較大。2008年，私人業主提出更新需求，聯邦政府提供13.7萬歐元對這棟街角建筑進行修復：對建筑屋頂、外立面和重要的木質構件進行應急修繕，與此同時保持建筑原有風格，并對窗戶欄桿、墻體花紋等進行了細節的整飾。到2010年，外立面修護基本完成，城市景觀得到了明顯的提升與改善（圖3）。

作為萊比錫歷史最悠久的燈光劇院，2 0 01年，康內維茨聯邦劇院（UT Connewitz）的更新工作正式開啟，其主要目標為修復歷史建筑的內部結構使其重新煥發活力，并保護與延續城市文化遺產。更新內容主要包括以下兩個方面：其一，根據歷史模型，保留建筑外立面的標志性元素，重建劇院大門，并對墻面進行粉刷；其二，為了提升用途而進行劇院內部的改造。首先對劇院地板進行更新，替換原有的沙石材質，提升觀賞感受（圖4）。與此同時，進行內部技術設備的現代化改造，并增加防火與隔音措施。劇院的改造更新持續了整整十年，期間共得到來自政府的9.16萬歐元資金支持。改造后的燈光劇院以全新的姿態展現在人們面前，提供了一個可長期使用并融合了現代性與歷史性的表演舞臺（圖5）。除了電影放映、歌劇演出等傳統功能外，改造后的燈光劇院還衍生出新的功能：定期舉辦音樂會、讀書會等文化活動。這些活動的舉辦吸引大批年輕人在此集聚，重新激發了劇院的活力。

2.4 公共基礎設施項目的回歸

2002年以來，拆除行動逐步推進，城市中大量的空置住房被拆除，導致了建筑密度的下降以及空置土地面積的增加。截至2007年，原東德的建筑密集區內共新增51 000 m2的空置用地，空地的規劃與再利用開始獲得政府部門的廣泛關注。作為城市綠地的潛在空間，開闊土地的再利用有助于改善周邊住宅的環境質量，并提升城市整體形象。在此背景下，德國聯邦議會于2006年提出了“城市公共基礎設施回歸計劃”，政府在五年間共提供了總計6 940萬歐元的援助資金，幫助原東德城市重建和恢復各項公共設施。該計劃的內容包括市民文化傳媒中心的建設、廣場綠地的規劃以及公共空間的營造等。

2005年，柏林弗里德里希地區將社會主義時期的預制建筑學校改造為現代文化媒體中心與公共圖書館。建筑功能的轉換說明原東德城市中眾多標準化的預制混凝土建筑②（Plattenbau）具備再發展的可能性。為確保高水平的設計質量，改造計劃進行了公開投標，允許社會群體的參與。到2010年11月底，改造基本完成，預制混凝土的學校建筑換上了帶木板的新殼，內部的公共圖書館已全面對外開放。該計劃的總成本約為560萬歐元，其中410萬歐元來自聯邦、州與地方政府相關項目的資金支持。

除此之外，位于萊比錫西南部的普拉格維茨地區，在城市公共基礎設施回歸計劃的幫助下完成了廣場綠地空間的改造。長期以來，普拉格維茨地區的小型企業、工業廠房與居住區混合交錯布局，居民的生活環境質量逐步惡化，區域內人口不斷流失。在2003至2004年間，伴隨原東德都市重建計劃的開展，梅澤堡街道上的空置物業相繼被拆除，并置換出大量空置土地。而后，城市中的非盈利組織“萊比錫媽媽中心（mutterzentrum-Leipzig）”主導了這片空地的復興。該組織賦予了這些空地全新的功能，將其改造為廣場、游憩綠地與兒童日托中心，為親子活動的開展提供開放的公共空間（圖6）。改造區域的日常運營與后續場地維護同樣由該非盈利組織承擔，項目共獲得了聯邦政府9.32萬歐元的資金支持。新建的家庭服務中心定期舉行會議與課程，并且為面向母親的醫療咨詢與幫助提供場所。此外，兒童日托、跳蚤市場、畫廊等具有文化娛樂特性的活動也在該區域內逐步開展（圖7）。開放空間的建設成功地將兒童與家庭引入這個原本以工業廠房為主的空間中，實現人口回流。到2016年底，普拉格維茨地區人口總數達到15 410人[21]，比2000年增長了80.4%。

圖5 市民在更新后的燈光劇院中觀看表演Fig.5 citizens watching the show in the updated theater

圖6 萊比錫普拉格維茨地區梅澤堡街道改造前后對比圖Fig.6 comparison of Merseburger street before and after renovation in Plagwitz, Leipzig

