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漂石

彭葦航

“這個家，我再也不回了！”他抓起書包頭也不回地沖出家門，而他那成功自信、能說會道的父親一如既往地什么也沒說。

“每一次會議都很重要，每一個人都很重要，你對每一個人都比對我更加耐心，對每一個人都比對我更加寬容，我要的不是一個‘成功父親的兒子的稱謂！”他的父親是知名企業家，而媽媽，他生下來就沒有見過。他十分爭氣，成績優異。雖然他的父親從未因他感到驕傲，但他一直以父親為傲，他無時無刻不想成為父親那樣的人。

用他自己的話說，他是在父親的陰影下活了11年，直到他遇見了音樂。

他從未如此癡迷。他對樂器似乎有一種天生的敏感，也許這就是夢想吧。他學會了彈吉他，喜歡鮑伯·迪倫，喜歡魔力紅樂隊。他夢想著有一天能在臺上用音樂傳遞情感、思想，與觀眾一同歡呼。然而，人們卻只知道他是一位成功企業家的兒子，他多想聽到人們說“聽，那個人的嗓音美妙極了”！

直到那個晚上，他表示想加入一個樂隊當主唱，同時學習更多歌唱技巧。父親的回答是：“不行！我不同意！我還有個會，馬上就走。”臨走前，父親還加了句，“與其唱歌，還不如干點正事！”于是就有了前面的那一幕——他摔門而去，放狠話后落荒而逃。

這一年，他16歲。

那天的風格外冷，他故意選了一條不熟的小路，他后悔離家時包中只帶了樂譜。一個包、幾沓樂譜、單薄的襯衫、破洞牛仔褲、嗒嗒作響的馬丁靴，這就是他的全部家當。當然，還有一顆受傷的心和那個搖搖欲墜的信念。

“如果你有夢想，就大膽去追，不顧一切，世間萬物便會幫助你，磨礪你的信念，厚重你的肩膀與靈魂，并最終夢想成真！”這是他從父親的書架最上層的一本黃皮書上裁下來的，他一直將這張紙帶在身邊。

此時他坐在湖邊，回憶著在自己很小的時候，父親曾帶他來這里打水漂。地上有一塊完美的水漂石，兩頭扁平。他記得一位老人打過二十多漂，并抱著他去找水漂石，那時父親好像在打電話。他不自覺地攥緊了這塊石頭。

“怎么了，我的孩子？”回頭望去，正是那位老人。不過今天他穿了一身白袍，臉上沒有那道疤，胡子直垂胸口——以前可沒那么長。

“讓我猜猜……”老人將一根樹枝丟入湖中，漣漪中繁星點點，他忽然覺得不那么冷了。

“如果你有夢想，就大膽去追，不顧一切，世間萬物便會幫助你，磨礪你的信念，厚重你的肩膀與靈魂，并最終夢想成真！”老人眼中充滿威嚴，“這句話你一定要記住。”

少年來到一座新的城市，他一天打三份工。半年后，他站在樂器店門口，攥著濕透的錢買了一把吉他。拿著吉他的那一刻，他淚流滿面。多少個夜晚，他又冷又餓，睡在地鐵坐位上、廁所里，現在他終于要重新開始了。

這一年，他17歲。

他在廣場、街頭開始了他的音樂夢，用那塊完美的水漂石壓住人們投來的一張張零錢。后來，他有了自己的同伴，他們在這座城市小有名氣。他們奔波在街頭巷尾，做著大大小小的夢。

這一年，他22歲。

帶著那塊完美的水漂石，他去首都參加了一檔音樂選秀節目。選秀充滿了炫技與浮夸，而他是那么安靜，一首《水漂石》緩緩響起：

從生命的清晨走來

我孑然一身于曠野

去追尋那冰河的綠

去仰望那夜幕的藍

光影在軀殼外流轉與停滯

多少人在歧路間迷失路途

落日穿越時間的草原

仰望蒼穹

總有璀璨的星光相伴

水漂石泛起漣漪

美麗的波紋如年輪

我在岸邊

歲月豐盈

……

評委沉浸在他的音樂中，片刻的安靜后掌聲雷動，而他在舞臺的中央眼神清澈。成功后的他，眼神依舊清澈如水。他讀書、寫歌，做著力所能及的公益;他摒棄一切浮華與喧囂，渴望成為靈魂的歌者。

若干年后，在那條河邊，父子重逢。

“我一直在等你，我的孩子！”父親喃喃地說道。

“我也是……”

后來，一位著名音樂家的一句名言永遠刻在人們心中：“當你沉迷于鋼琴的動聽，陶醉于小提琴的優雅，為鼓聲的狂熱吶喊時，請不要忘記，在你的身邊永遠有一支最美的曲子——愛。”

（謹以此篇獻給那些努力追夢的少年，以及不善于表達愛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