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表

文｜南在南方

程顥有詩：“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心地如常，從來不易。萬物若手足，信手寫來，多是神往之人、之事。

四面都是山，天像個蓋子。我們坐在教室里，瞅著講臺上老師帶來的一個圓嘟嘟的鐘表，同時帶來的還有一根鐵棍。秒針“錚錚錚”地轉著，像吃飽飯的小孩兒走路。不知過了多久，鐘表突然響起來。老師提了鐵棍出去，照著吊在墻上的一個破鈴鐺，“咣咣咣”地敲，下課了。

我曉得鐘表是用來看時間的，但我不曉得鐘表是怎么曉得時間的。我問老師，老師說：“一天一夜就像一大鍋糊湯，舀成24碗……”

盡管老師的比方打得很恰當，可我還是不明白。老師說：“你還小呀，等你上四年級就曉得了。”

像是一夜之間，我們學會了畫手表，同時還學會了唱一首兒歌：“咱倆好，咱倆好，咱倆上街買手表。你出錢，我戴表，你說好不好？”

我們剛上學時還沒用鋼筆，鉛筆在手腕上是畫不成手表的，這也沒有難住我們，可以請高年級的同學幫忙畫。有的畫得好，表盤圓圓的，表帶也整齊；有的畫得難看，可是畫了手表總比沒畫好些。

我們請高年級的同學畫了好幾年手表，直到我們有了鋼筆。我們給右手畫一個，左手畫一個，有個同學在腳腕上畫了一個不說，還在膝蓋上也畫了一個很大的手表。他爸打他，罵道：“墨水是要用錢買的！”

課本是個好東西，有一篇課文說列寧在監獄里寫字，用面包做了個墨水瓶子，敵人來了，他就吃“墨水瓶子”。我們沒見過面包，就問老師面包是啥。老師說面包就像是家里蒸的發面饃饃，吃起來軟塌塌的。我們聽得各自響亮地咽口水，像是條件反射，老師也咽了一口。

有一篇課文跟手表有關，說的是外國的事：有一對夫妻，你喜歡我，我喜歡你，可是他們很窮。那年的圣誕節快到了，他們都想給對方一件禮物。妻子有一頭漂亮的長發，丈夫想，她要是有個發卡該多好呀；丈夫有一塊手表，可是沒有表鏈，妻子就想，他要是有條表鏈該多好呀。可他們沒錢買。

于是，在平安夜，當丈夫把發卡給妻子時，他發現妻子已是一頭短發；而妻子把表鏈遞給丈夫時，丈夫已經沒有了手表。為了給心愛的人一件禮物，他們一個賣了手表，一個賣了頭發！

我被這篇課文感動了。那時還小，也不知道為啥感動，就是感覺心忽閃忽閃地跳，嘴巴好像也有點兒渴。

過了幾年，我長大了些，想著以后也要找那樣一個女人，她會為我剪短她的頭發，我要為她賣了我的手表。我摸了一下空空的手腕，那得先有一塊手表才好呢。

鄉下通公路了，接著通了電。有一年，父親買了一個鐘表。又過了幾年，父親買了一塊手表，上面有一只蝴蝶。手表自然是戴在父親手上，這給了我接近的可能，哪怕摸一摸也好。

這塊手表在我中考時，父親取下來給我戴了兩天，后來高考時又取下來給我戴了幾天。自然，妹妹也用過，弟弟用過沒多久就壞了。父親想修，一問價錢，還不如買一塊新的電子表呢。

那時電子表鋪天蓋地，村里人以前閑下來說古今，那時圍在一起調時間，差一分一秒心里都不樂意，一定要調準，好像陷入時間的旋渦，焦頭爛額。以前可是天黑了睡覺，天亮了起來的呀。

許多時候，有一個鐘表就夠了。忽然想起一位朋友的事：朋友的母親眼見著兒媳婦整天愁眉苦臉，才知道原來兒子有了外遇。母親坐在客廳里等到晚歸的兒子，然后拿出兩個鬧鐘，說這兩個鬧鐘都對過時間了，都上了鬧鈴，要他放在房間里。他問母親這是干什么，母親說：“明天跟你說，這是一個道理。”

那兩個鬧鐘在早上都響了，都在時針指向7點的時候響了，只不過一個先響，一個后響，這有點兒奇怪。兒子拿起手機看，手機上的時間和兩個鬧鐘都不吻合。吃早餐時，母親問他幾點了，他說時間好像都不對啊。母親說：“不是時間不對，是人不對。兩個鬧鐘是沒有意義的，這是‘鐘表定理’。”

母親的話到這里就結束了。兒子知道母親是有所指的，于是在網上找到“鐘表定理”，它是這樣表述的：一個人有一塊表時，可以知道現在是幾點鐘，而當他同時擁有兩塊表時，卻無法確定時間。兩塊表并不能告訴一個人更正確的時間，反而會讓人失去對正確時間的信心。信賴其中一塊，盡力校準它，并以此作為你的標準，服從它的指引……

那一刻，他明白母親是在春風化雨，他收心了。

我有手表是在許多年后，雖然到處都能看到時間，可有一刻，我迫切地想要一塊手表，于是，我買了一塊雙獅表。

一晃，我家孩子要參加中考了，我把表給他戴上。考完試后，我又把表收起來。前兩天，我打開表盒，看見它停了。

世上有許多表，停在某個時間，像是為了記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