圖7 在改造后的廣場綠地中舉辦跳蚤市場活動Fig.7 flea market held in the newly built green space

3 原東德都市重建計劃的經驗借鑒

3.1 完善的概念及策略體系

作為統一后城市應對收縮現象的主要手段之一，原東德都市重建計劃并不是孤立存在的，其背后涵蓋了一系列完善的概念以及策略支持。其中，城市綜合發展理念為重建計劃的順利實施奠定了工具性的基礎。其涵蓋了一系列測度以及預估的行為，包括對人口和家庭發展的預測、對空置率和預期住房建設的分析、對拆除行動的估算，對舊建筑的重估、明確房地產開發土地的要求以及未覆蓋區域的開發概念等。對于原東德地區所有參與重建計劃的城市而言，城市的整體發展都在綜合發展理念中得到了充分的考慮，它是地方政府確定城市更新區的基礎。從項目實施經驗來看，各城市均已形成了較為完善的框架結構，包含規劃的動機、方法和程序；人口發展及預測；城市的空間概念與發展目標；各種行動領域（如住房、交通運輸、零售等）；發展前景與主要措施；總結優劣勢分析和監測報告七個要點。此外，在不同城市中依據其特征和需求，綜合發展理念將融入差異化的內容。勃蘭登堡州在城市綜合發展理念中融入“適應城市重建的技術基礎設施”，為當地政府的工作提供了指導與幫助。薩克森州所有城市的重建計劃目前都致力于在城市和分區層面創建氣候適應概念，并將其作為綜合發展理念的重要組成部分。

作為原東德地區收縮城市的典型案例，萊比錫率先啟動都市重建計劃。為解決大量空置房屋帶來的問題，更新和拆除行動幾乎覆蓋了整個城市區域。從1994年萊比錫首次明確提出住房的概念開始，城市發展住房建筑計劃與城市更新的一系列分支行動被陸續提出（圖8）。而后在2009年，城市綜合發展理念正式形成，其涵蓋的概念與策略經過了多次的修改和更新并最終匯集到一個更高級的城市發展概念（原東德都市重建計劃）中。

圖8 萊比錫城市重建過程中的概念和策略Fig.8 the concepts and strategies in urban reconstruction in Leipzig

3.2 積極的戰略伙伴關系

協調和組織結構的確立對推動原東德都市重建計劃的順利開展至關重要。城市更新改造是在社會力量監督下的“持久性任務”[8]，在其實施過程中，需要明確政府部門、規劃師、企業以及居民組織之間的伙伴關系。政府作為城市重建計劃的主導者，通過項目資金補助和減免貸款等激勵政策推動計劃實施。作為政府不可或缺的戰略合作伙伴，城市中的大型住房公司則是房屋拆除工作的執行者，并在早期參與城市綜合發展理念的編制。原東德薩克森-安哈爾特州的桑格豪森在20世紀90年代后期開啟了都市重建計劃，城市的更新改造工作由建筑管理局和市政工程有限公司共同指導，并通過城市中的兩個大型住房公司進行實施。由政府部門與企業共同參與的工作共同體會議，大約每兩個月舉行一次，會議內容包括城市目前更新改造的進展、關于公民開放空間設計的討論以及城市重建的主題性講習班講座等。

與此同時，城市居民的參與度是影響原東德都市重建計劃成敗與否的關鍵因素。一方面，城市內城中80%的老舊住房存量產權歸屬于私人業主，只有他們愿意合作的時候，內城更新改造計劃才能得以實施。相關政府部門聘請專業團隊，組織業主共同參與舊樓管理、規劃咨詢以及相關培訓活動，促使區域內的私人業主形成共同的利益與目標。另一方面，聯邦交通、建筑和城市發展部正在推動示范項目的區域合作，希望相鄰業主能夠聚集在一起共同努力，積極為城市重建出謀劃策，共建開放空間與綠地，以提升內城區的房地產價值。此外，重建計劃中的公眾參與在小城鎮中往往通過圓桌會議實現，而在大中城市則是通過面向全體居民的大型活動進行開展。在原東德城市德紹，由市長主持的指導小組和規劃研討會以及各種專題工作組的方案交流會正在如火如荼地開展[22]。

3.3 實時的監測與反饋機制

持續觀察和分析項目發展進程是原東德都市重建計劃實時更新的重要前提，有利于政府部門依據城市發展的現實問題，及時調整發展方向并提出應對方案。因此，原東德地區的大多數城市建立了基于指標的監測系統。該系統通過分析和可視化當前城市的發展變化，輔以健全的信息基礎和方法，幫助政府更新城市發展目標并調整改造區域的優先順序。國家層面，聯邦統計局和政府辦公室制定了統一的監測指標，在全國范圍內收集可比數據，為跨區域比較和發展預測奠定基礎。指標主要包括官方統計數據（如人口與人口預測、勞動力市場和社會數據），有組織的住房（住房庫存和管理指標）以及政府部門管理的相關數據。其中，有關城市住房市場的信息由地方政府部門進行現場收集。

