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靜好

她堅忍于知識分子的良知與操守,她堅貞于偉大女性的關懷與慈愛,她固守于中國傳統文化的淡泊與堅韌,她的內心是堅硬的,又是柔軟的。作為老派知識分子,楊絳先生的文字含蓄而節制,那難以言表的親情和憂傷彌漫在字里行間,令讀者動容。生命的意義,不會因為軀體的生滅而有所改變,那安定于無常世事之上的溫暖親情已經把一家人永遠聯結在一起,家的意義也在先生的書中得到了盡情的闡釋。

楊絳,原名楊季康,錢鐘書夫人,著名的作家、評論家、翻譯家和學者。她的祖籍是江蘇無錫,但生于北京。1932年畢業于蘇州東吳大學。1935年她留學英國、法國,回國后曾先后在上海震旦女子文理學院、清華大學任教。1949年后,她先后在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外國文學研究所工作。她的主要作品有劇本《稱心如意》《弄假成真》、長篇小說《洗澡》、散文《干校六記》、隨筆集《將飲茶》、譯作《堂吉訶德》《吉爾·布拉斯》《小癩子》《斐多》等。
《我們仨》講述的是一個單純溫馨的學者家庭的故事。全書共分為三部分:第一部分中,楊絳以其一貫的慧心、獨特的筆法,用夢境的形式講述了最后幾年中一家三口相依為命的情感體驗;第二部分,記敘了女兒與丈夫先后病重去世,作者以夢幻的形式表現了這段沉重的情感經歷;第三部分,以平實感人的文字記錄了自1935年伉儷二人赴英國留學,并在牛津喜得愛女,直至1998年女兒與錢先生相繼逝世,這個家庭鮮為人知的坎坷歷程。
阿瑗是我生平杰作,鐘書認為是“可造之材”,也是我公公心目中的“讀書種子”。她上高中學背糞桶,大學下鄉下廠,畢業后又下放四清,九蒸九焙,卻始終只是一粒種子,只發了一點芽芽。做父母的,心上不能舒坦。
鐘書的小說被改編為電視劇,他一下子變成了名人。許多人慕名從遠地來,要求一睹錢鐘書的風采。他不愿做動物園里的稀奇怪獸,我只好守住門為他擋客。
他每天要收到許多不相識者的信。我曾請教一位大作家對讀者來信是否要回復。據說他每天都會收到大量的信,怎能一一回復呢。但鐘書每天第一件事是寫回信,他稱“還債”。他下筆快,一會兒就能把“債”還“清”。這是他對來信者一個禮貌性的答謝。但是債總還不清,今天還了,明天又欠,這些信也引起過意外的麻煩。
他并不求名,卻躲不了名人的煩擾和煩惱。假如他沒有名,我們該多么清靜!
人世間不會有小說或童話故事那樣的結局——“從此,他們永遠快快活活地一起過日子”。
人間沒有單純的快樂。快樂總夾帶著煩惱和憂慮。
人間也沒有永遠。我們一生坎坷,暮年才有了一個可以安頓的居處。但老病相催,我們在人生道路上已走到盡頭了。
周奶奶早已因病回家。鐘書于1994年夏住進醫院。我每天去看他,為他送飯,送菜,送湯湯水水。阿瑗于1995年冬住進醫院,在西山腳下。我每晚和她通電話,每星期去看她。但醫院相見,只能匆匆一面。三人分居三處,我還能做一個聯絡員,經常傳遞消息。
1997年早春,阿瑗去世。1998年歲末,鐘書去世。我們三人就此失散了。就這么輕易地失散了。“世間好物不堅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現在,只剩下了我一人。
我清醒地看到,以前當作“我們家”的寓所,只是旅途上的客棧而已。家在哪里,我不知道,我還在尋覓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