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忠
李鴻章蘇州殺降是太平天國后期的一個重大事件,曾引起當時中外輿論強烈反應。
1863年5月,李鴻章奪取昆山、太倉后,指揮屬下,分三路大軍進攻蘇州。十月,淮軍聯合戈登的洋槍隊,將蘇州城外十余里太平軍的營壘逐個擊破,蘇州之圍遂成。李鴻章令淮軍悍將程學啟負責前線軍事,統一指揮各部。這程學啟原是太平軍降將,先在安慶投降湘軍,隸曾國荃部下,后轉屬李鴻章淮軍,因與太平軍作戰有功,被清廷授以江西南贛鎮總兵,以提督記名,深受李鴻章倚重。
蘇州形勢危急,李秀成會同侍王李世賢等五王自無錫來救,大軍趕到激戰竟日,終被淮軍劉銘傳、李鶴章部所敗。程學啟也趁勢擊敗蘇州援兵,占吳江。原洋槍隊統領華爾陣亡后,由副統領美國人白齊文領軍。白齊文由于軍餉問題與清廷發生矛盾,率二百多人投奔蘇州太平軍,反戈出擊淮軍,還從上海搶了兩艘輪船獻給忠王。蘇州久攻不克,李鴻章親臨前線督戰。李秀成亦從小路進入城中,策劃防守。慕王譚紹光是蘇州守城主將,他挺身前線,與守軍一起血戰,極大激勵了士氣。李秀成分析形勢后,提出保存實力,放棄蘇州。這一意見遭到譚紹光堅決反對,他要抵抗到底,誓與蘇州共存亡。李秀成無奈淚別,帶隨身侍衛,經溧陽、丹陽返回天京。
當時蘇州守軍,約有四萬之眾,攻城的淮軍也就一萬三千余人,再加上戈登的洋槍隊三四千人。太平軍殊死抵抗,清軍的傷亡不會小。考慮到這一點,李鴻章也有策反城內守軍的想法。由于軍餉問題得到解決,白齊文重又投回戈登任統領的常勝軍(即洋槍隊),并向其透露蘇州太平軍領導層內部存在嚴重矛盾,納王郜永寬等四王和幾位將領與譚紹光不和,前者還有投誠想法。戈登馬上把這一情況告知李鴻章,策劃招降。李鴻章派前軍主將程學啟與郜永寬秘密聯絡。
淮軍開始兵力單薄,經營蘇東、蘇南時,也采用招降納叛的辦法,如此前攻打南匯、常熟等地,太平軍守將吳建瀛、駱國忠等皆降,“謹受約束”,李鴻章允許此等降將保留部分軍隊,納入淮軍建制,隨軍作戰。淮軍于是有了善待降將名聲。況且清廷也有政策,發布明諭,曉諭軍中及“賊區”:“果能于城池未下之先誠心歸順者,無論其從賊之久暫,均一律準其投誠。將軍械、馬匹呈繳后,該大臣等酌留所部,令其隨同剿賊。倘有不愿隨營,即飭地方官遞送回籍,或妥為安插,毋令失所。攜帶資財,不準兵勇搶奪;如兵勇利其資財、私行殺害,即按軍法從事。本管官不行查辦,一經發覺,即著該大臣等從嚴參辦。”這些做法,成為嚴峻時局下,郜永寬等人產生投降意愿的重要外因。
納王郜永寬等人自覺大勢已去,也暗地通過原太平軍降將、淮軍水師副將鄭國魁與清軍秘密聯系。最后經過大致如下:十一月二十八日,郜永寬派康王汪安均與淮軍程學啟、鄭國魁、英國人戈登(常勝軍統領)密會于蘇州城外陽澄湖上。達成初步協議,擒執李秀成、譚紹光并獻城投降。三十日,郜永寬再次派人通知程學啟,因李秀成離去,計劃未能實施。十二月二日夜,蘇州北城外,郜永寬與程學啟、鄭國魁、戈登再次談判,戈登本不想參加,由于郜永寬一再堅持,才參會。郜永寬提出投降條件,要李鴻章、程學啟在其降后滿足“三事”,即“占閶、胥、盤、齊四門”,“留半城屯其余眾”;將所部“編定廿營照給餉”;對降將“奏保總兵、副將官職,指明何省何任”。程學啟折箭起誓不殺降將諸人,三項條件一概應允。郜永寬對清軍代表并不信任,堅持要戈登做中間擔保人。郜永寬還將侄女許配給戈登密友、常勝軍軍醫馬加尼。為打消郜永寬等人疑慮,戈登以名譽擔保降將性命。三日,程學啟獲知其他參與投降諸將情況,計有納王郜永寬、康王汪安均、寧王周文佳、比王伍貴文,以及“四天將”汪懷武、張大洲、范啟發、汪有為。戈登作為擔保人,向李鴻章提出,慕王必須生擒交給他,要確保投降八王按照約定不死。
