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岱迷途知返

李鳳能

明朝中葉以后，“人情以放蕩為快，世風以侈靡相高”（張瀚《松窗夢語》卷七）。天啟年間，斗雞博彩之風大盛。著名文人張岱（1597—1684）也在杭州龍山之下，設了一個斗雞社，并仿照王勃發了一篇《斗雞檄》，邀約同社人斗雞。有個叫秦一生的文士，每天都攜帶著古董、書畫、文錦、川扇等貴重物品去那里與張岱斗雞賭輸贏。張岱屢屢獲勝，秦一生很不痛快，于是便給自己的斗雞裝上金屬爪子，又對其羽毛采取了加固措施，凡是可以用以獲勝的手段，無所不用其極。可是，辦法都想盡了，依然次次落敗。

有人對秦一生說，徐州武陽侯樊噲的子孫中，有個人養的斗雞打遍天下無敵手。那雞生著長長的脖子，且有烏鴉一般的喙，站在地下就能啄食高桌上的粟粒。他動了心，便派人前往訪求，結果卻沒有找到，心中越發感到憤懣。

一天，張岱讀到一段野史，說是唐玄宗出生在酉年酉月，終因好斗雞而幾乎亡國。張岱想到自己也生在酉年酉月，沉迷斗雞可能也沒什么好結果，于是警覺起來，不再斗雞。

唐玄宗好斗雞，事見陳鴻祖《東城老父傳》。該傳敘唐玄宗連遠赴“中華第一山”——泰山舉行祭祀天地的神圣大典都把公雞帶著，云：“開元十三年，籠雞三百，從封東岳。”試想一下當時的情景吧：玄宗坐在軟輿上，公雞呆在籠子里，被人簇擁著、侍候著、護衛著，沖州過府，官迎吏送，誰又分得清是玄宗要去封禪，還是公雞要去表演？該傳又云：

上生于乙酉雞辰，使人朝服斗雞，兆亂于太平矣。上心不悟。十四載，胡羯陷洛，潼關不守。大駕幸成都，奔衛乘輿。夜出便門，馬路道阱。傷足，不能進，杖入南山。每進雞之日，則向西南大哭。

這則故事很值得我們玩味。國君好斗雞尚且幾乎亡國，普通人好斗雞豈不容易亡家？不僅是斗雞，大凡賭博，一旦沉迷其中而不知及早抽身者，下場都不妙：小則禍及身家，大則貽害社會。無論歷史，無論現實，這樣的例子可謂指不勝屈。

許多人都講“小賭怡情”，卻不知玩物喪志。誠如歐陽修在《五代史記·伶官傳序》所云：“夫禍患常積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