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天說“伏”

李娜

轉眼間，一年過半，伏天到了。

伏天雖然熱、悶、燥，但孩子們是歡喜的。放了暑假，有空調、Wi - Fi、冰鎮西瓜和隨叫隨到的外賣，打會兒游戲，看會兒短視頻，再到群里聊會兒天。咻的一下，天就黑了。只要不去想沒完成的作業，人生就是完美的。

戲曲里也有這樣的唱詞：“最厭三晴日當午，莊稼漢，懶扶鋤；斯文客，不讀書；佳人歇晌在碧紗櫥。”看起來，我們真不能責怪娃娃們懶惰，畢竟這盛暑不讀書是有據可考的人之常情。

秦時·以犬祭伏

那么，這伏天的“伏”是不是就取了天太熱，需蟄伏在家避暑的意思呢？

關于“伏日”，最早的文字記載可以追溯至《史記》。 《史記·秦本紀》云：“（德公）二年，初伏，以狗御蠱。”秦德公是春秋時期秦國的國君。公元前676年，秦德公下令在歷法中設立伏日，將伏日作為節令慶祝。有學者推測，《史記》所載的秦德公祭祀伏日并不是中國人第一次過三伏，而是秦作為封國，以天下共主周天子的祭祀制度為樣板進行的“復刻”，意在從禮的角度完善國家制度。

秦人過伏日的主要目的是避暑氣、禳熱毒。《史記正義》是唐朝人張守節寫的一本關于《史記》的注解類著作。書中寫道：“蠱者，熱毒惡氣為傷害人，故磔狗以御之。按：磔，禳也。狗，陽畜也。以狗張磔于郭四門，禳卻熱毒氣也。”

第一次伏日祭祀活動在郊外的社祠隆重舉行，秦德公親自主持，王公貴族和各級官員都參加了，并以“犬”作犧牲（名詞，古指祭拜用品），由此形成了“伏日磔狗”的習俗。

有學者推斷，當時的人們之所以用狗作為伏日的祭祀品，是由于秦國地域流行祆教，而狗正是祆教的圣物，為“陽物”，能消去人身上的不潔。《周禮·犬人》也說：“犬人掌牲犬。凡祭祀共牲犬，用牷物，伏瘞亦如之。” 意思是，國家設有專門負責管理犬只的犬官，由他管理祭祀用的犬牲。

秦漢時期，民間會特別慶賀伏日。西漢楊惲《報孫會宗書》說：“田家作苦，歲時伏臘，烹羊炰羔，斗酒自勞。家本秦也，能為秦聲。婦，趙女也，雅善鼓瑟。奴婢歌者數人，酒后耳熱，仰天撫缶，而呼烏烏……是日也， 奮袖低昂， 頓足起舞。”作者是陜西人，妻子是河北人。伏日這天，妻子奏樂，丈夫唱歌，二人喝酒吃羊，過得好不快活。直到唐代，伏日還是與臘、冬（至）、年并列的四大節日之一。

漢代·閉門過伏

進入漢代，逐漸有了伏日閉門不出的習俗。呂雉當政時，頒布了《二年律令·戶律》，其中規定：“自五大夫以下，比地為伍，以辨券為信，居處相察，出入相司。有為盜賊及亡者，輒謁吏、典。田、典更挾里門龠（鑰），以時開；伏閉門，止行及作田者；其獻酒及乘置乘傳，以節使、救水火、追盜賊，皆得行；不從律，罰金二兩。”

秦漢時，普通百姓的生活會被規定在一定的范圍，也就是“里”內——鄰居是誰，住宅大小都受到國家嚴格管理。每里設里門若干，里門鑰匙由專人管理，定時開閉，鄉民必須統一時間出入。入伏這天，里門全天關閉，禁止行人通行，禁止農人耕作。除非是出于公務需要，或是要救火、抓賊才能開門。

如此，開頭的那個問題便有了答案。原來，古人在伏日也是閉門不出的，而且絲毫不需要有愧疚心。這可是國家的統一要求，違反還要罰款呢。

既然伏日老百姓可以奉皇命休息，那么公務人員能歇班兒嗎？似乎是不行。相聲行當供奉的祖師爺東方朔，是漢武帝時期著名的文學家，也是被世人承認的最早的幽默大師。《漢書·東方朔傳》記載了他在伏日里的一個著名的“段子”。三伏天，皇帝給大臣們過節，發福利，發的東西特別實惠，是肉。可是負責發肉的官員卻遲遲不來。東方朔等不及了，就拔出劍自己割下一塊肉，對大家說：“三伏天肉容易壞，大家快割了回家過節吧！”說完，便自己捧著肉回家去了。等到第二天皇帝責問，要求東方朔做自我批評時，他檢討道：“拔劍割肉，多么豪壯呀！割肉不多，多么廉潔呀！送肉回家給妻子吃，多么仁愛呀！”引得漢武帝發笑。

伏日這天為什么要閉門不出呢？《后漢書· 和帝紀》云： “永元六年， 初令伏閉盡日。伏日厲鬼行， 故盡日閉， 不干他事。”《漢官舊儀》曰：“伏日萬鬼行，故盡日閉，不干它事。”古代科技發展水平低，人們生活、耕作都要靠天吃飯，體力勞動強度大，收獲卻少，且人力之小無法對抗寰宇之大。對于很多自然現象，我們能看到現象，能找到現象與現象之間的聯系，能總結規律，卻無法認知背后的原理。因此，很多情況下，對于酷暑的悶熱和由其帶來的“暑邪之毒”，以及活躍在這個季節的蜈蚣、蝎子等“毒物”，我們會將其歸咎于“神力”，因畏懼而崇拜，故寄希望于各種祭祀儀式。所以，當時的人們認為伏日有“鬼”出沒，應閉門不出，不干任何事兒。

今天·健康度伏

查資料、翻文獻不是為了“掉書袋”，也不是想窩在故紙堆里裝作有文化，而是希望看看如今日歷上一個簡單的節日提醒，朋友圈似乎有些廉價、千篇一律且充滿商業小算盤的祝福中，究竟隱藏了古代中國人怎樣的生活。那些言簡意賅、行文美好的作品，是我們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過程，是整個社會風貌變遷的剪影，也是一個人——對，就是你和我生活方式改變的脈絡。

所以，古人以犬祭伏，不代表我們今天也要吃狗肉；古人閉門過伏，我們就得“宅”在家里和互聯網“纏綿”到底？三伏熱浪滔天，流浪的小貓小狗日子也不好過。如果方便，不妨在小區里給它們定時提供點干凈的飲水。三伏酷暑難耐，不如在早晚氣溫稍低、濕度稍小的時間段出來親近一下大自然，為身體補充點維生素D。等到晚風起時，也可以適當做些安全的有氧運動，提高自己的代謝水平，促進腎上腺素分泌。這可是避免“苦夏”最為經濟有效的方法。三伏天里，人難免會心浮氣躁，也可以和家人在周末逛逛博物館、科技館，或者聽上一場音樂會，去電影院看一場“大片”，既涼爽又能放松心情，增進情感。三伏無心戀戰廚房，除了召之即來的外賣食品，還能做點蒸餃或水煎包等食物——簡單、好吃、營養足。

這個伏日，愿您安然度之，闔家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