四日當天,譚紹光在慕王府召集八王研究蘇州城防事宜時,發生激烈爭吵。康王汪安均突然近前,抽刀刺死毫無防備的譚紹光,一名天將隨即割下紹光首級。接著,降將打開齊門放清軍入城,對譚紹光部下進行捕殺,殺死千余人。在此對敵斗爭關鍵時刻,這一小撮叛徒為保自己性命,屠殺戰友和主帥,心地何等險惡卑劣。五日,郜永寬等將譚紹光首級獻于清營,經降卒辨認無誤。程學啟帶兵進城后,發覺情況有些異常,一是太平軍降兵都沒有剃發,一是蘇州城內街巷岔路都有石塊壘起,設有管卡。這也是郜永寬的防備之舉,加之他投降時所提條件,程學啟頓起疑心,便密向李鴻章報告,請誅殺八王,李鴻章本來對降將所提條件就有不滿,他并未將這幫人當成什么交戰對手,只是剿賊而已,先前約定,不過是權宜之計,講什么條件?再想起之前太倉太平軍蔡元隆詐降,使其弟李鶴章腿部中彈,險些喪命之事,陡起殺心。李鴻章開始也有顧慮,認為殺降不祥,擔心引起其他太平軍斷絕投降念頭。程學啟建議:“今賊眾尚不下二十萬,多吾軍數倍,徒以戰敗畏死乞降,心故未服。分城而處,變在肘腋,何以善其后。”李鴻章乃許之。
程學啟請八名降將出城參謁,八人出城至淮軍副將龔生陽部大營謁見李鴻章。李設宴款待,席間,命左右捧出頂戴、官服送至八人面前,說:“今日做我大清之官,好好立功。”八人驟忘劣跡,心生得意。酒至半酣,李托故而出。一聲炮響,程學啟帶刀兵涌入,立時將八人斬殺,割下首級。
此時,戈登正在城內納王府做客,并不知八人已被殺。八人情況不明之際,納王府幾百太平軍團團圍住戈登,要求真相,情勢萬分危急,戈登身邊中國翻譯向士兵講情,表示只要保住戈登性命,他可以確保大家不死。戈登于是留在納王府,像人質一樣保護著眾人,清軍入城后,戈登又派衛隊在納王府繼續擔任守衛。這時,程學啟等率部進入蘇州,大閉城門,以郜永寬等八人首級示眾,稱:“八人反側,已伏誅矣!與城內降眾無關,反抗者殺無赦,愿解散者給路票回籍。”降卒驚恐不已。清軍接著捕殺八人余黨二千余人,其余數萬人被遣散。程學啟以太平軍將滅,淮軍亦將解散,以發放各部欠餉為由,縱兵大掠,任由部下在城中大肆搶劫財物、子女,連李鴻章也指責他律下不嚴,有“君亦降人也,奈何遽至于此”之語。
殺降之事,引起戈登大怒。他憤怒指責李鴻章毀棄盟約,食言不義,拔槍沖入大營,四處尋找李大人決斗。李怯懦躲閃,避而不見,心中還十分納罕,對賊只講謀略,何談信義,騙出殺了即是,動什么肝火?這就是他那種儒道。李鴻章認為戈登可笑:“洋人好惡,性與人殊。”“煦煦婦人之仁,脅令收撫,稍一濡忍,變生肘腋”。事情鬧到上面,清廷也認為戈登“不知此中權衡自有一定之理”。
