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總是比小說荒誕

石翔

在中國電競的歷史里，有一批人，他們在媒體的報道中難以捕捉到只言片語，卻又是推動著核心產業環節向前的關鍵人物，他們是組成二線俱樂部的經理和教練，在這樣的俱樂部里投資人換了一茬又一茬，隊伍的名字可能用不了幾個月又是一個，參與其中的年輕人也不在少數，有人鯉魚躍龍門成就了光芒萬丈的職業生涯，還有更多的人黯然離開，用大好的青春換了一場職業選手幻夢。

唯一不變的，是這些如掮客一般的經理人和教練。

他們是有自己獨到的手段，可以讓一支又一支俱樂部以低廉的成本，最終變成可以擺上貨架的籌碼，可謂點石成金。在瘋狂煉金術背后又是什么樣的配方，一直是電競發展歷史中沒人揭開的故事。

一個默默無聞的年輕人成為在幾家大聯盟中一席之地的職業選手，在過去很多年里都在沿襲著一樣的道路，從一些算不上正規的二三線俱樂部做起，在這些俱樂部中的生存狀態，到底是什么樣的，他們正在遭遇什么樣的困境，又是以什么狀態面對不可知的未來，一些20歲上下的大男孩心里究竟懷揣著什么樣的夢想和惶惑。

這是三組非公眾人物的最后一組采訪計劃，當我們的記者本想帶著各式各樣的問題邁進一家正在沖擊KPL的俱樂部大門后，迎接記者的卻是另外一番景象。幾乎所有影響到二三線俱樂部發展的意外，在三四天之內接連上演，讓人應接不暇。

我們試圖去梳理一些背后的邏輯、方法論和價值體系，但最后的結果是我們放棄了任何觀點的直接傳遞，把更真實的故事一直擺在大家面前，當現實擺在面前的時候，我們才發現想象力的空洞和匱乏。

從記者踏進俱樂部基地的大門起始，96個小時里故事沿著理想和現實分叉路越走越遠，一邊剛剛接受完采訪一展沖擊KPL席位的壯志，轉過頭來就在繼續著“打單”的工作。不同維度強烈的撕裂感，讓拿到采訪內容的編輯內心覺得是異常興奮的，作為新聞報道，我們無法捏造具有沖擊力的故事，可在常態一些的二三線俱樂部生活又是瑣碎平淡的。恰巧有足夠戲劇性的故事發生在一個集中的時間段，我們努力去以不同的感官維度來還原故事本身，就可以解答之前很多困擾我們的問題。

在任何職業體育的底層生態中，年輕人都需要得到來自家庭或者社會的支持，才有機會完成了職業體育的愿望。原因也很簡單，枯燥的訓練，單調的生活，困窘的狀態和與周邊世界的疏離都是一個少年人不該有的處境。也正是在這樣的環境之下，才有對自己的超越。

競技體育的殘酷性在電子競技的底層生態中顯露得更加明顯，這些少年人不像足球籃球一樣有一個清晰的晉升路徑，也不確定努力之后等待他們的未來是光芒萬丈還是潛在的政策風險。他們同樣多數時候得不到家里的支持，家人同意自己來嘗試電子競技的職業訓練已經是勉強之舉。

所以在這些年輕人身上我們的記者感受到了不安和失衡，而經理和教練必需要駕馭這樣的情緒，用得好可能是一場破繭成蝶的蛻變，用得不好就是一次迅速分崩離析。當然在過去很多年里，這樣的崩潰與重組已經成了電競底層生態中再常見不過的狀況，甚至于很多參與其中的人都變得麻木。

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位家庭殷實，電競一直是一個既可以逃避生活，又有割舍不下感情的介質，所以當他擺在這個習慣了崩潰和重組的生態里時，步調不協調而帶來的問題也就顯得自然而然了。

職業的態度是分歧的起點，但最終繃斷的那根弦是在這些少年人到底是不是生意的一部分。這些少年人自己心里搞不清楚，故事主人公也搞不清楚，可能投資俱樂部的老板也未必搞得清楚，只有這些中間的掮客清晰的知道，在每一步的時間節點上自己應該怎么做。

無論是遭遇重要隊員的傷病，還是面對大范圍的人員調整，亦或者遭遇投資人的挑戰，一支有成熟經理人的二三線俱樂部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這些人中間，鮮有像久哲一樣再進一步真正站上職業聯賽舞臺的人，他們在底層生態中擁有豐富的社會關系，可以很大程度上控制自己的生活。

作為一個外部的觀察者，我們不知道這樣的生態會持續到什么時候，畢竟一個龐大的競賽聯盟，如果底層的生態顯得太過混亂，最終的結果就會直接制約聯盟內容的精彩程度，影響力自然也會隨之降低。如今，人們花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去追逐頂層聯盟的要義，卻像是搭起一座空中樓閣，故事里那些年輕人的惶惑、不安和撕裂，如果始終無法得到解決，那么到頭來，電競終歸還是一場空。

放下電競的業態不談，這個故事里更加觸動編輯，并且希望以不加解讀的故事來直接呈現的幾個少年人之間的沖突，就是因為這可能是當下，非常有時代樣本的一些中國年輕人，他們可能多數沒有接受過完整的大學教育，對世界仍舊處在模糊的認知當中。

在一份剛剛發布之后，又被刪除的《00后研究報告》中，非常直白的點出如今的社會環境已經存在著明顯的階層固化（當然這可能也是報告被刪除的主要原因），面對更難改變的命運和更多追求自己的個人實現的機會，兩者之間形成的巨大沖突恰巧出現在這些二三線俱樂部的隊員身上。

當自我認知和社會環境像兩邊不斷拉扯著這些年輕人的時候，終于在記者恰巧趕上的96小時里，從第一根線斷裂，到整個局面的崩潰，只有四天時間。

在故事里，有電競底層的生態，有中國年輕人身上獨特的標記，在讀過故事之后可能還會有更多關于當下和未來的思考。我們的記者無疑是幸運的，能夠將背后的故事擺在大家面前本身的使命和愿望，最終讓《被撕裂的96小時》反復修改了三稿之后得以成型。

也希望有更多的管理者和參與者能夠幫助我們一起夯實中國電子競技職業生態的基礎，營造一個更美好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