在原東德地區的勃蘭登堡州、薩克森-安哈爾特州和圖林根州，每年收集一次監測數據，并且自2005年起開始將數據分析結果編制成報告。為了簡化數據收集的程序并使用兼容的地理信息系統，三個地區分別為各城市提供了特殊軟件（Geoware StadtMonitor或KOMSTAT）專門用于監測城市發展動態。勃蘭登堡州還在2009年引入質量監測的“城市發展晴雨表”，并聘請相關專家進行評估與調查。除了數據驅動的監測活動之外，地方政府同時開展了一系列交流活動，為城市重建提供專業的技術支持。從2010年開始，勃蘭登堡州啟動了“對話——原東德都市重建計劃”的專題活動。一方面，為城市間的政府部門提供經驗交流的平臺；另一方面，邀請高校、研究所等專業人士共同參與，推動以知識為基礎的專業交流。

4 結 語

對中國而言，在經歷了三十多年的高速增長以后，全球金融危機引發了出口加工工業的衰退，部分城市正在脫離原有的快速發展軌道，城市發展路徑出現分化[23]，并引發了增長與收縮兩種截然不同的新空間現象。與此同時，傳統外延式擴張的城市化模式開始面臨新城住房空置、中心城區衰落等城市收縮問題[24]。以珠江三角洲的東莞為例，伴隨著金融危機后出現的產業經濟外流、企業倒閉和人口流失現象，城市中廠房和出租屋的空置率居高不下，其中出租屋的空置率高達40%以上[25]。這些空置建筑的更新改造策略不僅影響到當地的社會與經濟發展，而且也是我國城市規劃和相關政府部門所面臨的難題之一。盡管與德國相比，我國的城市收縮現象在歷史背景、具體表現以及作用機制方面均有所不同，但也能從原東德收縮城市重建的更新策略中得到有益的啟示：一是構建完善的概念及策略體系，為城市更新策略提供完整的框架結構與技術基礎；二是搭建積極的戰略伙伴關系，明確政府部門、規劃師、企業以及居民組織之間的分工合作，推動居民與社會組織的共同參與，有助于提升項目實施的效率；三是創建實時監測與反饋機制，監控城市發展的現實情況，并及時調整規劃目標與方向。

注釋：

① 在原來的德國東部地區，“燈火通明的草地”是一種描述新開發工業區的空地時常用的諷刺說法。

② Plattenbau：由大型預制混凝土板構建的建筑，混凝土面板與建筑的復合體。Plattenbau通常代表了原東德地區典型的建筑風格，但預制的施工方法在原西德和其他地方都廣泛使用，主要用于公共住房的建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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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表來源：

圖1：作者根據BMVBS (Hrsg.). Bund-L?nder-Bericht zum Programm Stadtumbau Ost. [R/OL]. Bericht der Bundesregierung an den Deutschen Bundestag, erstmals erschienen als Bundesdrucksache 17/10942,2012. [2018-06-10]. http://www.nationalestadtentwicklungspolitik.de/StBauF/SharedDocs/Publikationen/StBauF/StadtumbauOst.進行繪制

圖2：作者根據Leipzig S. Leipzig 2020:Integriertes Stadtentwicklungskonzept(SEKo)[R/OL]. 2009. [2018-06-10].https://www.leipzig.de/fileadmin/mediendatenbank/leipzig-de/Stadt/02.6_Dez6_Stadtentwick lung_Bau/61_Stadtplanungsamt/Stadtentwicklung/Stadtentwicklungskonzept/SEKo_Pdfs/SEKo_BlaueReihe_50_Web.pdf進行繪制

圖3-6：作者根據Leipzig S. 10 Jahre Bund-L?nder-Programm Stadtumbau Ost in Leipzig: Bilanz und künftige Herausforderungen[R/OL]. [2018-06-10]. https://www.leipzig.de/fileadmin/mediendatenbank/leipzig-de/Stadt/02.6_Dez6_Stadtentwick lung_Bau/64_Amt_fuer_Stadter neuer ung_und_Wohnungsbaufoerderung/Stadtumbau_Ost_Gebiete/Leipzig_10JahreStadtumbauOst_ASW.pdf進行繪制

圖7：作者根據“萊比錫媽媽中心”組織官網提供的圖http://muetterzentrum-leipzig.de/index.php/neu-praktische-schule進行繪制

圖8：作者根據BMVBS (Hrsg.). Bund-L?nder-Bericht zum Programm Stadtumbau Ost. [R/OL]. Bericht der Bundesregierung an den Deutschen Bundestag, erstmals erschienen als Bundesdrucksache 17/10942,2012. [2018-06-10]. http://www.nationalestadtentwicklungspolitik.de/StBauF/SharedDocs/Publikationen/StBauF/StadtumbauOst.進行繪制

表1：作者根據BMVBS (Hrsg.). Bund-L?nder-Bericht zum Programm Stadtumbau Ost. [R/OL]. Bericht der Bundesregierung an den Deutschen Bundestag, erstmals erschienen als Bundesdrucksache 17/10942,2012. [2018-06-10]. http://www.nationalestadtentwicklungspolitik.de/StBauF/SharedDocs/Publikationen/StBauF/StadtumbauOst.進行繪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