戈登信奉基督教,出身軍人世家,其父是英國皇家炮兵的將軍。他于1848年進入英國皇家軍事學院學習,畢業后從軍。1860年,第二次鴉片戰爭爆發后,他于9月趕往天津,參加了后期占領北京的行動。美國人華爾組織了一支洋槍隊,在上海附近與太平軍作戰。華爾陣亡后,繼任白齊文又與清廷發生矛盾,江蘇巡撫李鴻章,要求駐扎上海的英國將軍威廉·斯坦福派英國軍官指揮洋槍隊。威廉選擇了少校戈登。戈登訓練部隊認真,軍紀嚴格,禁止士兵劫掠。幾次作戰獲取成功,威望日高。他有信守承諾重視名譽的品行。戈登在昆山之戰中曾俘虜八百余太平軍士兵,“極厚遇之,彼等大喜,皆乃投于常勝軍,反向敵軍而誓戰”。
蘇州殺降事件,使戈登和李鴻章徹底鬧翻。戈登沒想到人可以如此背信棄義。此時,上海的洋人間也到處傳言,說戈登假意許諾八王,繼而殺之。戈登氣憤已極,回到昆山營地,召集常勝軍,昭告蘇州殺降事件原委,并聲稱,如果清廷對李鴻章在該事件中的行為不予嚴厲處分,他將不再為清廷服務。甚至要攻打淮軍,揚言奪回蘇州,重新交給太平軍。回營后,戈登表示拒絕配合淮軍,還要解散洋槍隊。1864年1月19日,英國參贊威妥瑪甚至致函總署,指出“近日官兵得勝之仗,常有事后亂殺之行為”。英國在野之自由黨因此而對保守黨大肆攻擊,英國駐華陸軍司令伯朗也從上海趕到昆山,與戈登商定“常勝軍”由其節制,暫留上海,擔任防守,不再受李鴻章及中國政府調遣,伯朗指示戈登“中止給帝國(清朝)事業的一切積極援助”。英國公使布魯斯也譴責了李鴻章的行為,通知清政府“除非得到他的命令”,戈登不得同李鴻章有任何往來。據《清史稿》記載,起初,戈登與程學啟為昆弟之交,每戰必協同配合,發生誅殺降將事件后,戈登頗不滿其所為,捧郜永寬首級而哭,誓不與程學啟再見。

蘇州之戰結束,清廷論功,賜加李鴻章太子少保銜,賞穿黃馬褂。程學啟授一品封典騎尉世職,賞穿黃馬褂。李鴻章認為洋人就是要錢,給錢即可擺平此事。上奏清帝,給戈登頭功牌一面,賞穿黃馬褂,撥給常勝軍軍餉八萬兩,指明其中一萬兩專門賞給戈登。不料戈登堅決拒領此錢,對清廷的賞賜也無興趣,聲稱對“陛下所授與物品,因蘇州陷落以來之事情怏怏而不敢納受,實為千秋之遺憾”。只是在英方勸說下,戈登后來接受了紀功牌和黃馬褂。清廷授戈登為提督,這是首次授給外國人的最高軍階;英國也晉升其為中校并封他為巴茲勛爵士。
當時上海已是個被迫對外開放的口岸,住有很多外國人。上海的一些報刊,如《中國之友報》《上海紀事報》《中國郵報》《時報》等,對此事件都有報道,蘇州殺降馬上產生了國際影響,一時輿論鼎沸。在對事件處理中,列強要求李鴻章公開解釋清楚,證明戈登與此次殺降事件無關。
面對洋人的不依不饒,1864年2月21日,清廷不得不提醒李鴻章,“以后攻剿各城,遇有賊確實系真心投誠,無論何省人民,均應稟由本部院資遣回籍……如果誠心歸命,盡可貸其一死,遣散安置也”。“李鴻章誓不再為斬殺降人之暴舉”,為挽回顏面,李鴻章還對被誅八王進行了祭奠。英國公使布魯斯也在給戈登的信中表示,“清帝國政府明確書面保證,嗣后凡是有你參加作戰的陣地上的投降條件,非經你同意,不得采取任何行動”。
1864年1月14日,戈登與李鴻章言歸于好,重返戰場,率部協助淮軍作戰。這與戈登好友從中調解,清廷賞賜,李鴻章兌現了常勝軍餉銀,同時發出布告為戈登澄清等一系列措施有關。最重要的還是英國政府給戈登指示:長此下去,對帝國利益是有害的。可見統治者的利益最終是一致的。直到二月十四日,清廷發布上諭,要求各方禁止再談此事。這一事件才算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