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落筆慢，奈何歲月急

◎陳凱薇 浙江省新昌中學高一（11）班

初次見面時，他挺著圓滾滾的肚子站在講臺上，一雙小眼睛嵌在圓圓的臉盤上。他渾身上下的線條不算深邃，反而有些圓潤，像個大皮球。明亮的反著光的黑板上用白色粉筆寫著一首小詩：

育人德為先，

才高品也尖。

初來識爾面，

中考把名顯。

這是很清秀的行楷字體，筆鋒中藏著一股剛勁。他的下巴微揚，目光炯炯地直指臺下的我們，洪鐘一般的嗓音在教室中響起。

“我是你們的語文老師，你們也是我在這里教的第一屆學生。”他嚴肅了幾秒便笑開了，眼睛瞇成一條狹小的縫，不禁讓人懷疑他是否看得見我們因為憋笑而漲紅的面龐。

他的PPT總是十分素凈，白底黑字，用紅字標出重點，沒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東西，簡直像個理科老師的手筆。他微微笑著，兩頰豐潤。明明是個慈眉善目的彌勒佛，我卻從他的笑中品出了“老奸巨猾”的味道。

“你們私下可以叫我老林，不過可別在我面前叫哦。”

慈眉善目，和藹可親。這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

高高的講臺旁圍了十幾個學生，白熾燈映出了空中飄飛的粉筆灰。他不慌不忙地翻閱著那份手寫名單，目光在我們十幾個人中流連。半晌，才露出了一個舒心的微笑。

“今天我把你們留下，不是為了批評你們。”他像是注意到了我們晃動的瞳孔，搶先開口溫和地解釋道。他的眉眼在燈光下顯得很柔和很溫暖，平淡的語氣仿佛只是在跟我們嘮嘮家常瑣事。我們十幾個人目光如炬，想要把他盯出一個窟窿來。

“你們總體成績都不錯，相較而言，語文成了你們的短板。”他像一個惡作劇的孩子般停頓了一下，“所以我決定成立一個糾偏小組，糾的就是你們的偏科現象。”

我們面面相覷，聽著他滔滔不絕的長篇大論。我當時也是個心比天高的傲氣孩子，覺得他的大費周章只是多此一舉。更何況，這樣一個糾偏小組肯定會被他遺忘在腦后。人們做事總是三分鐘熱度，我相信，他也是。

事實證明，我大錯特錯。每次上課，他會優先抽背糾偏小組的成員；每次交作業，他會優先批改糾偏小組的作業；每次作業反饋，他總是點名糾偏小組的成員。對我們這幾個偏科的學生來說，他簡直成了地獄里索命勾魂的無常。

一天，我和同桌手挽手從食堂走回教室。

“恭喜啊。”迎面走來的女同學樂呵呵地朝著我笑，頗有深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有些困惑，卻沒有問出口，故作輕松地踏著沉重的步子走回教室。公告欄里張貼著寫滿了黑字的紙，旁邊圍滿了同學。他站在人群的最邊緣，瞇著眼咧嘴沖我笑。

“恭喜，第一名。”他笑道，“付出總會獲得回報。”

那一刻，我才深深理解了他的良苦用心。

然而，不多久，周圍開始流傳著一個消息——“老師要走了……”

我躲在辦公室門邊，目光聚焦在他整理東西的身影上。他俯下身，有些吃力地搬起了那個裝滿了課本、教輔的黃皮箱子。放在最頂上的課本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書的邊角上卷，露出有些泛黃的書頁。

我知道了，這不是謠言，不是空穴來風，他是真的準備走了，踏上他的新旅途。他在課上欲言又止的模樣、他在考前耐心的叮囑、他想把每個人都刻在腦子里的慈父般的眼神，原來，他一直都在無聲地與我們告別。

他的最后一節課，我們幾乎哽咽。他卻還強顏歡笑著，轉身在黑板上用剛勁有力的字體寫下了初見時他贈我們的那首詩。他瞇縫著一雙小眼睛，笑著，卻比哭還難看。

“我期盼的是充滿挑戰的人生，所以我走了，你們也是。”他的下巴微揚，一如我們初見時的樣子，“我們要開心地上完最后一節課。我期待，在不久的將來，我們能在頂峰重逢。到時候，你們可要認我這個老師啊。”

悶悶的哭聲在講臺下蔓延開來。我們知道，他不屬于這兒，他不屬于安定，不屬于平凡。他遲早要走的。只是沒有想到，這一天，竟來得這樣快。

一切都來不及。我來不及向他訴說我的感激，來不及成為他新一年的課代表……

我只是他萬千桃李中最普通的一株，我渺小、卑微，不引人注目。可他，卻是我心中最與眾不同的老師。

我知道，我們總有分別的一天。我拙劣的筆觸寫不出一分的感激啊。我自落筆慢，奈何歲月急。若再回到初見的那一天，我會驕傲地舉起手，帶著明媚的笑，說：“老師，我想當課代表。”

老師，我們都很想你，我們依舊期待著，不久之后，能與你重逢。